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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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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七点半,老城区的阴雨转成了薄雾。
周野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的外侧,右手臂还贴在冰凉的床单边缘。
顾砚舟侧卧在内侧,身上盖着那床薄棉被。
顾砚舟的手指已经缩了回去,整个人蜷在床垫靠墙的一端。
昨晚在黑暗里碰触过的地方已经没有了温度。
周野掀开被角坐起身,动作很轻,没有让木板床发出声响。
他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折叠桌上。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放水的流水声。
顾砚舟醒了。
顾砚舟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身上已经穿好了洗干净的浅灰色衬衫。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右腿膝盖依然缠着弹性绷带,走路时右脚不敢完全踏实。
周野走上前,伸手托住他的手肘。
顾砚舟没有推开周野的手,借着周野的力道走到了桌边。
顾砚舟端起水杯喝了半杯。
“九点有例会。”顾砚舟放下杯子,陈述事实。
“车热好了,在楼下。”周野回答。
周野脱下身上的棉质睡衣,换上黑色耐磨夹克和工装长裤。
他弯腰将折叠桌上的两只玻璃杯洗干净,整齐倒扣在沥水架上。
两人一起走下楼梯。
老式居民楼的水泥台阶又窄又滑,周野走在前面半个台阶的位置,右手始终虚扶在顾砚舟的腰后。
顾砚舟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迈得很稳。
他的背挺得很直,极力维持着正常的步伐节律。
黑色商务车驶出老城区的水产市场,汇入早高峰的干道车流。
车厢里很平稳。
周野打着方向盘,视线没有看向后视镜。
后排座上的顾砚舟正低头翻看着平板电脑里的日程表,手指划动屏幕的速度规律而机械。
昨夜在旧床铺上的试探相碰,仿佛只是黑暗里产生的一段幻觉。
八点四十分,车子开进临岚大厦的地下二层。
周野停稳车,率先迈出驾驶座,绕到后排拉开侧门。
顾砚舟从车里走下来。
他整理好了西装下摆的褶皱,将公文包递到周野手里。
电梯间里站着两名事务所的普通员工。
看到顾砚舟走过来,员工们立刻退到电梯门两侧,欠身打招呼。
顾砚舟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一个字。
周野退开半步,站在顾砚舟斜后方一拳的距离。
这是最标准的安保距离,挑不出任何私人关系的痕迹。
电梯轿厢平稳上行。
数字指示灯跳到十七层。
叮的一声,金属门滑开。
前台和走廊的冷白灯光迎面照过来,空气里弥漫着打印机的油墨味和高档香薰的气味。
十七层已经完全恢复了运转。
裴恪被刑侦队拘留的消息在周末传开,事务所内部的慌乱被高层迅速压了下去。
所有人各司其职,脚步匆忙。
唐栀快步从秘书台迎上来,手里捏着两支签字笔和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
“顾总,衡警官早上派人送来了案情核实通知书,需要您签字。”唐栀说。
顾砚舟迈步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放我桌上。”
周野跟在顾砚舟身后两米的位置,走过长廊。
他能感觉到两侧工位上投过来的打量。
那些目光落在他黑色战术夹克的拉链上,又落在他拎着的公文包上。
员工们清楚周野是在旧剧院抓捕现场的人,但谁也不敢公开议论。
在所有人眼里,周野是一把拿了高额报酬、随时用来挡灾的工具。
周野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侧身让顾砚舟走进去。
顾砚舟脱下西装外套,顺手搭在高背皮椅的靠背上。
周野把公文包放在胡桃木桌角,正好立在那盏老式船用雾灯旁边。
金属灯身的划痕在冷光下格外清晰。
顾砚舟拉开椅子坐下,右腿僵直地伸在桌底,避免关节弯曲受压。
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你去休息区等。”
周野点头:“好。”
周野走出办公室,把实木大门关严。
上午十点,窗外的雾气彻底散开。
十七层的大会议室里刚结束了一场针对风控方案的补充会议。
唐栀抱着一叠装订好的新文件,从打印室走出来。
她在走廊拐角的饮水机旁遇到了周野。
周野手里拿着一个黑色保温杯,背靠着承重墙站立。
唐栀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崭新的 A4 纸打印件,递到周野面前。
“周先生,顾总交代把这个交给你。”唐栀说。
周野放下水杯,接过那两页纸。
纸张的抬头印着标准规范的合同编号。
那是他的聘用合同补充协议。
原本拟定的一个月试用期,在期限栏里被涂改重新打印,变成了整整一年。
薪资那一栏的数字向上跳动了百分之五十。
周野翻到第二页。
