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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灰绿的灌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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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学校以后,许润走了好一会儿,耳边还有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其实皮卡早就不见了。
她回头,连学校那一点白墙也被坡挡住,只剩下几根高低不齐的电线杆。电线在杆子之间垂着,远远看过去,像有人用很淡的铅笔,在天底下画了几道弧。
再往前,杆子也没有了。
路面上的碎石多起来。
有些地方被车辆轧出一道道横纹,她踩上去,鞋底硌得高低不平。换到路边,石头少一些,又得防着草丛下面藏着的坑。
许润低头挑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条比较平整的窄边。
“人行道。”
她宣布。
宽度约一只半鞋。
尊贵的单人通道,谢绝并排。
她沿着这条自己册封的人行道往前走。手杖落地,鞋底擦过砂砾,帆布袋偶尔蹭一下裤腿。除此之外,很长一段时间里,就只有风声。
昨天看过象海豹的那片海滩已经留在身后。这里的路又往内陆收了一些,海被几个低低的土脊遮住,走到高处,才能重新看见一截。
那一截蓝色很平,像夹在地与天之间的一张纸。
近处则什么都不平。
灰绿的灌木贴着地长,枝梢硬硬地向外伸。有的下面积了一圈细沙,有的根部露着,细细的根在土外弯了几弯,又钻回去。草丛之间散着暗红、灰白和黑色的石子,亮面朝上的几颗被太阳一照,倒显得有些湿润。
许润看得多了,终于发现,所谓荒地,也不是统一出厂的。
有的地方秃得很认真。
有的地方看着秃,走近一看,底下还藏着一点毛。
她蹲在一丛矮草旁边,发现枯黄的叶片中间挤着几根很细的新绿。
风一来,外面的老叶子伏下去,那点绿就露一下;风过去,又看不清了。
她看了两阵风,才起身。
前面的路拐了个很大的弯。
*
这个弯,从她站的地方看,实在拐得有点冤。
路先绕向一侧,兜过一片灰黄的缓坡,再回到不远处的另一条土脊旁。她甚至能看见对面路边一块颜色发白的石头。
直线距离,看着不过几十步。
许润停下来,打量中间那片坡。
草很稀,坡也不陡。最靠近路边的地方有一道矮坎,跨上去,似乎就能从中间穿过去。
她以前徒步,最不信的就是“似乎”。
手机地图说前面有路,前面可能是一堵墙;领队说再走十分钟,十分钟后通常会再说一次。
她没有立刻下脚,先把木棍往坎边探了探。
棍尖一压。
那块看起来结实的土,掉了。
不是一粒两粒地掉,是连着一小片,簌簌地散下来,露出后面颜色更浅的断面。
许润把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好的。”
“您的路况评价已收到。”
她沿着坎边看过去,发现那层薄薄的硬壳下面,藏着好几道细裂缝。几缕草根从裂缝里垂出来,底下的土已经被掏空了一点,只是上头还盖着,远看显得很体面。
她退回路面。
多走几十步和少一条腿之间,没什么值得开会讨论的。
正准备绕弯,她忽然又低下头。
刚才落下来的碎土里,有一块白色的东西。
只有指甲盖大,一面弯着,边缘带着几道很细的纹路。
许润用棍尖拨开旁边的砂砾,俯身看了看。
贝壳?
她捡起那一小片,用拇指擦掉浮土。它的边缘已经钝了,里面黏着灰黄色的细沙,翻过来,还能看见一道浅浅的弧。
确实很像贝壳。
这倒不奇怪。
毕竟海就在旁边,鸟叼过来,人带过来,甚至修路时混在石料里运过来,都说得通。
她拿着那片东西抬头,又看见了第二片。
第二片嵌在坎上。
再往旁边一点,第三片,第四片。
有的只露出半道白边,有的是整个凹下去的壳,里面也填满了土。它们挤在一条浅色的带子里,断断续续地横过去,越往旁边看,越多。
许润慢慢直起身。
她回头找海。
海不在视线里。
得走上刚才那个坡顶,才能越过更低的一层地势,看见它。
她又转回来看那些壳。
“你们这个外卖……”
“送得挺远。”
*
许润绕了原路。
绕过以后,才发现那条浅色的带子在另一面也有。
这一侧没有那么高的土坎,地面向下缓缓落去,露出的土层斜着铺在坡脚。上面是较深的土和草根,再下面夹着大大小小的石子,那些碎壳混在石子之间,白得不均匀。
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
近看乱糟糟的,往后退几步,却能看出它们大致聚在同一个高度。
许润站在路面上,先向左走了一段,又折回来向右走。
最后,她在一处不会往下掉土的位置蹲下来,把帆布袋放到脚边。
她挑中的那枚贝壳,只有一半露在外面。
壳上细细的纹路向外散开,最外面缺了一角。旁边挤着一块黑色的小石头,石头表面光滑,边缘圆钝,跟昨天海滩上被水推着滚动的那些有一点像。
她没有去抠。
就把手掌摊开,拿自己捡的碎片在旁边比了比。
这么小的东西,藏在这一大片土里。若不是她刚才想抄近路,就会直接从旁边走过去。
她往坡下望。
草。石头。更低的一道坡。
再远处,海重新露出来了。
今天的海颜色比昨天浅,靠岸的地方泛着一层灰绿,远一点才渐渐蓝下去。天边有几片摊得很开的云,影子落在水上,像颜色深一些的岛。
那些岛缓缓移动。
真正的陆地却在她脚下,干燥得能从指缝里漏下去。
许润看看海,又看看贝壳。
一个很久没用过的词,从脑子里浮了上来。
沧海桑田。
她从前对这个词的理解,主要体现在阅读理解里。
作者感慨世事变迁。
表达了什么感情。
