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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女人戴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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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看见的,是一点红。
许润以为路边有人。
那东西在两根歪斜的木杆之间动了一下,藏到土坡后面,过一会儿,又被风扯出来。颜色鲜亮,跟周围的灰黄很不相称。
她放慢脚步,没有立刻靠过去。
等走过前面那段路,她才看清,那是一条红布。
布条系在木杆上,下端已经裂成几缕,风一吹,便各朝各的方向扑腾。木杆底下有一座小小的红房子,尖顶,白边,正面嵌着一扇玻璃门。
房子还没她胸口高。
许润往里面看了一眼。
住户更矮。
一个留着黑色胡须的塑像站在里面,颈间和腰间都有红色,背后立着十字架。它的一边眉毛画得略高,脸上因此带着一点像是在认真听人说话的神情。
许润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明白过来。
“原来您是这里的。”
她差点把人家的庙,当成了路边的邮筒。
小房子底下垒着水泥台,周围砌了一圈低矮的石墙。有人在上方搭了块铁皮,支架刷过红漆,靠近地面的部分已经剥落,露出斑驳的锈色。整个棚子不大,勉强能给赶路的人挡一点风。
玻璃后面摆着几截蜡烛,蜡油凝在底下,一层盖着一层。旁边还有小牌子,有的是金属的,有的是在木板上涂了字,边角磨损得不一样。
许润看见了几次同一个词。
Gracias。
谢谢。
这个她认得。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买东西、问路,她靠这个词,配合点头,完成过不少能力范围以外的社交。
别的句子就不行了。
她辨认了一阵,只记住门框上写着的两个词。
GAUCHITO GIL。
大概是这位住户的名字。
风把玻璃门外的一条红带子吹起来,拍在她的手背上。布很薄,迎着光时,能看见经纬间细小的空隙。
她把手缩回来,没有碰那些结。
有的结已经褪成浅粉色,紧紧缩在木杆上;有的仍是深红,布边卷着,像才剪下来没多久。
许润从这些布条之间,看见了后面的公路。
一条空路。
再远处,低矮的坡连着低矮的坡,没有人影,也没有车。
这么多人曾经停在这里,说过谢谢。
她在台阶外侧挑了块背风的地方,放下袋子,靠着石墙坐下来。
“借坐一会儿。”
她看了看塑像。
“我不占您里面的床位。”
*
自行车的声音,是过了一阵才传来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金属响,夹在风里,不太分明。许润转过头,看见一个女人正从南边推车过来。
车的后架驮着两个鼓鼓的包,用绳子捆住,左右垂得不一样高。车把上也挂着东西,女人每走几步,就得用肩膀抵一下把手,免得它转向路边。
她走得很吃力。
许润站起来以后,对方马上停了。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动。
女人戴着一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颈间缠着灰色的围巾。她先看许润,又看棚子后面,最后看向石墙两侧,像是在找还有没有别人。
许润举起手。
“Hello.”
女人的肩膀稍微落下去一点。
她问了句西班牙语,语尾抬起来。许润没听懂,只能指指自己,摇头,又说了一声英语。
女人停了停,慢慢点头。
接着,她把车向路旁推过来,仍旧离许润有好几步远,停在石墙另一端。
“Agua?”
她指了指车把上挂着的水壶,又朝许润抬了一下下巴。
这个词,许润也认得。
水。
她愣了一下。
女人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推车的手上有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裂口。水壶并不大,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晃,里面传来一点水声。
许润还没答话,先笑了。
笑容出来得比她想的快。
“Thank you. No.”
她指指自己的袋子,示意有水。
女人点头,把水壶放回去。她用膝盖顶住后架的一边,腾出手去解一根快滑落的绳子,动作并不利索,解了两下,反而缠住了手指。
许润下意识朝那根绳子看过去。
以前在山道上遇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递一下水,搭把手,问前面还有多远。常常聊过几句,连名字都不知道,便各走各的路。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袖口下面露出的敷料。
那个笑容慢慢停在脸上。
她还没有说。
刚才那几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得让她竟然想照着往下过。
许润把左手抬到对方看得见的位置,隔着衣袖指了指伤处。
“I was bitten.”
女人没有马上动。
她看看许润的手臂,又看她的脸。
许润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正想再说一遍,女人猛地把车往自己身前一横。
后架的包擦过石墙。
一个布袋掉了下来。
*
事情发生得很快。
布袋落地时,侧面原本松开的缝线崩出一截,几颗土豆从里面滚出来。一颗撞到许润鞋边,另外几颗顺着路肩往低处去。
许润弯了下腰。
“我——”
女人突然喊了一声。
尖利的声音在铁皮棚下撞了一下。
许润停住。
女人一只手攥着车把,另一只手已经从车架上抽出打气筒,横着举在身前。她退得太急,鞋跟绊到路边的石头,整个人晃了一下,车也跟着向她那侧倒。
后架太重了。
她没能把车扶住,只能死死攥住把手,让它斜着抵在自己腿上。车轮转了半圈,一只包滑到更低的位置,拉得她又向前踉跄了一步。
许润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看见那根打气筒仍朝着自己,立刻停住,慢慢直起腰。
女人又喊了一句。握住金属筒的手在抖,眼睛却一刻也不肯从她身上挪开。
脚边那颗土豆沾着灰,皮上长了一个小小的芽。就在刚才,许润还打算把它捡起来。
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连看它一眼,是不是也会让对方更害怕。
“我不咬人。”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中文。
她吸进一口空气,换成英语。
“I won't hurt you.”
