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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一 沙袋与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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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帘门拉上去的声音很响。
铁皮摩擦过生锈的轨道。
晨光落在一居室对面的街面上。
周野把抹布浸在塑料水桶里。
水温很凉。
他拧干抹布,蹲下擦拭地面的橡胶训练垫。
垫子是两天前刚拼好的。
黑灰相间的拼花,接缝处还带着新胶皮的刺鼻气味。
这间沿街的底商面积不到六十平米。
周野用五天时间把它清理出来。
靠墙立着一排铁管焊接的器械架。
上面挂着不同磅数的阻力带,还有护头与拳套。
房东把钥匙交给他时,屋里还堆着上一家快餐店留下的烂菜筐。
周野一个人清理了两天两夜。
垃圾装满了八个大编织袋。
他把多余的杂物清空,只留下承重柱。
柱子上固定着一个粗帆布沙袋。
沙袋是他网购零件自己组装的。
里面填了碎布条和细海砂。
分量沉实,悬空挂在铁链下。
周野直起身,把抹布扔进桶里。
上午九点,第一个学员推门进来。
那是一个刚入职的年轻巡警,想提升近身防卫技术。
周野站在垫子上,抬手摆出防守架势。
“重心再压低两寸。”周野说。
学员依言调整站位。
周野跨步上前,掌跟切向对方手腕,顺势撤步拧臂。
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学员被结结实实按在垫子上。
“反应慢了半拍。”周野松开手,把人拉起来。
学员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坐在长凳上喝水。
“教练,你以前在安保公司做过?”学员随口闲聊。
“做过一段时间。”周野拿起毛巾擦汗。
“听说给大老板做私人护卫挣得多,怎么想着自己出来开馆子?”
周野把毛巾搭在脖颈上。
“合同到期了。”周野回答。
他的话很短,没有多解释半句。
学员见他不愿深谈,没再追问。
顾砚舟的名字被周野死死压在喉咙底下。
整整五天,这两个字没有从他嘴里吐出来过一次。
下午又有两批零散的学员过来。
一个学女子防身,两个练基础擒拿。
周野一直在纠正动作、拆解受力点。
他把白天的日程塞得很满。
备课、示范、倒地受身,一遍接一遍。
只要身体在剧烈运动,肌肉的酸痛就能盖过脑子里的杂念。
傍晚六点,最后一批学员离开。
周野锁好工作室的玻璃门,骑车回临时租住的一居室。
那是离工作室两条街外的一栋旧板楼。
屋子只有二十平米,除了一张单人床和简易衣柜,什么都没有。
他从老城区同居过的出租屋搬走时,只带了两个纸箱。
纸箱一直堆在墙角,没来得及拆。
周野撕开封箱胶带。
里面是换洗的工装裤、冲锋衣,还有基础的常备药品。
翻到底层,他摸到一副磨损严重的旧护肘。
深灰色的弹性纤维已经松散,内衬带着长期浸泡河水的陈旧水锈痕。
这是省赛艇队留下的旧物件。
周野拿起护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自己手肘内侧。
那道细长突起的旧疤痕横在皮肉下面。
那是当年翻船事故留下的印记。
冰冷的江水、倾覆的艇身、在水花里沉下去的队友背影。
那些记忆像钝器,一下一下撞击胸口。
他是幸存者,却背负着迟一步的负罪感。
这种负罪感曾让他发誓要挡在所有人身前。
也正是这种本能,让他第一次在便利店门口伸手拦车,撞进了顾砚舟的世界。
周野把护肘攥在手心。
布料粗糙,压得掌心生疼。
脑海里浮现出顾砚舟在旧出租屋里的样子。
顾砚舟穿着那件宽大的深色衬衫,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廉价的白瓷杯。
顾砚舟指尖微凉的触感,还有在黑暗电梯里急促的呼吸。
所有细节都在安静的屋子里翻涌。
周野把旧护肘扔回箱底。
他猛地扣上纸箱盖子,转身走出一居室。
夜风很凉。
旧城区的路灯昏黄,飞虫围着灯罩打转。
周野快步走回防身工作室。
他没有开大灯,只拉下了卷帘门,留了一道缝隙透光。
屋里一片阴沉。
他走到沙袋前,没有戴拳套,只在手指上缠了几圈白色的运动绷带。
刺啦一声,胶布撕开,缠紧指节。
周野抬起手臂,左拳直刺,右拳紧跟着砸在帆布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沙袋剧烈晃动,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野没有停歇。
摆拳、勾拳、侧踢、肘击。
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滑进眼睛里,带来一阵涩痛。
他眨了眨眼,继续发力挥拳。
拳面狠狠砸在坚硬的沙粒上。
皮肉撞击粗帆布,骨节泛起火辣辣的痛意。
他需要这种痛感。
只有骨头传来的钝痛,才能把心里堵着的那团乱麻撕开。
第五天了。
整整一百二十个小时,他们没有任何联系。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顾砚舟没有找过来,周野也没有发过一个字。
周野重重一记摆拳砸在沙袋正中。
沙袋被击退到极限,随后猛地反弹回来。
周野用胸膛迎上去,死死抱住晃动的沙袋。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起起伏伏。
汗水浸透了黑色短袖,衣料黏在后背上。
绷带边缘渗出一点淡淡的血迹。
手指的关节已经发红肿胀。
周野脱力地松开沙袋,后退两步,坐倒在橡胶垫上。
他背靠着冰凉的承重墙,仰头看着天花板。