请结合上下文。
现在上下文很充分。
上面是土,下面也是土,中间夹着一堆贝壳。
她倒没有立刻得出什么结论。
也许这里以前真的有海。也许是她根本不懂的另一回事。她不知道这些壳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更不知道,当时的岸到底在什么地方。
许润把地图拿出来。
地图上画了企鹅、海边的道路、几处城镇,以及一个她认不出来的景点图案。
没有这道土坡。
也没有这群很可能已经搬家失败的贝壳。
她顺着道路找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连准确站在哪个小弯上都没法确定。学校太小,地图上没画,这道弯更不配拥有姓名。
“还挺严格。”
她把纸重新折好。
旅游地图只负责推荐去哪儿,不负责解释脚底下是什么。
*
日头渐渐升高。
土坡背风的一面暖起来,几只很小的虫子在石头之间出没。许润放下的袋子投出一块阴影,有一只爬到阴影边缘,停了一会儿,又调头走了。
她把袋子往旁边挪了挪。
那只虫子没领情,走得更快。
许润不再管它,脱下一只鞋。
刚才走路时,她就觉得脚掌下面总有一点不平。倒不疼,只是落地的时候,鞋跟会轻轻偏一下。
她把鞋倒过来,磕出了几粒沙,又摸了一圈里面。
没有石子。
再翻过来看鞋底,外侧的橡胶已经磨得比内侧薄了些,其中一道纹路里卡着一颗很硬的小石头。
她用棍尖试了两次,没拨出来,只好换了个方向,用指甲抵着,慢慢把它推了出去。
石头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许润看看鞋,又看看地上的石头。
“你也是挺能坐车的。”
鞋底靠近前掌的地方,还有一道浅裂口。
她掰了一下,裂口张开一点。
不大。
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双鞋原本就是穿旧了的,逃亡时跑过,落海后泡过,又陪她一路踩石头。现在终于有点支撑不住的意思。
她刚开始盘算这趟旅途时,想的全是自己不用吃,不用喝,也不用担心在水里憋死。
至于鞋——
鞋对此并不知情。
鞋还在按正常使用寿命过日子。
许润把它放到膝盖上,用手指抹掉边缘的沙,仔细看了看鞋帮和鞋底接合的地方。那里暂时还好,没翘开。
往后得找点能修鞋的东西。
她把这个念头记下,重新穿好鞋,系紧鞋带。另一只也检查了一遍,才把两只脚并排伸在太阳底下。
鞋面一深一浅,裤腿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盐痕。
旁边放着半瓶水,一个旧袋子,一件橙色救生衣。
她的环球旅行装备展,就此布置完毕。
没有一个东西看着像是专门为环球旅行准备的。
倒也合理。
她本人也是临时决定参加。
风从坡上越过去,到了这里,声音低了一点。远处的草仍在一阵阵地伏倒,近处那枚嵌在土里的贝壳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许润把捡起来的碎壳放回坡脚。
她起初是想带走的。
不占地方,也不重,塞在兜里,算个纪念。
可是单独拿着它看,确实只是一小块不怎么好看的碎壳。
让她舍不得走的,是它在这里。
在远高于海滩的地方,夹在干土、石子和草根之间。她拿走一片,往后再掏出来,恐怕还得费半天劲,跟自己解释当时为什么那么高兴。
而这道坡,一眼就说明白了。
她把碎片放稳,又伸手拢了一点旁边的浮土,免得它滚到路中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车轧碎。
做完这点事,她仍旧没起身。
远处有一小块云影,正从海上慢慢移向岸边。
许润看着它盖住一截浅滩,越过一道低坡,再一点点爬上这片荒地。
灰绿的灌木暗下去。
发亮的石子不亮了。
轮到她的两只鞋时,鞋面上的光也收了起来。
她抬头,等那朵云从头顶过去。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周末走到山里,遇见一片很好看的树影,或者溪水下面的一块石头,她想多看一会儿,又得时不时瞥一眼时间,算下山要多久,末班车几点发。
有一回,她在溪边蹲得太久,最后一段路几乎是跑下去的。
回程的车上,两条腿酸得发抖,鞋里全是湿气,她抱着背包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同事问她休息日干什么去了。
她说,出去走了走。
确实走了不少。
至于溪水底下那块石头后来有没有被冲翻,她一直不知道。
今天头顶这朵云很大,边缘散得又慢。
她等了好一阵,阳光才重新落到脚背上。
许润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才站起来。
*
走出这个弯以后,路仍旧朝南。
她没有忽然学会分辨岩层,也没能从一堆碎壳里推算出这片海的年纪。
只是开始留意路边的土坡。
有的全是松散的砂砾,有的颜色更深,有一段长满了矮草,什么也看不见。那道夹着白色碎壳的浅层露出来一截,又被落土盖住,隔了一段,居然重新出现。
许润顺着它看过去。
一直看到很远的地方。
她原以为,今天是在沿着海边走。
现在觉得,也许不止。
有一片她没见过的海,很可能比她更早经过这里。
她把救生衣往怀里夹稳,避开一处尖石,踩上比较平的路面。
走了几步,又转头看了一眼。
那枚小贝壳已经看不清了。
整道土坡却还在。
风掠过去,坡顶的一丛枯草轻轻低下头。
许润也低下头,仔细挑下一步的落脚处。
她得让这双鞋,多看几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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