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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一辆旧皮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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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许润在院子里发现了一架飞机。
不是停在地上的那种。
是画在地上的。
几个歪歪扭扭的方格,一格接一格,前面单排,后面双排,顶端画了一个圆。数字被鞋底磨掉了一些,七还能认出来,八只剩两个不太完整的圈。
跳房子。
许润站在旁边,研究片刻,捡了一块小石头。
第一下,扔出了格子。
她看了看四周。
无人目击。
重来。
第二下终于进去。她单脚跳了一格,又跳一格,落到双格时,鞋底在砂上滑了一点。她赶紧把另一只脚放下,稳住身体。
“年久失修。”
她宣布。
也不知道说的是地面还是自己。
夜里她将侧门合好了,天亮后才出来。此刻教室还在她身后,里面的桌椅被窗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
风比昨天小。
院角那根绳子仍旧偶尔碰一下旗杆,但声音没有那么急。墙边的轮胎花盆里,几根细叶探出来,叶尖发黄,贴着橡胶边缘长。
许润把小石头留在第一格,走过去看。
轮胎旁插着几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不同的名字。她读不懂,便蹲下看了一会儿土。
有的盆土已经裂了。
有的阴影里还藏着几小片绿叶,比她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叶子上蒙着薄灰,只有贴近根部的地方,能看出一点鲜亮的颜色。
昨天隔着窗,她没留意这些。
从公路经过,就更看不见了。
一根细草从废轮胎内侧长到外侧,拐了个很费劲的弯。许润盯着它看,直到坡后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她站起来。
*
一辆旧皮卡沿牧场方向的土路开过来。
速度不快。车头越过浅沟时,先沉下去,再慢慢抬起。后斗里竖着两个空塑料箱,绳子从箱把穿过去,系在侧栏上。
许润没有在院子里等。
她回教室拿上布袋和木棍,确认防水袋还在裤兜,随即走到侧门外。
车已经停了。
驾驶室里两个人都在看她。
一个男人坐在方向盘后,没有熄火。副驾驶的女人推开一半车门,脚还没落地,又停住了。
许润把木棍靠到墙边,摊开手。
“Hello.”
女人没回应。
她的目光从救生衣移到许润脸上,最后停在左臂的敷料上。
许润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I was bitten.”
她说得慢,举起左臂,没有拆敷料。
女人立刻把那只已经伸出车门的脚收了回去,转头对驾驶座说了一句什么。
男人伸手摸向座位旁边。
许润没有再往下解释自己为什么还能讲话。
这件事,她目前也只能提供使用体验,提供不了原理。
她指向公路。
“I go.”
然后拿起自己的东西,侧着身,从远离车头的那一边退开。
女人一直看着她走出院门。
等许润到了路旁,两人才下车。男人留在车边,手里多了一根铁管,女人则快步走进院子。
她经过跳房子的方格时,鞋尖碰到许润留下的小石头。
低头看了一眼。
没捡。
*
许润认出了那个女人。
是昨天合照里站在孩子们后面的那一位。
照片上的头发比现在短,脸也没这么疲惫。她走到门边,抬手拢好被风吹乱的头发,许润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女人没有进主教室。
她先去了厨房。
不久,屋里传来一阵锅碗碰撞的声音。
许润站在院外的低石墙旁,将布袋带子重新理顺。那面墙挡住了一部分风,公路就在身后,往南的方向清清楚楚。
她没有急着走。
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厨房的门。
女人先抱出来的是那口倒扣着的大锅。
锅很宽,她得张开胳膊搂住,走到皮卡旁边时,男人才把铁管放回手边,伸手接过去。两个人没多说话,将锅放稳,女人又回屋。
接着是碗。
不是零散的几只,而是一摞一摞,用旧布隔着。她每次抱两摞,胸前顶住,步子比拿锅时更小。
许润这才注意到那些碗大小不一。
有的边缘是蓝的,有的是白的,还有两只外面印着已经褪色的花。远看时,它们规规矩矩叠在一处,很像一套;搬出来了,才发现并不相同。
男人把碗放进塑料箱,又塞入一团布,摇了摇箱子。
没有再响。
随后,是勺子、长柄汤勺,一只铝壶,还有搪瓷盆。
每搬完一样,女人都会站在门口朝里面再看一眼。
许润想起昨天见过的小厨房。
她当时只觉得,学校里有个做饭的地方。
现在看见那口锅,再看那些一层层装进箱子的碗,才慢慢有了另一幅画面。
长桌边挤着大大小小的孩子,有人把碗推到前面,有人已经吃完,拿勺子敲桌沿。盛饭的人得留意够不够分,还得在最后一勺汤倒出去以前,让排在后面的孩子知道,锅里还有。
她不知道这里原先每天有多少人吃饭。
但这显然不只是照片里那位女人给自己煮面用的锅。
*
院子很快又空下来。
男人将塑料箱往里推,给锅的把手留出位置,再拉紧绳子。
