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第十章 借 ...
-
老楼楼道的水泥阶梯又窄又陡。
周野一手撑着雨伞,另一条手臂横在顾砚舟腰侧,稳稳托住顾砚舟的身体。
顾砚舟的右腿无法完全受力。
每上一级台阶,顾砚舟的呼吸都会停顿半秒。
防盗铁门推开时,合页转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周野收起滴水的雨伞,立在门外的走廊拐角。
屋里弥漫着干燥的旧木头气味。
周野扶着顾砚舟穿过狭窄的玄关,走到客厅中央。
顾砚舟在单人布艺沙发前坐下。
沙发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下陷。
顾砚舟靠在沙发背垫上,右手按在右膝盖上方,手指把西裤布料抓出了褶皱。
在旧剧院地下道具间滑倒造成的挫伤,此刻随着温度上升,肿胀感完全发散开来。
周野反手合上铁门,按下了门背后的搭扣。
屋顶的白炽灯亮起。
周野脱掉湿透的外套,随手搭在折叠木桌的铁椅背上。
他转身走向厨房,从水池下方的橱柜里拉出一只白色的塑料药箱。
周野拿着药箱回到客厅,在顾砚舟身前半步的距离单膝跪地。
周野打开药箱的卡扣,取出消肿喷雾、医用弹性绷带和两包未拆封的冰袋。
“裤脚拉上去。”周野开口。
顾砚舟坐直身体,双手搭在膝盖两侧。
顾砚舟没有动弹。
他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维持得体严谨的掌控姿态。
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把红肿变形的关节袒露给下属,让他感到自尊受损。
“我自己来涂药。”顾砚舟说。
周野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手在抖。”周野陈述事实。
顾砚舟把手指收拢进掌心。
“我只是有些脱力。”顾砚舟反驳。
周野没有接话。
周野伸出宽大的右手,手指扣住顾砚舟西裤的裤脚边缘。
指节粗糙的老茧隔着一层薄袜子,擦过了顾砚舟的脚踝骨。
顾砚舟的腿部肌肉瞬间绷紧。
顾砚舟整个人向沙发深处缩了半寸。
周野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动作稳定而平缓,将深灰色的裤管一点点向上推折。
裤管翻折到膝盖上方。
顾砚舟的右膝外侧泛着青紫,皮下组织明显隆起,膝盖骨下方的皮肤泛着充血的红斑。
顾砚舟垂下头,视线落在周野低垂的发顶上。
“骨头没断,但韧带拉扯得很厉害。”周野说。
周野撕开冰袋的外包装。
周野用一块干净的白毛巾裹住冰袋,贴向顾砚舟隆起的软组织。
冰冷的触感压上发烫的皮肤。
顾砚舟倒吸了一口凉气,背部死死贴住靠垫,右脚下意识向后抽回。
周野的左手迅速抬起,宽大的掌心扣住了顾砚舟的小腿肚。
周野的力道很大,把顾砚舟的右腿固定在半空。
“别躲,冷敷十分钟才能止住内出血。”周野平直地说。
顾砚舟的手掌扣住沙发布料。
“太凉了。”顾砚舟说。
“受伤就要受着。”周野回答。
客厅里只剩下塑料冰袋融化时的细微声响。
周野半跪在地上,身体前倾,肩膀的高度几乎与顾砚舟的膝盖齐平。
两人的距离被压缩在一臂之内。
顾砚舟能看清周野后颈处紧绷的肌肉线条。
周野的左手始终维持着托举的动作,掌心的热度穿透棉袜,熨贴在顾砚舟冰凉的脚腕上。
那种温度让顾砚舟感到无所适从。
过去三年里,所有人都在找顾砚舟清算责任,或者向顾砚舟索要利益。
从没有人像这样半跪在水泥地上,耐心地替他按住一块冰袋。
顾砚舟胸口堵得发慌。
他抬起右手,大拇指按住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浅浅的旧伤疤,指尖重重压进皮肉里摩挲。
钝痛从手腕传开,抵消着膝盖上的寒意。
这是他第五次在剧烈动荡时摩挲这道伤疤。
周野移开了冰袋。
周野拿起金属喷雾罐,摇晃了两下,对准红肿的膝关节按下喷头。
药水带着刺鼻的草药味散在空气中。
液体蒸发带走热量,皮肤上泛起一阵辛辣的麻木感。
周野拉开弹性绷带,从脚踝下方开始缠绕,一路交叉上行,绕过髌骨两端。
周野包扎的动作熟练利落,每一圈都留出两指的收缩余地。
顾砚舟看着周野低垂的面孔。
“你以前经常受伤?”顾砚舟问。
“赛艇队每天翻船、拉伤、撞击,自己处理是基本功。”周野回答。
绷带末端卡上金属固定扣。
周野松开手,站起身来。
长久的半跪让周野的膝关节发出轻微的弹响。