工作室的四壁空空荡荡。
视线移到斜对角。
靠近入口的墙角处,特意空出了一块平整的木架。
那是他组装器械时专门留出来的空位。
高度刚好半米,背靠着水泥柱,视线正对着大门。
那是给那盏船用雾灯留的位置。
周野离开老出租屋的那天早晨,把钥匙压在桌面上。
钥匙旁边,就是那盏老式铜壳雾灯。
底座磨损的螺纹,卡顿的开关,他都没带走。
他把灯留给了顾砚舟。
现在那个木架上一无所有。
角落被阴影吞没,黑得看不清轮廓。
周野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坐了很久。
灯在顾砚舟手里。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要他打个电话,或者走到临岚大厦楼下,就能把灯要回来。
但他不能去。
周野抬手按住酸胀的鼻梁。
他不后悔递交那份辞呈。
在事务所十七层的办公室里,顾砚舟是雇主,他是领薪水的护卫。
只要那份合同还在生效,他的所有保护就带着标价。
顾砚舟分不清,他也分不清。
那是拿钱办事的职责,还是毫无保留的私心。
他想要的是平等的站位。
不是顾砚舟用金钱构筑的安全网,也不是自己为了赎罪而撑起的伞。
可分开之后的空虚,比想象中更沉重。
那间狭小的旧出租屋,曾经挤下过他们两个人。
顾砚舟靠在他肩侧的重量,仿佛还残留在皮肉上。
周野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反复质问自己。
自己到底是在逃离雇主与雇员的畸形身份,还是单纯在退缩。
顾砚舟是个极度骄傲的人。
那个男人习惯把所有伤疤藏在坚硬的外壳里,习惯用试探来掩盖脆弱。
如果顾砚舟跨不过那道坎呢。
如果顾砚舟觉得这只是一场买卖的结束,从此再也不回头呢。
周野的手掌慢慢收拢。
掌心被指甲压出深深的凹痕。
他可能会彻底失去这个人。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晃动,带来一阵心慌。
但他不能退。
底线一旦退让,他们即便重新在一起,也永远摆脱不了雇佣的阴影。
周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汗水已经变凉,贴在身上泛起寒意。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整张脸埋进冷水里。
刺骨的凉意让他清醒过来。
周野扯下被汗水浸透的绷带,扔进垃圾桶。
他换上干净的外套,关掉屋里的排风扇。
时间指向凌晨一点。
工作室外面安静得没有一丝人声。
周野推开卷帘门,迈步走出来。
街道两侧的店铺早就打烊,卷帘门紧闭。
夜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在水泥路面上打转。
周野弯下腰,伸手去抓卷帘门底部的铁把手。
哗啦一声,卷帘门被拉下一半。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
街对面的行道树很粗,投下大片浓重的树影。
路灯立在树干斜后方,光线被茂密的枝叶割裂成碎片。
在斑驳的树影深处,站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道影子很瘦,身形挺拔。
穿一件铁灰色的长风衣,领口立着。
影子一动不动,站在距离路灯三步远的暗处。
两人的视线隔着整条空旷的马路。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
周野看不清对方的脸,甚至看不清对方垂在身侧的手。
但他认得那个站姿。
顾砚舟习惯微收下颌,肩线绷得很直。
即便站在阴影里,也像立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一样克制。
周野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瞬间收紧。
指节泛白。
血液冲撞着太阳穴。
顾砚舟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是不是从沙袋被打得轰鸣的时候就站在那里。
周野的脚尖下意识向前转动了半寸。
他想迈步穿过马路。
他想走过去,拽住顾砚舟发凉的手腕,问对方为什么半夜站在冷风里。
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
周野摸到了机身冰凉的边缘。
只要按下一个按键,屏幕就会亮起。
但他最终没有动。
脚尖重新收了回来,鞋底擦过台阶上的砂砾。
对面的影子依旧站在树影下,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
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周野把视线从树影里挪开。
他低下头,双手抓住卷帘门,狠狠往下一拉。
铁皮砸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锁舌咔哒一声弹进地锁孔里。
周野拔出钥匙,插进外套口袋。
他转过身,背对着街对面的方向,迈开大步朝出租屋走去。
脚步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节奏很稳。
他给自己设下的规则不能打破。
如果顾砚舟想要走近他,就必须由顾砚舟自己迈出第一步。
而不是躲在阴影里,像审视一份商业报告一样审视彼此的距离。
身后的长街上一片空旷。
夜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周野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