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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 ...


  •   老城区的防身工作室开业整整半个月。

      铺面不大,只放得下两排橡胶缓冲垫和两个挂式沙袋。

      每天早晨六点,周野会准时拉开卷帘门。

      他用拖把将地面拖洗两遍,检查挂架上的护具和木刀。

      附近写字楼的年轻职员会在傍晚过来,学习基础的格斗防身技巧。

      周野教得很仔细,动作拆解清楚,话却很少。

      学员散去之后,铺面里只剩下沙袋撞击的动静。

      周野脱掉被汗水浸透的黑色短袖,换上干净的工装夹克。

      他走到窗边的长木桌旁。

      桌角始终空着一块巴掌大的地方。

      那是他特意留出来的位置,原本打算放那盏船用雾灯。

      走的那天,他把灯留在了十七层的办公室。

      现在那个角落只有一片白色的反光。

      周野关掉训练区的吸顶灯。

      街对面的夜色沉下来。

      过去的一周里,每到夜里九点,对面街角总会出现一个轮廓。

      那个人站在梧桐树的树干后面,身上穿着深色的羊绒衫。

      对方不走过来,也不推门。

      周野每次锁门的时候,都能感知到那道停留的视线。

      周野没有跨过马路,也没有拿出手机联络。

      周野心里明白,如果自己主动过去,这半个月的等待就失去了意义。

      他在等顾砚舟真正放下商人的习惯。

      他在等顾砚舟学会怎样作为一个普通人走向他。

      洗手池的水龙头拧紧。

      周野拿起挂在门后的卷帘门铁钩。

      马路对面的报刊亭早就打烊了,铁皮卷帘上贴着租房小广告。

      晚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干燥槐树叶。

      周野将铁卷帘门往下拉到一半。

      门框底部的滑轨有些生锈,卡在离地面一尺高的地方。

      周野弯下腰,伸手去扶卷帘门的铁皮下沿。

      台阶中间放着一个黑色的厚帆布包。

      包口敞开着。

      一盏带着划痕的金属灯具立在包里。

      那是周野从退役赛艇上亲手拆下来的船用雾灯。

      黄铜色的底座边缘布满深浅不一的擦痕。

      雾灯的底座底下,压着两张平整的纸。

      上面是一张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我没在雇你。

      笔画很深,墨水在纸张背面渗出淡淡的痕迹。

      便签纸下方,压着周野半个月前递交的那份辞呈。

      白色的信封完好无损,没有被撕毁,也没有盖上事务所的审批印章。

      周野伸出手,指腹碰到了雾灯冰凉的金属罩。

      他的手掌托住灯座,将那份辞呈和便签纸抽了出来。

      台阶前方的马路上空无一人。

      周野直起身子,看向街对面的梧桐树。

      树下没有人。

      斜对角的路灯杆旁边站着一个人影。

      顾砚舟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风衣,领扣敞开着。

      他没有戴那副金边防蓝光眼镜,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

      顾砚舟站在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双手垂在风衣口袋两侧。

      顾砚舟的右腿站得很平稳,扭伤已经痊愈,没有再偏向一侧。

      两个人隔着十米宽的柏油路。

      周野捏紧了手里的便签纸。

      周野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发紧。

      他想起了那天在十七层办公室里,顾砚舟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的样子。

      他也想起了老城区狭窄木板床上,顾砚舟在黑暗中伸过来的微凉指尖。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周野在每个训练结束的深夜,都在反复忍受着这种空耗。

      他无数次想过放弃这种求证。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妥协。

      一旦妥协,他们就会重新退回雇主和保镖的怪圈里。

      周野迈下台阶。

      他手里提着那盏沉重的雾灯,一步步穿过马路。

      顾砚舟没有后退。

      顾砚舟的脚尖停在马路牙子边缘,迎着周野走过来的方向。

      周野在距离顾砚舟半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周野把雾灯递到顾砚舟面前。

      “你什么时候放下的?”周野开口问。

      “你进卫生间洗手的时候。”顾砚舟回答。

      “为什么不敲门?”