周野把用过的棉签和外包装塞进塑料袋,盖上药箱。
“今晚右腿不要沾水,睡觉时在小腿下垫个枕头。”周野交代。
顾砚舟把裤管放下来,遮住了白色的绷带。
“我知道了。”顾砚舟回答。
周野拎着药箱准备放回厨房。
顾砚舟忽然伸出手,五指收紧,扣住了周野的小臂衣袖。
周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今晚睡哪里?”顾砚舟问。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沙发:“睡沙发,或者地垫。”
“沙发太窄,你的个子躺不下。”顾砚舟陈述。
“我在地上铺防潮垫就行。”
顾砚舟没有松开抓着周野衣袖的手。
“回卧室睡。”顾砚舟说。
周野看着顾砚舟苍白的指节:“卧室只有一张木板床。”
顾砚舟的手指停滞了一下。
老城区的出租屋总共不到四十平米,卧室里除了一张一米五宽的硬木床,连第二把椅子都塞不下。
“那就睡一张床。”顾砚舟说。
周野的身体停在原地。
周野把手里的塑料药箱放到折叠桌上。
周野转过身,重新走到沙发前。
周野双手撑在沙发扶手的两侧,身体微微下压。
周野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顾砚舟。
“顾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周野问。
顾砚舟仰起头,后背紧紧贴在靠垫上。
两人的面孔相距不到半尺。
彼此呼出的气流在狭窄的空隙里撞击在一起。
“我知道。”顾砚舟回答。
周野的手掌按死扶手边缘:“我是你花钱雇来的人。”
“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顾砚舟说。
“过了十二点,我也拿了事务所的薪水。”周野平直地戳破现实。
顾砚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顾砚舟抓着周野小臂的手指上移,最后直接扣住了周野粗糙的手掌。
顾砚舟的手掌偏凉,指腹擦过周野掌心那些被船桨磨出来的厚茧。
那不是下属向雇主汇报的姿态,也不是老板对随从的支使。
顾砚舟握紧了周野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周野,我现在没有喝醉,我也很清醒。”顾砚舟说。
周野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冰凉触感。
心跳又沉又重。
他明白顾砚舟今晚经历了什么。
在废弃旧剧院里,顾砚舟被裴恪撕开了深埋三年的耻辱与罪责。
那个表面光鲜强大的事务所掌权人,内里早已满是裂痕。
周野不能确定,顾砚舟此刻的靠近,到底是源自劫后余生的脆弱依赖,还是真的源于对他的渴望。
周野反手握住了顾砚舟的手腕。
粗糙的拇指压在顾砚舟脉搏跳动的位置上。
“我可以亲你吗?”周野开口询问。
周野的声音低沉平直,没有华丽的修辞,只是把决定权摊在两人中间。
顾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顾砚舟的指节收紧了一秒,随后松开。
顾砚舟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周野胸前的夹克衣领。
顾砚舟手臂发力,将周野高大的身躯猛地向下拉近。
两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那不是激烈的撕咬,也没有失控的情欲。
这是一个短促、生硬且充满试探的碰触。
顾砚舟的嘴唇干燥冰凉,带着一点外来雨水的湿气。
周野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周野下意识抬起手臂,坚实的小臂环住了顾砚舟清瘦的后颈。
周野的嘴唇加深了力道,张开唇缝,压住对方柔软的下唇。
顾砚舟的呼吸彻底乱了。
顾砚舟的手指死死抓着周野的衣领,布料发出紧绷的抗议。
两人的唇舌短暂地触碰了一下。
只有两秒钟。
顾砚舟的身体猛地僵硬,整个人向后退开。
顾砚舟松开了抓住衣领的手,掌心撑在周野的胸膛上,用力将周野推离了半寸。
“停下。”顾砚舟喘息着开口。
周野立刻止住了所有前倾的动作。
周野收回环在顾砚舟颈后的手臂,身体重新站直。
周野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沙发上的顾砚舟微微侧过头,右手背抵住自己的下唇。
