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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 ...


  •   周六晚上七点,市中心酒店二楼宴会厅。

      临岚事务所举办半年度的合作晚宴。

      裴恪被警方拘留之后,案件进入了正式的侦查起诉阶段。

      事务所内部的风波表面上平息下来,但私底下的议论并没有停止。

      宴会厅里摆放着十几张长条餐台,穿西装的商界人士聚在各处交谈。

      顾砚舟穿一套黑色高定西装,领扣扣得严整。

      他的右膝扭伤还没彻底痊愈,站立的时候重心略微偏向左侧。

      周野站在顾砚舟身侧半米远的地方。

      周野换了一套深灰色的立领便服,脚下是一双平底软胶鞋。

      他的站位依然保持着防御习惯,视线覆盖整个宴会厅的几个主通道。

      从进场开始,周围打量的目光就不断落在两人身上。

      裴恪被抓当天,周野在旧剧院现场的事情已经在圈子里传开。

      有人私下议论周野是靠着护卫身份上位。

      有人私下说周野只是顾砚舟高价买来的私人陪同。

      这些议论断断续续传进周野耳中。

      周野神情没有起伏,只是继续观察四周的人流。

      顾砚舟端着一杯白水,与两名投行代表核对下季度的审计流程。

      顾砚舟在公事上条理分明,三言两语便敲定了核心条款。

      两名投行代表举杯致意,随后退开。

      一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端着红酒杯走过来。

      他是事务所的外部股东之一,姓赵,手里掌握着事务所一成半的投资份额。

      赵股东在顾砚舟面前站定,目光在周野身上扫了一圈。

      “顾总,听说前几天城南旧剧院的事情闹得挺大。”

      赵股东喝了一口红酒,直接提起话题。

      “案子已经移交刑侦队,事务所运作不受影响。”

      顾砚舟平直地陈述事实。

      “那就好,大家投资临岚,图的就是稳当。”

      赵股东笑了笑,身体往前靠了半步。

      赵股东转头看着周野,上下打量着周野宽厚的肩架。

      “这位就是那位周先生吧。身手确实不错,能把裴恪当场按住。”

      周野没有接话,双手垂在身侧。

      “现在的市场行情我清楚,像这种特勤安保,月薪开到六位数都算正常的。”

      赵股东重新看向顾砚舟,态度显得理所当然。

      “顾总肯砸大钱,买个听话又抗揍的人在身边挡灾,这笔买卖做得划算。”

      在赵股东这类商界人士眼里,所有关系都可以折算成账目。

      出钱的是老板,拿钱的是工具。

      高薪雇来的护卫,本质上和名表、保姆、豪车没有分别,都是可以随时替换的附属品。

      赵股东并不是刻意要激怒谁,他只是习惯了用金钱给身边的一切明码标价。

      周野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慢慢收紧。

      周野感到胸口一阵沉重的堵塞。

      赵股东的话并不恶毒,却一下把现实捅到了周野眼前。

      周野清楚自己拿了高额的薪水,也清楚自己签了白纸黑字的一年期合同。

      在外界看来,他就是顾砚舟用支票买来的所有物。

      哪怕他昨夜和顾砚舟同床共枕,哪怕两人在旧沙发上接吻,也改变不了这层客观买卖的事实。

      顾砚舟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玻璃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记短促的轻响。

      顾砚舟的脊背挺直,转头正视着赵股东。

      顾砚舟指尖发凉,一股怒意直往上冲。

      “赵董,你对安保体系的理解有偏差。”

      顾砚舟开口反驳。

      赵股东愣了一下,以为顾砚舟只是在谈论成本核算。

      “做生意的规矩嘛,花钱买服务,顾总不用这么严肃。”

      赵股东晃了晃酒杯里的红酒。

      “周先生做的是专业的风险防范工作,临岚支付的是劳动报酬。”

      顾砚舟语气平直,字句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他不接受你的这种评价。”

      赵股东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周野站在顾砚舟身后,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苍白。

      顾砚舟顺手拿起桌边一份项目追加预算的批复文书。

      那是赵股东名下一家咨询公司递上来的补充协议。

      顾砚舟将文书直接推到赵股东面前。

      “三号地块追加的两百万服务费,事务所风控部门评估不合格,我不会签。”

      赵股东收敛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

      “顾总,那是董事会之前口头通过的项目,你现在当众驳回?”

