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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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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三点。
黑色商务车停在老城区菜市场后面的巷口。
周野熄火拔下车钥匙。
他绕到后备箱,提出一只银灰色的硬壳行李箱。
顾砚舟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的右膝盖扭伤还没好全,落地时重心依然略偏向左脚。
周野走到顾砚舟身侧,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顾砚舟没有拒绝。
两人踩着掉落的干燥落叶,穿过狭窄的水泥弄堂。
居民楼的楼道贴满了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台阶又高又陡。
周野单手拎着沉重的箱子走在前面。
顾砚舟扶着生锈的铁扶手,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楼梯间回荡着皮鞋与软胶鞋底踏在石阶上的动静。
到了五楼门前。
防盗门锁是周野上午刚换好的双排弹子锁。
锁体加装了冷轧钢防撬挡板。
门框上方还固定了一枚微型独立警报器。
周野拿出新打好的黄铜钥匙,拧开两道保险栓。
“衡警官上午打过电话。”周野推开铁门,“事务所大楼的监控主机已经重装了防火墙。”
顾砚舟迈进门槛。
“档案室的门禁权限也全部重置了。”顾砚舟把大衣脱下来。
周野反手把门锁死,扣上三道防盗链。
屋子只有四十平米。
水泥地面被拖得很干净,空气里有一股旧木头和阳光晒过的气味。
墙角摆着那几只装满赛艇护具的纸箱。
折叠木桌立在客厅中央,旁边摆着两张折叠铁椅。
这间简陋的屋子和顾砚舟平时常驻的独立办公室相差极大。
顾砚舟站在玄关处,打量着四周。
周野把银灰色行李箱拖到卧室门边。
“你打算住多久?”周野问。
顾砚舟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等到裴恪的案子调查终结。”顾砚舟回答。
“衡警官说,案件移送起诉至少需要一个月。”
“那就住一个月。”
“这里地方小。”周野陈述事实。
“能住人就行。”
顾砚舟走过去,伸手拉开箱子的金属拉链。
箱子里整齐叠放着换洗的高定衬衫、薄羊绒衫和几套深色睡衣。
布料挺括,没有任何褶皱。
卧室里只有一只老式的双门木衣柜。
柜门合页有些松动,拉开时发出木头摩擦声。
柜子里挂着周野平时的换洗衣物。
几件黑色的耐磨工装夹克、深灰色的棉质抓绒衣,还有赛艇队留下的厚运动服。
柜子里只空出半截横杆。
“我的衣服挂左边。”顾砚舟指了指靠外侧的位置。
周野伸手指了指横杆左端:“左边是我的外套。”
“你挪到右边。”顾砚舟坚持。
周野没有争辩。
周野伸手把自己的黑色夹克往右侧推了推。
木质衣架在钢管上滑出轻微响动。
顾砚舟从箱子里取出一排挂好的浅色衬衫。
他把那些昂贵的定制布料一件件挂进粗糙的木柜里。
深灰色的旧运动服和手工缝制的灰白衬衫紧挨在一起。
衣柜空间立刻被塞得满满当当。
顾砚舟把箱底的一套深色丝绸睡衣拿出来,看了看衣柜下方的搁板。
搁板上落着一层擦不掉的旧水渍。
顾砚舟停住了动作。
周野伸手从衣柜最里侧取下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纯棉长袖衬衫。
那是周野退役前买的旧衣服,尺码极大。
“睡衣挂这里会磨坏。”周野把旧衬衫递过去,“你穿这个当睡衣。”
顾砚舟接过衣服。
纯棉布料很软,洗涤剂的味道很淡。
顾砚舟把衬衫贴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
衣摆直接落到了顾砚舟的大腿上方,袖口也宽出一大截。
周野看着顾砚舟身上宽大的布料,没有挪开视线。
顾砚舟抬起头:“不能穿?”
“能穿。”周野回答。
“那你一直看着做什么?”