顾砚舟的胸口起伏得急,耳根处泛着异样的暗红。
周野站在灯光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周野的左手大拇指不受控制地抬起,重重按在右手肘内侧那道细长的凸起旧伤疤上。
周野用力掐住伤疤的边缘,神经泛起隐隐的作痛。
这是他第四次在剧烈动荡时做这个微动作。
周野心乱如麻。
亲吻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可他心底没有踏实,反而升起一股悬空感。
这个吻太短,退得太急。
顾砚舟在怕。
这是借肢体的亲密来抵抗今晚旧案带来的梦魇,还是真跨过了界线?周野分不清。
若这只是危机下的情绪失控,等天一亮,所有体面归位,两个人又该如何自处。
客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窗外的雨水拍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脆响。
“去卧室。”顾砚舟打破了沉默。
顾砚舟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避开了右脚的受力。
周野没有伸手去抱他。
周野只是走上前,把右肩递过去,让顾砚舟借力搭住。
两人一瘸一拐地挪进了卧室。
卧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周野扶着顾砚舟坐在床沿。
周野弯下腰,替顾砚舟脱掉袜子,将他的右腿抬到床上,下面垫了一个折叠的棉枕。
顾砚舟拉过被子,盖住下半身,靠在发硬的木质床头板上。
周野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薄薄的灰色线毯。
周野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角,合衣躺了下去。
木板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一米五的床垫并不宽敞。
但两个人中间刻意空出了半尺宽的安全间距。
周野仰面躺着,双手平放在胸前,视线盯着发黄的天花板。
身侧传来顾砚舟平缓但偏轻的呼吸声。
“关灯吧。”顾砚舟低声说。
周野伸手按掉了床头的小台灯。
房间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中。
黑暗里,其他感官反倒变得格外清晰。
周野能闻到顾砚舟身上残存的冷调雪松香气,混杂着消肿药水的草药味。
被褥底下,两人的体温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渗透。
周野的神经绷得极紧,受过训练的身体对身侧的一切动静保持着警戒。
身侧的顾砚舟翻了一个身,面朝周野的方向。
木板床轻微晃动了一下。
在黑暗中,被单摩擦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一只冰凉的手从被子边缘缓慢地探了过来。
干燥修长的指尖在粗糙的床单上滑动,最后停在了周野垂在身侧的右手边。
顾砚舟的食指指尖碰到了周野的手背。
皮肤相触。
微凉的温度落在周野发热的皮肤上。
周野没有动弹,也没有抽开手。
顾砚舟的指尖在周野的手背上停留了两秒,随后轻轻向前推进了半寸。
顾砚舟的五指顺着周野的指缝滑了进去,试探性地虚虚扣住。
两人的指节在黑暗中交叠在一起。
顾砚舟没有用力攥紧,周野也没有反客为主地收拢。
他们只是维持着这种不完全的相触。
巨大的疑问依然压在周野的胸口。
他们接了吻,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手指在被褥下相扣。
可天亮之后,顾砚舟依旧是事务所的总裁,周野依旧是领工资的私人护卫。
那份具有法律效应的雇佣合同,依然端端正正摆在十七层的办公桌抽屉里。
没有说出口的承诺,没有明确的身份界定。
顾砚舟握着周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周野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虚空,任由身侧的人汲取着体温。
外面的夜雨依旧没有停下,雨水顺着窗檐滴落,长夜才刚刚过去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