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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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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恪的案子正式移送检察机关。
衡警官上午打来结案通知电话。
所有涉案物证完成移交。
事务所内鬼徐程退还了全部赃款,进入审查起诉程序。
十七层的门禁系统换了全新防线。
连续几个星期的阴云散开,落地窗外照进大片晴光。
所有人都以为风暴过去了。
唐栀将整理好的卷宗搬进档案室,脚步轻快。
叶闻秋在走廊里核对下个月的招聘预算。
顾砚舟坐在十七层的办公桌后。
他摘下了防蓝光眼镜。
他右膝的扭伤已经完全消肿,走路不再偏重。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份之前锁在底层的补充协议。
原本拟定的一年期护卫聘用合同摆在正中央。
顾砚舟拿起那支黑金钢笔。
他打算在今天正式修改上面的条款,把最后的雇佣年限划掉。
周野推开办公室的门。
周野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周野走到桌前停住。
周野将白色信封平放在胡桃木桌面上,推到顾砚舟手边。
顾砚舟放下钢笔。
信封上方手写着两个字。
辞呈。
顾砚舟没有伸手去拿信封。
顾砚舟坐在高背椅里,身体向后靠住。
“这是什么意思?”顾砚舟问。
“辞呈。”周野回答得很平直。
“岗位到期了。”周野补充说明。
顾砚舟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纸张边缘裁剪得很整齐,没有一丝褶皱。
“裴恪的案子刚结束,后续还有合规审查。”顾砚舟陈述。
“合规审查属于法务和审计的范畴。”
“你的人身安全不再受到威胁。”周野说。
顾砚舟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你要走。”顾砚舟陈述。
“是。”
办公室里停顿了片刻。
窗外的车流声隔着双层玻璃,变成沉闷的嗡鸣。
顾砚舟把抽屉里的补充协议拿出来,扔在辞呈旁边。
“合同可以续签。”顾砚舟说。
“薪资可以再往上调,或者换成合伙人级别的安保顾问。”
“工作内容完全由你自己定,不需要承担任何杂务。”
顾砚舟一口气抛出优厚条件。
这些条件在任何商业谈判里都足够有分量。
周野没有看那份协议。
“我不是来谈待遇的。”周野说。
顾砚舟的手指落在协议边缘。
“那你想要什么?”顾砚舟问。
“我想回到自己的生活。”
“你的生活里没有我?”顾砚舟追问。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周野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收紧。
周野感到胸口一阵沉重的钝痛。
“顾砚舟,你以为改掉几行字,事情就变了吗?”周野开口。
顾砚舟没有接话。
“从我第一天走进这间办公室开始,我拿的是你开的高额薪水。”
“你被跟踪,我负责排查危险。”
“你膝盖受伤,我负责上药包扎。”
“你失眠看文件,我负责在门边守着。”
周野陈述着过去一个多月的事实。
每一件事都真实发生过。
“这些都是护卫该做的工作。”周野说。
“那些接吻也是工作?”顾砚舟直接反驳。
顾砚舟觉得荒唐,又透出一股压不住的恼火。
“在旧剧院地下室,在老城区的床上,在宴会厅的走廊。”
“周野,你把那些亲密都当成拿钱履职?”
顾砚舟站起身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
两人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对峙。
顾砚舟的胸膛起伏很大。
过去三年,顾砚舟习惯了所有人为了利益向他靠近,也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
但在周野身上,他拿出了全部的信任与依赖。
他以为只要危险过去,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走在一起。
他没有想到周野会递上一封辞呈。
周野站在光线下,背脊挺得很直。
周野抬起左手,大拇指按在右手肘内侧那道细长的旧伤疤上。
粗糙的指腹反复揉按着凸起的疤痕边缘。
骨头传来沉闷的酸痛。
这是他第六次在内心剧烈动荡时摩挲这道伤疤。
队友在风浪里沉下去的画面,与顾砚舟在旧剧院脱力的画面交叠在一起。
周野感到前所未有的撕裂。
“正因为那些不是工作,我才必须走。”周野回答。
周野松开手肘上的伤疤。
“我喜欢你,顾砚舟。”周野把话说得很清楚。
“但这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我对你的保护,到底是因为我爱你,还是因为我拿了你每个月几万块的工资。”
周野看着顾砚舟那张发白的面孔。
“我怕再这样下去,我分不清责任和私心。”
“我更怕你分不清。”周野继续说。
“你习惯了我在你身边挡枪挡灾。”
“你依赖这种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安全感。”
“可如果有一天,你身边彻底没有危险了,你不需要盾牌了,你还会需要我吗?”