女人没有放下打气筒。
许润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扣着那截金属,指节挤得发白。她的一条腿压在车和包之间,想抽出来,又不敢低头。
许润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没有追上来。
于是她再退一步。
她退到自己的袋子旁边,低头拿东西之前,先抬手指了一下。拿起袋子和救生衣,最后才把靠墙的木棍握在手里。
女人盯住了木棍。
许润把棍头垂下去。
“I go.”
她指指公路。
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走出棚子时,风重新打在脸上。方才那个背风的小角落里,气味很杂,有干土、旧蜡油,还有一点被太阳晒暖的木头味。离开不过几步,那些气味就散了。
许润沿路肩走远,直到两人之间隔开足够长的一段路,才停下来回头。
女人终于低下头,将被包压住的腿抽了出来。
*
许润站在一块路牌的背面,低头整理袋口。
袋子其实没有乱。
她把提带捋顺,又捋了一遍。
刚才那句“我不咬人”,还堵在喉咙里。她知道自己已经说过了,也知道对方没有理由因为这句话就放心,可那句话就是下不去。
她甚至有点恼火。
我又没碰你。
这念头出来以后,她没有立刻把它按回去,站在那里,让自己恼了一会儿。
许润抬起头。
女人没有马上去捡土豆。
她先把自行车推到能挡住自己的地方,将两个包重新提上后架,捆紧,试着往前推了一小段。确认车还能走,才回去捡那些掉出来的东西。
每捡一颗,就抬头看一次。
有一颗滚得远,落进了草丛。女人来回找了两遍,蹲下时仍然侧着身,手边放着打气筒。
许润将自己的木棍换到另一只手,往路牌后面挪了挪。
对方看不见她,又会不会更怕?
她停住,最终还是留在了能被看见的地方。
真麻烦。
她心想。
以前跟陌生人打交道,最难的一步,通常是开口。
现在开了口,也不一定有用。
她看着那个女人,把脸上残余的、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意,一点一点放下去。
没什么好笑的。
也不必笑。
女人捡起最后一颗土豆,在衣摆上擦了擦,放进布袋。她将破口折起来,连同袋口一起收拢,用绳子缠了好几圈。
许润看着那双干裂的手,忽然想起刚才晃动的水壶。
女人是先问她,要不要水。
那时,她还不知道。
许润低下头,用拇指压了一下帆布袋边缘翘起来的线头。
她宁愿对方一开始就没开过口。
这个念头在心里待了一小会儿。
又觉得,还是问过好。
*
许润没有等女人收拾完。
她将救生衣夹到腋下,沿着路继续向南。两人本来就往相反的方向走,从这里分开,再合适不过。
经过前面那个缓坡时,她回头看了一次。
自行车已经靠稳在石墙外面。
女人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红色的小房子前,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才从外套里摸出一小段东西,双手举到木杆旁边。
是红布。
许润站得远,看不清她手上的动作,只看见那两只手抬起来,放下,又抬起来。
风太大了。
布被吹得翻过去,贴在杆子上,女人就把它慢慢抚开。
她的手指刚才抓着打气筒,抖得那么厉害。这时候也没见得灵巧多少,一个结打了很久。
许润原以为她只是在这里歇脚。
原来还要做这件事。
她没有走回去。
女人终于松了手。那条新布在旧布之间垂下来,还没垂稳,就被风扬了起来。
深红,浅红,褪得发白的红。
几种颜色挤在同一根木杆上。
女人在神龛前站了一会儿,扶了扶帽子,转身去推车。起步时后架仍有些歪,她低头调了一下绳子,又抬起脸,朝许润这边看过来。
许润的手指在木棍上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再挥手。
隔着这么远,她看不清女人的表情,也分辨不出对方是在找她,还是在看接下来要走的路。
她只站在那里,等自行车拐上朝北的路面。
车轮慢慢滚起来。
走了一段,女人一只脚踩上踏板,试了试,最后还是下了车,继续推着。
许润看着她重新弯下去的背。
“一路平安。”
她说得很轻。
说完以后,自己还站了一会儿。
心里那点委屈没有立刻散掉。那只举起的打气筒,她大概还要记上一阵。可是女人推着那么重的一辆车,要去的地方似乎还很远。
这两件事,就那么挤在她心里。
风从北边过来,吹得救生衣的带子打在腿上。
许润将它收进怀里,转身下坡。
前面路边有一块凸起的尖石,她绕开,又跨过一道浅浅的车辙。鞋底落在平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沙响。
红色的小房子渐渐被土坡挡住。
最后还能看见的,是高出屋顶的那几条布。
它们仍在风里动。
许润望了一眼,小声补了一句。
“还有,刚才那句不咬人,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
她拎稳袋子,接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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