      “怕你不开。”

      顾砚舟回答得很直接,没有商界谈判时的迂回。

      周野看着顾砚舟单薄的风衣前襟。

      “你站了多久?”

      “一个小时。”

      “昨晚呢?”

      顾砚舟停顿了片刻。

      “昨晚站了两个小时。”顾砚舟承认。

      夜风顺着街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顾砚舟的肩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依然挺直背脊。

      周野低头看着手里的辞呈。

      “信封没拆。”周野陈述事实。

      “我看过内容了。”顾砚舟说。

      “你今天把它送回来,是什么意思?”

      顾砚舟抬起头看着周野的下颌。

      “我把它还给你。”顾砚舟说。

      “我不收回辞呈。”周野回答得很坚决。

      周野的心口泛起钝痛。

      周野抬起左手。

      他的大拇指重重按在右手肘内侧那道细长的旧伤疤上。

      粗糙的指腹陷入硬结里,反复揉按。

      这是他第七次摩挲这道伤疤。

      赛艇倾覆的落水画面,与眼前这个男人在风里站立的身影撞在一起。

      他怕顾砚舟依然没有听懂。

      他怕顾砚舟把辞呈送回来,只是想换一种方式继续雇用他。

      “周野。”顾砚舟叫了他的名字。

      周野按着伤疤的手指停住了。

      顾砚舟伸出双手,按在周野端着雾灯的手背上。

      顾砚舟的手掌很凉,指节有些僵硬。

      “我不是让你回事务所上班。”顾砚舟说。

      周野没有接话。

      “这半个月,我把当年的底稿全部交给了监管局。”

      顾砚舟的声音有些卡顿,像是很久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我签字妥协的记录,我全都认了。”

      顾砚舟的手指在周野的手背上收紧。

      “法务给三家造谣的媒体发了正式函件,流言澄清了。”

      顾砚舟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掐住左手手腕内侧。

      他的指甲用力陷进皮肉,按住那道三年前试航事故留下的浅旧伤疤。

      这是他第九次摩挲这道伤疤。

      他第一次在周野面前,把自己这些年最难堪、最想掩盖的污点全部掀开。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事务所掌权人。

      他只是一个浑身带着错误、试图挽回爱人的普通人。

      顾砚舟松开手腕,掌心重新贴回周野坚硬的手背。

      “我不雇你了。”

      顾砚舟看着周野,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让你留下,因为我需要你,不是因为合同。”

      这句话终于从顾砚舟嘴里完整地说了出来。

      没有附带任何商业条款,没有提年薪,也没有提顾问头衔。

      周野站在路灯的光晕里。

      周野感到胸腔深处那块压了整整一个月的生铁,在这一瞬间彻底融化了。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疑虑、所有的自我怀疑,都在这句话面前碎成了粉末。

      眼前的男人放下了全部的体面。

      顾砚舟没有动用任何资源来逼他就范。

      顾砚舟只是像一个做错了事的普通人,在冰凉的夜风里站了许多天,捧着这盏灯等他。

      周野反手握住了顾砚舟冰凉的手指。

      他宽大的掌心包裹住顾砚舟纤细的指节,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等。”周野低声说。

      顾砚舟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等什么?”

      “等你自己走过来。”

      周野拉着顾砚舟的手,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步。

      两人的身体再次贴合在一起。

      风衣与工装夹克的布料相互摩擦。

      顾砚舟的额头抵在周野的肩膀上。

      “我怕我一开口,又像是在命令你。”顾砚舟低声说。

      “你以前确实总在命令我。”周野陈述。

      “以后不会了。”

      周野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顾砚舟清瘦的后背。

      他的手臂发力,将顾砚舟整个人按向自己的胸膛。

      顾砚舟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周野夹克后背的布料。

      街道上很空旷。

      远处偶尔有一辆夜班出租车驶过,车灯划过两人的衣角,很快消失在弄堂拐角。

      两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周野松开手臂,低头看着顾砚舟微红的鼻尖。

      “回店里。”周野说。

      顾砚舟点头:“好。”