原本在附录条款里密密麻麻写着的私人生活待命、随行起居协助,全部被黑色横线划掉。
纸面上只剩下纯粹的商务行程防护、突发暴力事件处置、日常安全路线评估。
所有和私人空间重叠的内容,被剔除得干干净净。
周野捏着纸张的边缘,指甲在白纸上压出了一道微小的深槽。
顾砚舟做事一向是这种作风。
遇到难以界定的关系,顾砚舟不会坐下来剖白内心,而是拿出商人的手段,修改文本规则。
顾砚舟以为只要把纸面上的私人物件删掉,两个人就能把昨夜的失控隔绝在白天之外。
周野看着那两页纸,心里明白,顾砚舟在笨拙地把工作和私人剥开。
可他大概没意识到,合同只要继续生效一天,两人之间就横着一道抹不掉的买卖关系。
周野拿着合同,穿过走廊。
他伸手在厚重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进。”门内传来顾砚舟的声音。
周野推开门,反手把锁舌搭上。
顾砚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边的防蓝光眼镜。
他正在审阅一份财务清算报告,右手握着那支常用的黑金色钢笔。
周野大步走上前,停在桌案的正前方。
周野把那两张合同平铺在胡桃木桌面上,推向顾砚舟的眼前。
顾砚舟没有立刻停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标准的圆弧收笔。
顾砚舟靠进皮椅的靠背里,摘下金边眼镜放在一旁。
“有问题?”顾砚舟问,陈述得极简。
周野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向下压低了半尺。
“你把工作外的内容全删了。”周野说。
顾砚舟抬起头看着他:“那是多余的条款,原本就不合规。”
“那昨晚算什么?”周野直接把话挑明。
顾砚舟握着钢笔的指节停滞了一下。
顾砚舟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上的指针。
“这里是十七层的办公室。”顾砚舟的声音很冷。
“办公室就不能问?”周野追问。
顾砚舟把钢笔按在桌面上,笔身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不能。”顾砚舟回答得很坚决。
周野看着顾砚舟那张毫无破绽的面孔。
周野感到胸口一阵沉重的阻滞。
昨夜在老城区的木板床上,顾砚舟的指尖曾扣在周野的掌心里,呼吸温热。
可一回到这栋写字楼,顾砚舟立刻重新穿戴上了无懈可击的外壳。
顾砚舟把昨夜的亲吻和试探,当成了不能拿到阳光下的违规记录。
顾砚舟用商人的逻辑,试图在纸面上抹平一切。
周野没有退让,他的双手依然死死压在桌沿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在不到两尺之内。
周野能看清顾砚舟喉结下方紧紧系着的领带结。
“所以我只能晚上回去再问?”周野问得很平直。
顾砚舟靠在皮椅深处,手指缓慢地转动着那支钢笔的笔身。
“周野,你很擅长得寸进尺。”顾砚舟说。
“你昨晚给了我机会。”
“我昨晚也叫你停下了。”顾砚舟反驳。
周野立刻直起身子,双手收回身侧,拉开了礼貌的安全距离。
“我当时停了。”周野陈述事实。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冷风吹动遮阳百叶窗,片叶发出轻微的晃动。
桌角的船用雾灯反射着吸顶灯的光线,冷硬而沉默。
周野伸手拿起桌上的两页纸。
“我不会在工作时间逼你回答这些。”周野说。
周野转过身,迈步走向办公室大门。
他的鞋底踩在地毯上,步伐很大,没有拖泥带水。
顾砚舟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周野宽阔坚硬的后背。
顾砚舟的手掌在桌面上迅速收拢。
“站住。”顾砚舟开口。
周野停下脚步,握住门把手,没有拉开。
顾砚舟撑着桌沿站起身。
他的右膝扭伤并未痊愈,动作带动了关节处的韧带,大腿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
顾砚舟拖着右腿,有些吃力地绕过办公桌,走到周野身后。
顾砚舟伸出右手。
他的手指捏住了周野战术夹克下摆的一角布料。
他没有用力拉拽,只是用指尖扣住了那一小片布料。
顾砚舟低着头,没有抬眼看周野的后颈。
“晚上回去……再谈。”顾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话里出现了停顿。
周野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松开了。
周野转过身来。
两人的间距缩短到半尺之内。
顾砚舟的手指依然捏着周野的衣角,没有松开。
“谈什么?”周野问。
“谈你想问的事。”顾砚舟低声回答。
周野垂下眼,视线落在顾砚舟略显苍白的下唇上。
那里昨夜被周野的嘴唇压过,今天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
顾砚舟在极力维持着职场的威严,但手上的动作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无措。
顾砚舟怕依赖,也怕失去掌控,只能这样把周野圈在自己看得到的安全范围里。
“好,晚上谈。”周野应承下来。
顾砚舟松开了捏着衣角的手指。
顾砚舟后退了半步,身形微微晃动,伸手扶住了门边的立柱。
“把补充协议签了。”顾砚舟吩咐,重新回到了雇主的口吻。
周野没有动弹:“为什么要改一年?”