“看衣服。”周野回答得很短。
“你很不坦诚,周野。”顾砚舟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
顾砚舟转身准备去收拾箱底的洗漱包。
周野忽然伸手关上了衣柜门。
木门咔哒一声合拢。
顾砚舟的退路被衣柜门挡住。
周野向前迈了半步,左手按在木质柜门上。
顾砚舟被困在周野和柜门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半拳。
彼此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顾砚舟没有向后躲闪。
“你总在故意靠近我。”周野低头看着他。
顾砚舟仰起脸,背脊贴着冰凉的柜板。
“你总在等我先开口。”顾砚舟反驳。
“我在等你完全确定。”
顾砚舟抬起右手,食指按在周野胸前的夹克拉链上。
“昨晚在宴会厅走廊,我已经确定过了。”顾砚舟陈述。
周野的掌心贴上了顾砚舟清瘦的后腰。
两人的身体彻底贴合在一起。
顾砚舟的大衣布料很软,在周野掌心里被压出深深的褶皱。
周野俯下身,直接吻住了顾砚舟的嘴唇。
顾砚舟闭上眼,双手抓住周野坚实的肩膀,手指扣紧了冲锋衣的面料。
嘴唇摩擦带来迅速上升的热度。
这个吻比昨夜在走廊里更加绵长。
周野含住顾砚舟微凉的下唇,用力吮吸碾压。
顾砚舟仰着头承受着,喉咙里发出断续的轻哼。
周野托在顾砚舟后腰上的手掌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动。
隔着薄衬衫,他能摸到顾砚舟脊椎骨一节节凸起的硬度。
情欲在狭小的卧室里快速蔓延。
顾砚舟的呼吸彻底散乱。
顾砚舟的右腿因为久站开始脱力,膝盖软了一下,身体向下沉去。
周野立刻收拢右臂,稳稳抱住了顾砚舟下滑的身体。
顾砚舟的额头重重靠在周野的颈窝处,大口喘息。
周野停住了动作。
他没有继续吻下去,也没有去解顾砚舟的衬衫扣子。
周野扶着顾砚舟站稳,随后向后退开了一整步。
顾砚舟靠着衣柜门,睁开眼睛。
顾砚舟的下唇有些泛红,胸膛起伏很大。
“为什么停下?”顾砚舟问。
周野垂在身侧的双手收紧成拳。
“你的腿撑不住。”周野说。
“我说了我没事。”顾砚舟觉得周野在找借口。
周野没有接话。
周野的左手大拇指抬起来,重重压在自己右手肘内侧那道细长的凸起旧疤痕上。
他用力揉按着那道翻船留下的硬结,钝痛顺着神经漫上来。
这是他第五次在剧烈动荡时掐按这道伤疤。
周野心乱如麻。
动情那一瞬,那道枷锁又跳了出来。
他拿了高额薪水,签了一年期贴身护卫合同,本能就是保护、服从、照顾顾砚舟。
他分不清,方才那股渴望,是真心爱上眼前这个男人,还是职责在朝夕相处里生出的移情。
若这只是用钱和责任堆出来的错觉,合同到期那天,两个人该怎么收场。
只要那张纸还在顾砚舟抽屉里锁着,他就走不完最后一步。
顾砚舟看着周野掐住手肘的小动作。
顾砚舟察觉到了周野的退缩。
“周野,你是在害怕?”顾砚舟问。
“我不怕事。”周野放下手臂。
“那你怕什么?”
周野看着顾砚舟那双清醒的眼睛。
“我怕明天天亮,你又觉得昨晚的事情不合规矩。”周野换了一种务实的说法。
顾砚舟的手指在衣柜侧边轻轻敲了两下。
“规矩是我定的,我也可以改。”顾砚舟说。
“合同改起来容易,人心改起来难。”周野说完,转身走向卧室门口。
顾砚舟站在衣柜前,没有追过去。
十分钟后,顾砚舟换好了那件宽大的旧衬衫走出卧室。
长衬衫穿在他身上显得极其空荡,袖子被他胡乱卷到小臂上方。
原本在商界里雷厉风行的掌权人,此刻露出一截消瘦的脚踝和泛红的膝盖。
周野已经站在简陋的厨房水池前。
厨房只有两米宽。
周野身上系着一条蓝白相间的洗水围裙。
水龙头的水流哗哗冲刷着塑料盆里的青菜。
顾砚舟走到厨房门口,停在折叠门边。
“晚饭吃什么?”顾砚舟问。
“西红柿炒蛋,清炒菜心,煎豆腐。”周野回答,没有回头。
“只有素的?”