周野的问题像重锤一样砸下来。
顾砚舟的手指死死按住桌面。
“我需要的是你这个人。”顾砚舟回答。
“可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我的身份依然是你的贴身保镖。”
周野指了指桌上的辞呈。
“只要这份雇佣关系还在生效,只要我还拿着你的工资,我们之间就永远不平等。”
“赵股东在宴会上说得没错。”
“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你花钱买回来的私产。”
“你当众驳斥他,是在维护我,可你改变不了雇佣合同的事实。”
周野呼吸乱了几分。
他把积压了整整一个月的困惑全部摊开。
他想要的是纯粹的感情。
不是雇主对忠诚下属的奖赏,也不是保镖对受保护者的职业移情。
他想要的是剥离金钱之后,两个人干干净净地站在一起。
顾砚舟看着周野,呼吸发紧。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主动退让、主动承认喜欢,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他以为修改合同文字就能抹掉身份的差距。
但他低估了周野内心的执拗与骄傲。
周野不是在闹别扭。
周野在做一个极其严肃的自我求证。
周野宁愿承受割裂的痛苦,也不愿意在糊涂的暧昧里苟且。
“把辞呈收回去。”顾砚舟开口,声音发干。
“我不收。”
“周野,你这是在逃避。”顾砚舟反驳。
“我是在解决问题。”周野纠正他。
周野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枚黄铜钥匙,放在辞呈上面。
那是老城区出租屋的防盗门钥匙。
接着,周野摘下胸前挂着的事务所专属工牌。
金属磁卡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周野把身上属于临岚事务所的东西全部还了回去。
除了一样。
办公桌角落的那盏老式船用雾灯。
周野没有伸手去拿那盏灯。
周野看了一眼雾灯底座上磨损的螺纹。
“灯留给你。”周野说。
顾砚舟看着那盏冷硬的雾灯。
“那是你赛艇上拆下来的东西。”顾砚舟说。
“留着它,当个见证。”周野回答。
“见证什么?”
“见证我们最初是怎么认识的。”
周野转过身,迈步走向大门。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高大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顾砚舟绕过宽大的办公桌。
顾砚舟快步走到周野身后两步的位置。
这一次,顾砚舟没有伸手去抓周野的衣角。
顾砚舟停在原地,双手垂在西裤两侧。
“你什么时候回来?”顾砚舟问。
这是顾砚舟第一次向别人低头询问归期。
周野停下脚步,握住了办公室大门的把手。
周野没有回头。
“等你真的想找一个爱人,而不是找一个护卫的时候。”周野回答。
“我没有在雇你!”顾砚舟反驳,胸口发疼。
“辞呈还在你桌上。”周野陈述。
周野拧开门把手,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唐栀正抱着一份文件走过来。
看到周野出来,唐栀愣在原地。
周野向唐栀微微颔首,随后快步穿过十七层的长廊。
厚重的防火木门在他身后缓慢闭合。
锁舌咬合,发出一记沉闷的喀哒声。
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空旷。
顾砚舟独自站在门内。
空气里还残留着周野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桌上的白色信封在冷白光下格外显眼。
信封上方压着那枚黄铜钥匙和门禁卡。
顾砚舟慢慢走回桌前。
他感到右膝盖泛起一阵虚浮的酸软。
顾砚舟跌坐回高背皮椅里。
巨大的茫然与挫败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彻底包围。
商界谈判里,他从未输得这样彻底。
他拥有顶级的事务所,拥有充裕的资金,拥有解决一切危机的手段。
可他留不住周野。
顾砚舟伸出颤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重重按在左手手腕内侧。
他的指甲掐进皮肉,死死压住三年前试航事故留下的那道浅疤。
骨头被压得泛起剧烈的钝痛。
这是他第八次在遭遇巨大打击时摩挲这道伤疤。
三年前,事故夺走了他的名誉与合伙人。
三年后,他亲手制定的规则,将最在乎他的人推了出去。
是他先用合同划定了界限。
是他先把周野当成一件挡灾的工具。
是他一次次在公开场合强调“合规”,把周野钉在护卫的位置上。
现在周野走了,去打破这层由他亲手铸造的枷锁。
顾砚舟松开手腕。
手腕上留下一圈发红的指印。