      “口头通过不代表合规,这是两码事。”

      顾砚舟把文书推到赵股东手边。

      赵股东把酒杯重重搁在餐台上,液体溅出来几滴。

      赵股东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折损。

      “顾砚舟,你为了一个花钱雇来的外人,在晚宴上驳我的面子?”

      赵股东指着周野,态度有些急躁。

      “说到底他不就是拿你工资干活的人吗?你护得这么紧,别人还以为他是你的什么私产。”

      宴会厅周围的几位合作方被争吵引来视线。

      窃窃私语声在周围散开。

      顾砚舟的胸膛狠狠起伏了一下。

      在众人的注视下,顾砚舟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下意识按住左手手腕。

      他的拇指用力掐进西装袖口内侧的皮肉里。

      指腹死死抵住三年前水上事故留下的那道浅浅旧伤疤,反复重压。

      骨头被按得发疼。

      这是他第六次在情绪剧烈动荡时摩挲这道旧疤。

      三年前裴恪当众指责他懦弱,三年后赵股东当众将周野贬为附属。

      他厌恶这种被人用利益衡量一切的世俗偏见。

      顾砚舟松开手腕,整个人迈出半步,彻底挡在周野的身前。

      顾砚舟迎着赵股东的打量,没有任何躲避。

      “他不属于任何人。”

      顾砚舟的声音在餐台周围清晰地传开。

      “也不属于我。”

      八个字落下,掷地有声。

      周围的议论声停顿了片刻。

      赵股东抓起桌上的文书,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走向吸烟室。

      周野站在原处,握紧的拳头缓慢松开。

      他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属于顾砚舟。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场毫无保留的公开维护。

      顾砚舟当着所有商界同僚的面,把周野从附属品的蔑称里摘了出来。

      可落在周野心底,却引发了另一层巨大的裂痕。

      周野感到难过。

      顾砚舟说周野不属于他。

      这句话不仅划清了附属的侮辱,也把周野推回了绝对的界线之外。

      在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顾砚舟所能做到的极致,只是证明周野是个领工资的独立个体。

      他们之间那点刚刚萌芽的亲密,依然见不得光。

      周野不需要别人替自己挡在前面撑场面。

      他宁愿自己面对那些傲慢的偏见,也不愿意顾砚舟用这种笨拙决绝的方式来替他解围。

      顾砚舟转过身,看着周野。

      顾砚舟看到周野僵硬的站姿。

      “你不高兴?”顾砚舟问。

      周野移开视线,看向宴会厅出口的方向。

      “你说得很对。”周野回答。

      “我说什么了?”

      “我不属于你。”周野平直地重复了一遍。

      顾砚舟伸出右手,一把扣住了周野深灰色的衣袖。

      顾砚舟察觉到了周野的抗拒。

      “你在生气,周野。”

      “我没有生气,这是工作场合。”

      周野低头看着顾砚舟扣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

      “顾总,你抓着我,别人都在看。”

      顾砚舟转头看了一眼四周投来的探究目光。

      顾砚舟没有松手。

      他拽着周野的衣袖,快步穿过餐台之间的空隙。

      顾砚舟的右腿有些发僵,每一步落地都带着轻微的顿挫。

      周野配合着顾砚舟的步伐,没有强行甩开,任由对方把自己拉出了宴会大厅。

      两人穿过长长的地毯走廊,拐进通往安全通道的偏僻过道。

      这里的顶灯光线偏暗,远离了宴会厅的喧嚣。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紧闭的防火门。

      顾砚舟松开周野的袖口,转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顾砚舟觉得很疲惫,右膝的钝痛一阵阵泛上来。

      “周野,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顾砚舟主动打破安静。

      周野停在距离顾砚舟一米远的位置。

      “我不需要你当众替我表态。”周野开口,声音压得很实。

      “赵董那个人说话一向目中无人,我是在维护你。”

      “你是在证明你的事务所合规。”

      周野向前迈出一步,拉近了距离。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强调我不属于你,强调我只是拿报酬的人。”

      周野感到委屈,长久以来的压抑一并翻了上来。

      “我本来就是你花钱雇来的,他们看不起我,是他们的事。”

      “但我不需要你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替我向他们澄清。”

      顾砚舟仰起头,看着周野深陷在阴影里的五官。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说?”