      周野拉起顾砚舟的手,一手拎着雾灯,穿过马路。

      台阶上的卷帘门被推上去。

      周野拉开玻璃门,带着顾砚舟走进了铺面。

      室内没有开大灯,只有街边的路灯光线斜斜照在橡胶训练垫上。

      沙袋在阴影里静止垂挂。

      周野把顾砚舟拉到长木桌前,让他坐在折叠椅上。

      周野拿起那盏沉重的船用雾灯。

      他撕开便签纸,将那张辞呈随手扔进了桌下的废纸篓里。

      周野把雾灯端端正正放在了空置已久的桌角。

      那里原本就属于它。

      周野伸出手指,按下了灯身侧面的老式金属开关。

      开关发出嘎哒一声轻响。

      略显迟滞的弹簧弹开,内部的钨丝瞬间通电。

      暖黄色的灯光从磨砂玻璃罩里透射出来,铺满了整张木桌。

      光线很柔和,没有十七层写字楼吸顶灯的刺眼与冰冷。

      灯光照亮了底座上磨损的编号,也照亮了顾砚舟垂在膝盖上的双手。

      顾砚舟看着那盏亮起的灯。

      三年前在水上项目失去的安宁,在这间简陋的工作室里重新落了地。

      这盏灯不再是用来预警风浪与危险的工具。

      它只是安静地亮着,见证着两个普通人的归宿。

      顾砚舟抬起头看着周野。

      周野就站在灯光的一侧,宽厚的肩膀挡住了门外灌进来的凉风。

      周野走到顾砚舟面前,俯下身。

      两人的呼吸落在同一片温暖的光亮里。

      “我可以吻你吗?”周野问。

      顾砚舟没有回答。

      顾砚舟抬起双手,托住了周野坚硬的下颌。

      顾砚舟主动贴上去,吻住了周野的嘴唇。

      周野张开唇,含住了顾砚舟微凉的双唇。

      这个吻很慢,很平稳。

      没有了旧剧院地下的惊慌失措,没有了宴会厅走廊里的委屈争吵,也没有了老城区出租屋里的克制退缩。

      雇主与护卫的界线不复存在。

      他们只是两个历经伤痛、终于看清彼此心意的人。

      顾砚舟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长,手指插进周野粗硬的短发里。

      周野托着顾砚舟的后颈,舌尖扫过对方温热的口腔,耐心地抚平对方所有的紧绷。

      良久,周野才缓缓退开唇缝。

      顾砚舟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着,指尖抓着周野的手腕没有松开。

      “今晚去哪里?”顾砚舟问。

      “你想去哪里?”周野反问。

      顾砚舟看着周野工装夹克领口内侧露出的皮肤。

      “去老城区。”顾砚舟回答。

      “木板床太硬。”周野提醒他。

      “我习惯了。”顾砚舟坚持。

      周野的嘴角动了动,伸手将顾砚舟从椅子上拉起来。

      顾砚舟站直身体,整理好风衣的下摆。

      周野走上前,伸手拉下了工作室的电源总闸。

      室内的暖白顶灯瞬间熄灭。

      只有桌角那盏接了独立蓄电池的船用雾灯依然亮着。

      暖黄色的光圈洒在平整的桌面上,照亮了那方小小的天地。

      周野没有去关那盏雾灯。

      他任由暖光穿透临街的玻璃窗,落在铺面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周野伸出右手,五指插进顾砚舟的手指缝隙中。

      十指交扣。

      顾砚舟反手握紧了周野的手掌,两人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周野拉下卷帘门。

      金属挂锁落槽,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弄堂外的夜市摊子正冒出腾腾的白气,空气里弥漫着炒河粉和烤红薯的香气。

      两人并肩迈下台阶。

      他们没有叫车,沿着老城区潮湿的水泥路面,慢慢走入夜色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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