“冰箱里还有半块冻牛肉,化冻要半小时,来不及。”
顾砚舟走进厨房。
两个成年男人站在这间逼仄的料理台前,空间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顾砚舟的肩膀不小心擦过了周野的手肘。
周野关掉水龙头。
“你去外面坐着,油烟大。”周野拿起菜刀开始切西红柿。
“我不怕油烟。”顾砚舟伸手去拿旁边的陶瓷盘。
顾砚舟拿起盘子,递到周野手边。
他的动作有些生硬。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顾砚舟的饮食全部由高档餐厅或家政阿姨负责,他从不踏足厨房。
看着周野熟练地把西红柿切成均匀的小块,顾砚舟感到一种陌生的秩序感。
周野把切好的西红柿扫进盘子里。
周野转过身去开煤气灶。
铁锅坐上炉灶,蓝色的火苗窜了起来。
周野倒了一点花生油。
油烟很快升腾起来,带着浓烈的烟火气。
周野身上的围裙带子系得有些松,下摆歪向了一侧。
顾砚舟走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绕到了周野的腰后。
顾砚舟的手指抓住了棉质系带的两端。
周野炒菜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锅铲停在锅沿上。
顾砚舟的胸膛几乎贴上了周野宽阔坚硬的后背。
顾砚舟动作缓慢地把两根带子交叉,利落地打了一个平结。
结扣系紧之后,顾砚舟的手指并没有立刻缩回去。
他的指尖隔着围裙的薄布料,在周野侧腰的肌肉上停留了三秒。
“带子散了。”顾砚舟低声解释。
周野把锅铲翻动了一下,鸡蛋液滑入热油,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系围裙需要摸这么久?”周野问得很平直。
顾砚舟松开手,向后退开半步,脸上没有任何慌张。
“只是确认有没有打结实。”顾砚舟说。
“现在结实了,出去。”周野吩咐。
顾砚舟拉开折叠木门,走回客厅的折叠椅上坐下。
晚饭摆上了折叠木桌。
两碗白米饭,三样家常小菜,冒着腾腾的热气。
周野摘下围裙挂在门后,坐在了顾砚舟对面。
顾砚舟拿起竹木筷子,夹了一块煎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外皮焦黄,里面很嫩,只有简单的盐味和酱油味。
没有高级餐厅复杂的香料调味,却异常下饭。
顾砚舟低头吃着米饭,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味道怎么样?”周野问。
“能吃。”顾砚舟用了周野最初面试时的词。
周野扯了一下嘴角:“饿不死就行。”
“比想象中好。”顾砚舟咽下米饭,补充了一句。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饭。
折叠桌太小,两人的膝盖在桌子底下偶尔会碰到一起。
每次碰触,顾砚舟都没有把腿缩回去,周野也任由布料相互摩擦。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
老城区的街道上响起了自行车的车铃声和邻居家电视机的吵闹声。
没有高档写字楼里冰冷的打印机运转声,也没有酒局上的虚与委蛇。
顾砚舟感到紧绷了很久的神经正在一点点松懈下来。
吃完晚饭,周野起身收拾碗筷。
顾砚舟也站起身,伸手去端空盘子。
“坐着别动,你的膝盖不能多走动。”周野按住他的手背。
“我只是端两个盘子,不是残疾。”顾砚舟反驳。
“在事务所你是雇主,在家里听我的。”
周野直接收走顾砚舟手里的盘子,转身端进了厨房。
顾砚舟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坐在铁椅上没有再争辩。
水池里传来洗洁精起泡的摩擦声。
顾砚舟看着周野宽阔的背影。
周野做事极其利落,洗碗、擦台面、拖地,一气呵成。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股生铁般粗粝的稳定感,仿佛任何狂风暴雨砸下来,他都能硬生生顶住。
可顾砚舟也能清晰感觉到周野身上的防备。
每一次亲密,周野都守在悬崖边缘,绝不肯彻底放纵。
顾砚舟很清楚周野在顾忌什么。
周野在介意那份该死的一年期护卫合同。
在周野眼里,雇佣关系就像一根耻辱柱,把所有纯粹的心动都钉成了明码标价的买卖。