      顾砚舟有些无措,双手在西裤两侧攥紧。

      “难道我要当着所有股东的面,说我们昨晚接了吻?”

      “我要告诉他们,我的贴身护卫昨夜睡在我的床边,抓着我的手?”

      顾砚舟觉得可笑,又觉得愤怒。

      “周野,商界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那群人只要闻到一点私情的气味,就会把裴恪的案子和不正当利益输送绑在一起。”

      “我是在保护你,也是在保护临岚。”

      周野站在顾砚舟面前,胸膛沉重地起伏。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

      周野低声说。

      “你真正在意的,是你私下怎么看我,而不是你在公开场合替我挣多少面子。”

      “你白天改合同,把私人条款删得干干净净,晚上又在宴会上和股东划界限。”

      周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顾砚舟,你怕别人觉得你被我绑架,你更怕你自己真的陷进来。”

      “你一方面想要我保护你,一方面又时时刻刻防着我越界。”

      周野把憋了一整天的话全倒了出来。

      从拿到那份一年期修改合同时开始,这股无力感就一直横在周野心头。

      顾砚舟在用制度和言语构筑坚固的城墙。

      顾砚舟把自己关在里面,把周野关在外面,只留下一扇用来发号施令的铁窗。

      走廊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应急通风口吹出微弱的凉风,吹动了顾砚舟额前的碎发。

      顾砚舟看着周野。

      他看到了周野眼底那些从未流露过的执拗与伤痛。

      周野从来不是一把没有知觉的生铁。

      周野会在意别人的言论,会在意两人的身份差距,更在意顾砚舟摇摆不定的态度。

      顾砚舟那层坚硬的外壳被敲开一条缝。

      他惯于用谈判的手段处理危机,以为只要在规则内把周野摘干净,就是最好的交代。

      可他没想到,周野要的从来不是免责声明,而是一句纯粹的认可。

      顾砚舟抬起右手。

      他的手掌贴上了周野坚实的胸膛。

      隔着便服粗糙的面料,顾砚舟感受到了周野剧烈的心跳。

      周野的背脊僵硬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向后撤了半寸,贴上了背后的墙壁。

      顾砚舟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的掌心平贴在周野心口的位置,力道坚定。

      “周野,我不把你当附属。”

      顾砚舟开口,声音不高,却褪去了所有商人的锋利。

      周野低头看着他:“我知道。”

      “你不知道。”

      顾砚舟向前迈出一整步。

      他的皮鞋鞋尖碰到了周野的软胶鞋尖。

      西装的前襟彻底蹭上了周野的胸口,两人之间的空气被彻底挤压出去。

      顾砚舟仰着头,额头几乎贴到周野的下巴。

      “赵股东眼里的人,给钱就能留住,不高兴就能换掉。”

      顾砚舟的手指抓紧了周野胸前的布料,指节泛出白色。

      “可我从来没觉得我能用钱留住你。”

      顾砚舟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但他逼迫自己把话说完。

      “我怕你哪天觉得不值当了,随时会走。”

      “我把你当成一个……随时会离开我的人。”

      周野整个人定在原地。

      周野看着顾砚舟那张因为情绪翻涌而失去血色的脸。

      这个向来掌控全局、在谈判桌上从不低头的男人,第一次把内心的恐惧摊在了走廊的冷光下。

      顾砚舟不是在划清界限,顾砚舟是在害怕失去。

      周野垂在身侧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周野宽大的手掌扣住了顾砚舟清瘦的腰侧,掌心感受到了对方由于紧张而产生的轻颤。

      “那就别让我猜。”