他一直留意许润。
许润便一直留在低墙外,没朝院门挪。
她用木棍拨了一下鞋边的小石子,将它推离自己准备落脚的位置。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忙的。
女人从厨房出来后,终于进了教室。
许润以为她要取门边那件白罩衣。
没多久,她出来了,手里却抱着一个纸箱。
里面是书。
有几本封面朝外,颜色鲜艳。男人看见以后,朝车斗比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女人摇头。
她把箱子放到地上,蹲下,将里面的书分成两摞。厚的、大的,一摞;薄的、小的,另一摞。
随后,她从车上取下一只空布袋,把那些薄书一册一册装进去,再将剩下的书重新摆平。
箱子矮了一些。
男人替她接过去,塞进大锅和车厢边缘之间。
这回装下了。
女人按了按纸箱的边,转身又进了教室。
许润看着那只布袋。
她认得其中一本的封面。昨天经过书柜时,那本书就在最下面,画着一只颜色很奇怪的鸟。
有别人在的地方,大概就还有人要用它。
她没开口问。
女人从教室里走出来时,右手提着一块小黑板,左臂夹着几个本子。黑板的木边磨得发白,一角缠了胶布,板面已经擦过,但还能看见淡淡的粉笔印。
她把黑板竖着放进驾驶室,靠在座椅边,本子也放在旁边,关上车门。
又停下。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折回教室。
这一次,拿出来的是粉笔盒。
很小,一只手就能握住。
许润没忍住,低头笑了笑。
好吧。
她昨天可以不写作业。
别人的课,可能还没上完。
*
教室门敞着,穿过走廊的风把挂画的纸角吹了起来。
女人经过窗外,抬头看了看,进屋检查了一遍窗栓。随后,她把门边那件小白罩衣摘下来,叠了两折,压在装书的布袋上。
男人朝她招手。
她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站在走廊门口,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钥匙不少。
有长有短,中间串着一块磨旧的塑料牌。
她试了两把,才找到锁正门那一把。转过钥匙后,她拉了拉门,接着又绕去侧面,检查许润进出的那道门。
许润望着她手里的钥匙。
昨晚她推开门时,觉得自己找到了一处无人照看的地方。
但有人还留着钥匙。
还知道哪个窗栓会松,哪口锅能装多少东西,哪只粉笔盒应该放在伸手就拿得到的位置。
她把木棍拿稳,准备上路。
女人也恰好从校舍侧面绕回来。
两人隔着院子看了一眼。
许润点点头,指了指屋子。
“Thank you.”
女人的视线又落到她的左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朝南边指了一下。
许润从防水袋里抽出地图,展开到正面,手指落在托姆博角的名字上。
“Punta Tombo.”
女人往她这边看了看,没有走近。
她说了一句话,许润只听清了那个地名。
接着,她把两只手向两侧拉开,比出很长的一段距离。
许润点头。
“I know.”
她见过地图上那些挨得很近的点,走起来是什么样了。
许润将地图收好,再次举手道别。
这回女人抬起了手。
很短的一下。
随后,她走回皮卡,坐进副驾驶。
*
车没有沿许润要走的方向开。
它在院外慢慢调头,压过两条旧车辙,顺着牧场那边的土路回去了。
后斗里装着锅、碗、书,还有用绳子固定好的箱子。车轮经过浅沟时,整车晃了一下,女人伸出手,扶住窗边那块小黑板。
扬起的尘土遮住车尾。
不一会儿,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从坡后断断续续续地传过来。
许润站在路旁,等那点尘落下。
校舍重新安静了。
正门关着,侧门也关着。旗杆上的绳子碰了一下,院子里那条歪歪扭扭的跳房子格子还在,第一格的小石头被鞋尖推到了白线旁边。
她没有进去把它摆正。
这次,门已经锁好了。
许润顺着公路向南走。
走出一小段,她停下来,回头看。
坡上的蓝白色墙面比近看时更亮,两只一大一小的企鹅挨在窗下。她住过的那间教室,窗户正映着天。
屋里少了一口锅,许多只碗,一箱书。
从外面看,几乎没有分别。
*
公路在前方缓缓抬高。
这一段地面碎石多,她没有走车辙正中,沿着较平整的一侧慢慢往上。风从身后偏右的方向过来,推得布袋贴住腰侧。
昨晚画地图时用的那几种颜色,今天仍在眼前。
只是清晨的光更薄,褐色不像傍晚那么暖。草丛间的阴影带着一点蓝灰,白石头则亮得分明。
她站在坡腰上,把地图取出来,翻到背面。
那根睁眼香肠还躺着。
橙色的小人也还在。
许润用手挡住吹来的风,看了一会儿,重新折好。
她没有把学校画上去。
空白已经不多,况且她现在手里没有笔。
先记着吧。
一面蓝白色的墙。
一件衣摆沾着颜料的小白罩衣。
锅搬走以后,又有人回去拿了一盒粉笔。
她把防水袋放回裤兜,拉好拉链。
前面一株矮灌木横出枝条,许润绕开它,继续向坡顶走。
等她走到高处,那辆皮卡已经看不见了。
通往牧场的土路还在,细细的一条,从学校门前伸出去,拐过几个低缓的坡,消失在灰褐色的荒原里。
许润沿着另一条路往前。
两条路之间,风慢慢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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