顾砚舟伸出手,将桌面那盏老式船用雾灯抱进怀里。
金属外壳冰凉坚硬,底座的划痕硌着他的掌心。
没有通电的雾灯一片沉暗。
顾砚舟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罩上。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撕毁辞呈。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傲慢与懦弱。
周野离开临岚事务所后的第一周。
老城区南面的一条背街弄堂里,一间临街的旧铺面换了招牌。
铺面不大,只有六十平米。
周野租下了这里,开了一家小型防身训练工作室。
地面铺着厚重的黑色橡胶缓冲垫。
角落里立着两个周野亲手组装的重型皮质沙袋。
墙壁上整齐悬挂着护具、木刀和应急医药箱。
周野在靠窗的空桌角留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空位。
那是原本留给雾灯的地方。
现在那里空着,落下一层薄薄的日光。
周野每天清晨六点起床。
拖地、检查训练器材、接待附近下班来学基础防身技巧的普通职员。
空闲的时间,他会接一些同城贵重物品押运的短期散活。
生活重新归于纯粹的体力消耗。
没有了十七层的复杂人际,也没有了高额的薪水。
周野吃着简单的盒饭,每天训练到汗透衣背。
每到夜深人静,锁好工作室卷帘门的时候,他总会习惯性地回头扫视街角。
街道空荡,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地面拉出树影。
周野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在等那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学会怎么用普通人的方式走向他。
同一时间,临岚大厦十七层。
顾砚舟没有像外界猜测的那样四处找人,也没有动用关系去封锁周野的生计。
顾砚舟推掉了大部分非必要的社交酒局。
他沉下心,每天在办公室工作到深夜。
顾砚舟找出了三年前水上项目的全部原始档案。
他联合法务部,将当年被裴恪篡改、以及自己当年签字妥协的质检漏洞,逐条进行了补充举证。
他主动向行业监管部门递交了当年的自查整改报告。
他没有逃避自己当年的懦弱,把所有历史污点彻底清理干净。
针对外界关于周野“靠贴身护卫上位”、“高薪私人陪同”的议论。
顾砚舟责令事务所法务部,向三家造谣的行业小道消息平台发出了正式律师函。
声明里写得清清楚楚:
周野在职期间,履行的是标准的专业安全评估职责,不存在任何不正当利益往来。
顾砚舟用极其严苛的法律程序,把周野身上的污名彻底洗清。
做完这一切,顾砚舟没有派人把声明送去周野的铺面。
他没有把这些当作邀功的筹码。
这些是他原本就欠周野的尊重。
夜里十点。
黑色商务车停在老城区弄堂对面的行道树阴影里。
车子熄了火,车灯关闭。
顾砚舟坐在驾驶座上。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羊绒衫,摘掉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领带和眼镜。
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街头小吃摊的烟火气。
顾砚舟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街对面的防身工作室。
工作室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周野高大的身影在窗后晃动,正拿着拖把清理最后的地面。
顾砚舟握着方向盘,手指没有动弹。
他很多次想要推门下车,穿过那条不到十米宽的马路。
但他忍住了。
顾砚舟清楚,如果自己现在走过去,依然只是一个习惯了索取回应的顾总。
他必须彻底放下身段,把过去所有关于身份、雇佣、保护的杂质全部沉淀干净。
他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只洗干净的帆布袋。
帆布袋里装着那盏沉重的船用雾灯,还有一张写了又改的便签纸。
街对面的灯光啪的一声熄灭了。
卷帘门被哗啦啦拉下,挂锁合拢。
周野穿着黑色夹克走出屋檐,站在台阶上甩了甩手上的钥匙。
周野的视线朝着街对面扫了过来。
顾砚舟坐在阴影里,呼吸停滞了一下。
周野在马路对面站了整整半分钟。
周野没有走过来,只是收起钥匙,转身踏入了弄堂深处的夜色里。
商务车内,顾砚舟靠在椅背上。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释然。
距离彻底摊牌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