      周野低声说。

      周野低下脸,鼻梁擦过了顾砚舟微凉的面颊。

      这一次,顾砚舟没有等周野再次开口询问许可。

      顾砚舟抓着周野胸前布料的双手猛地向上拉扯。

      顾砚舟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冰凉干燥的嘴唇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那不是昨天夜里那个试探性、短促的碰触。

      这是一个混杂了争吵后的委屈、长久以来的压抑和强烈渴望的亲吻。

      顾砚舟的牙齿甚至不小心磕碰到了周野的下唇,带来一阵微弱的钝痛。

      但谁也没有退开。

      周野脑子里嗡地一下。

      他反客为主,扣在顾砚舟腰侧的手掌猛然收紧,将顾砚舟整个人死死按向自己的怀里。

      周野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托住顾砚舟的后颈,手指陷进顾砚舟柔软的发丝里。

      周野张开唇缝,用力吮吻着顾砚舟微凉的唇瓣。

      顾砚舟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律。

      他闭上眼,双手顺势环住周野宽厚的肩膀,整个人几乎挂在周野身上。

      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走廊里交错缠绕。

      周野的动作很重,带着发泄般的力道,一下一下把他唇上的热度吞干净。

      顾砚舟感到一阵轻微的缺氧。

      他的后背被周野的手臂紧紧箍住,骨骼在发疼,但他没有挣扎。

      他放任周野在这个吻里索取安全感,也放任自己在这个吻里确认周野的真实。

      走廊顶端的冷白灯光打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在地毯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亲吻持续了近一分钟。

      直到顾砚舟的呼吸变得急促零乱,胸口起伏不定,周野才勉强克制住动作。

      周野向后撤开了唇,但手臂依然牢牢圈在顾砚舟腰间,没有松开。

      顾砚舟的嘴唇被吻得泛出充血的红润。

      他的双手脱力般搭在周野的肩头,额头抵在周野的颈窝处,急促地喘着气。

      顾砚舟耳根处的暗红一直蔓延到了衬衫领口内。

      周野低头看着顾砚舟微微发颤的睫毛。

      周野心口的堵塞感被冲散了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无力。

      接吻确认了彼此的心动。

      顾砚舟喜欢他,他也喜欢顾砚舟。

      这已经毋庸置疑。

      可亲吻结束之后,走廊外面依然是灯火通明的晚宴。

      那些股东的审视、高薪聘用的合同、事务所风控的规章,全都像大山一样横在过道外侧。

      亲吻解决不了外界的偏见,也打不碎那份具有法律效力的雇佣契约。

      他们在这里接吻,回到大厅,周野依然要退到半米开外,当好一名合格的贴身护卫。

      现实的问题一个都没有减少。

      周野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顾砚舟的额头。

      “你停得很及时。”

      顾砚舟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喘息的沙哑。

      “你快喘不上气了。”周野陈述事实。

      “你是在夸自己?”

      “我是在提醒你,该回去了。”

      顾砚舟抬起手,掌心推了推周野硬朗的胸膛。

      他的力道很小,与其说是推开,不如说是一种眷恋的触碰。

      “今晚回去,把话说完。”

      顾砚舟看着周野的下颌线,语气里多了一丝私人的执拗。

      “好,回去谈。”周野答应下来。

      顾砚舟从周野怀里退开半步。

      顾砚舟低头整理西装前襟的褶皱,将领带结重新推正。

      他的手指不再颤抖,重新恢复了事务所掌权人的从容。

      周野也退开半步,抬手拍平了自己便服上的抓痕。

      两人之间重新隔开了一臂的标准安全距离。

      顾砚舟转过身,迈着略微有些僵硬的步伐走向过道拐角。

      周野跟在顾砚舟斜后方一步的位置。

      推开通往宴会大厅的木门,嘈杂的人声和交响乐的动静重新涌了过来。

      几名投行总监正端着酒杯四处寻找顾砚舟的身影。

      顾砚舟跨过门槛,步伐平稳地迎了上去,端起了桌上的一只空杯。

      周野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双手自然下垂,目光扫向整个大厅的出口。

      外面的夜色浓重,宴会厅内的推杯换盏还在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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