晚上九点半。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顾砚舟洗完澡走出来,身上穿着用旧了的宽大衬衫,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水珠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进松散的领口里。
老式热水器的水温有些不稳定,顾砚舟的肩膀被蒸腾出淡淡的粉色。
周野拿着一条干燥的毛巾走上前,搭在顾砚舟的头顶。
周野隔着毛巾,动作轻缓地帮他擦拭潮湿的发丝。
两人的视线平齐。
“老城区的电热水器容量小,水温不稳定。”周野说。
“挺好的,比冷水强。”顾砚舟闭上眼,任由周野宽大的手掌在自己发间动作。
毛巾吸收着水分。
周野看着顾砚舟安静的面孔。
平日里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掌权人,此刻缩在自己宽大的旧衣服里,显得清瘦单薄。
周野停下手上的动作。
周野的视线落在顾砚舟的领口。
锁骨上方有一颗极小的褐色小痣,在冷白的皮肤上很扎眼。
周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顾砚舟睁开眼睛,迎着周野的视线。
顾砚舟抬起手,握住了周野覆在毛巾上的手腕。
“周野。”顾砚舟低声叫他的名字。
周野没有应声。
顾砚舟拉着周野的手腕,将他的手掌引向自己的侧脸。
周野掌心粗糙的老茧贴上了顾砚舟细腻温热的皮肤。
“今晚睡床。”顾砚舟说。
“木板床太硬,你睡不惯。”周野说。
“我已经睡过一晚了。”
“昨晚你疼得翻了四次身。”周野毫不留情地戳破他。
顾砚舟的指节收紧了一下:“今晚不会。”
十点整。
卧室的吸顶大灯熄灭了。
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薄窗帘,在发黄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两人并肩躺在一米五宽的木板床上。
周野睡在外侧,身上盖着那条薄薄的灰色线毯。
顾砚舟睡在内侧靠墙的一边,盖着洗得柔软的棉被。
中间留着半尺宽的空隙。
空气里弥漫着同一种肥皂的清香。
顾砚舟侧过身,面朝周野的方向。
“事务所的安保系统,明天沈警官会派人去抽检。”顾砚舟在黑暗里开口。
“嗯,我已经交代过前台配合。”周野平直地回答。
“裴恪当年留下的备用钥匙,物业那边还没查清去向。”
“明天我去物业查底册。”
又是公事。
两个人用工作话题填补着黑暗里的空虚。
顾砚舟停顿了片刻。
黑暗中传出布料摩擦的声音。
顾砚舟伸出右手,顺着粗糙的棉质床单,一点点滑向床的外侧。
冰凉的指尖碰到了周野温热的手背。
周野的呼吸微微滞重了一下,但他没有躲闪。
顾砚舟的指尖探进周野的指缝里。
十指交扣。
顾砚舟的手掌很凉,周野的手掌滚烫。
周野慢慢收紧了手指,把顾砚舟纤瘦的指节包裹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贴合带来的踏实感让两人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
可周野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心跳又沉又重。
他握着顾砚舟的手,贪恋着这抹温度,心底的自我怀疑却像滚雪球一样不断变大。
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他们牵着手,他们在这个夜晚像一对最普通的恋人。
可明天早晨七点半,闹钟一响。
顾砚舟要穿回昂贵的高定西装,回到临岚大厦十七层发号施令。
而他周野,要穿上耐磨冲锋衣,站在门外警惕每一个走近的人。
顾砚舟每个月按时支付给他的薪水,明明白白写在银行流水里。
周野捏紧了顾砚舟的手指,骨节泛起酸痛。
他知道自己越陷越深。
可只要这份劳务合同继续生效,他就永远无法确定,顾砚舟此刻的依赖到底是出于需要一个随时待命的坚固盾牌,还是真正需要周野这个人。
而他自己,也永远无法摆脱拿钱上岗的心理污点。
周野闭上眼睛,任由胸口的憋闷不断堆叠。
身侧的顾砚舟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额头无意识地朝着周野的肩膀靠了靠。
窗外的秋风刮过老旧的铝合金窗框,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长夜漫漫,谁也没有松开紧扣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