“裴恪的案子移交起诉需要时间,后续还有民事赔偿和合规审计。”顾砚舟陈述理由。
“只是因为风险没排除?”
“事务所需要固定的安保人员。”顾砚舟避开了周野的目光。
周野走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顾砚舟放在桌面的黑金色钢笔。
周野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处,拔出笔帽。
钢笔尖落在光滑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周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粗重深刻。
合同签订成立。
一年。
周野看着那行手写的签名,心底感到一阵讽刺的压抑。
□□已经跨过了界线,可白纸黑字的法律关系却把他们锁得更深。
顾砚舟走到桌旁,低头看着墨迹未干的名字。
顾砚舟伸出手,掌心压住合同的下沿。
“从今天开始,工作场合不接吻。”顾砚舟定下新规矩。
周野把钢笔插回笔套,递到顾砚舟手边。
“我没说要在办公室接吻。”周野说。
顾砚舟抬起头看着他:“你刚才靠得太近。”
“那是找你确认条款。”
“你的确认方式不专业。”顾砚舟挑剔。
周野忽然向前逼近了半步。
他的胸膛几乎贴上了顾砚舟单薄的西装前襟。
周野俯下身,鼻尖悬在距离顾砚舟额头只有两寸的地方。
“顾总要怎么教我专业?”周野低声问。
顾砚舟没有向后躲避。
顾砚舟的背脊撞上了办公桌边缘,退无可退。
两人的呼吸落在同一片狭小的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雪松水汽和粗粝的热度。
顾砚舟的耳根迅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暗红。
笃,笃。
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敲门声极其突兀。
顾砚舟的身体瞬间紧绷,迅速侧过身,拉开了与周野的距离。
周野也立刻后撤一步,站到了办公桌旁边的标准警戒侧位。
“进来。”顾砚舟整理好衬衫袖扣,声音恢复了平直冷静。
实木大门被推开一条缝。
唐栀抱着厚厚的一摞尽调材料走了进来。
唐栀的脚步停在门槛内侧半步的位置。
她察觉到办公室内的空气有些滞重。
顾砚舟正单手撑在桌沿上,指关节收紧;而周野面色沉静地立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
唐栀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随后迅速垂下眼帘。
“顾总,合规部门的主管已经在小会议室就位了。”唐栀递上会议签到表。
顾砚舟伸手接过签到表,快速在末尾签下批注。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顾砚舟把文件夹递还给她。
唐栀接过文件,后退半步准备出门。
唐栀停顿了一秒,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铁盒薄荷糖,放在了门边的收纳盘里。
“顾总,开会前含一颗,提神的。”
唐栀说完,迅速退出了办公室,小心翼翼地把门重新带上。
门轴合拢的声音在室内散开。
周野看了一眼收纳盘里的薄荷糖,随后转过头看向顾砚舟。
顾砚舟正伸手拿起那份刚签好的补充协议,装进牛皮纸文件袋里。
顾砚舟的耳根依然残留着未褪去的淡红。
“晚上回去教吗?”周野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笃定。
顾砚舟拉开抽屉,把牛皮纸袋推入最底层,落了锁。
顾砚舟转过身,迈着僵硬的右腿走向办公室门把手。
经过周野身侧时,顾砚舟脚步微顿,没有转头看他。
“看你表现。”
顾砚舟留下四个字,按开门锁,径直走入了外侧繁忙明亮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