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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临淄伯府(1) 宴会上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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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二十,小雪。
临淄伯府唯一的女儿闻清姝的及笄礼,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开始筹办,红绸做毯,鲜花作衬。
闻夫人姜珝与临淄伯闻瑄原是青梅竹马,闻家嫌弃姜家商贾出身,一直没同意这门亲事,直到姜家犯了事,闻瑄另娶了他老师的女儿,姜家老爷垂死牢中,姜母迈不过去,自缢于家中,十五岁的姜珝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后来,闻夫人芳年早殒,闻瑄扶棂回乡时,与姜珝重逢,两人再结旧好,成就了临京城一段佳话。
闻清姝缓缓从红绸走过来,笑意恣然,在众多人的观礼下,礼成。
寻见雪看着闻清姝与姜珝,不知为何,竟眼眶泛红,轻喃一句,“真是母女情深,这该才是世间该有的母女情意吧。”
旁边一位夫人瞧了一眼寻见雪,“姑娘,我瞧着你眼生,兴许是不知道,闻夫人对闻姑娘,可是欢喜得很,当初闻夫人怀喜初期,一个江湖道师指着闻夫人的肚子说,闻夫人怀的是女儿,兴许是想从闻夫人那里赚一笔转胎银,没承想,闻夫人一听是女儿,当即就欢马尔代夫喜喜赏了十两银子。”
另一位夫人接着说,“后来,闻夫人真的诞下女儿,欢喜得要疯了,在盛楼摆了三日的流水宴,我还吃上两趟了。”
“闻夫人心慈柔软,你瞧,她身旁站着的丫头,是她成婚第二日,在承安寺抱回来的,那日这丫头还只是在襁褓中,已经冻得奄奄一息了,闻夫人把她抱在怀里,我还记得,她说,同为女子,就该替女孩儿争一线生机。”
寻见雪看着姜珝,再看向那丫头,亭亭玉立,她的衣着打扮,比旁的千金姑娘,也无差多少,闻家真的把她养得很好。
“这世间,还是有善人的,在临京城那么久,闻夫人算得上,是我真正见识过的,善人。”
“瞧姑娘说的,你这样年轻,哪见识过什么,对了,闻夫人为了给这位姑娘和闻姑娘请福,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用金线绣了一本心经,供在承安寺的静安堂,闻夫人的诚意,感天动地。”
她们谈笑间,无不透露出一种敬佩之情,而寻见雪却顺着姜珝的目光,看到刚从衙府回来的闻盛年,他一袭紫袍,配了一件祥云图样的腰带,一边与宾客拱手,一边说,“公务缠身,怠慢各位了。”
寻见雪怔怔地看着闻盛年,有那么一刻的恍惚,闻盛年彼时,像足了寻见雪想像中,高中后的寻万青,衣袜飘扬,大方得体,就连他那条祥云图样的腰带,都与寻见给寻万青备下的那条,没来得及戴上的腰带,有七八分似。
不过,寻万青两腮内陷,终年忧思,用相士的话说,就是一生苦命相,福薄或寡寿,如今想来,那相士确有几全本领。
闻盛年出身名门,天之骄子,又将要迎娶平王府的郡主了,怎会与寻万青相像呢。
见到闻盛年,陈上儒堆着笑,拉着他的儿子陈礼走到跟前,堆着笑脸,“闻大人,听闻大人近日,一直在寻些珍藏,我这里恰好得了黄伯庸黄老的一幅遗作,望大人笑纳。”
闻盛年为求珍藏做聘礼,走访了临京城的书斋,珍藏店,黄伯庸流传于世的作品极少,可谓一画难求。
闻盛年惊讶,“可是黄老的谭山虎啸图?”
“正是,机缘巧合下,我儿恰得了这幅谭山虎啸图,就赶紧解闻大人之急了。”
陈上儒推一下陈礼,陈礼堆着笑意,“大人,请笑纳。”
闻盛年推脱,“这可不行,我们说好了,今日一律不收礼,各位的好意,我们闻家记着呢,这么说吧,陈兄开个价,我把画买下来。”
陈礼恭维着,“闻大人言重了,闻家书礼传家,我们陈家粗陋,这画放在家里,也只是一件无用的摆物,可到了闻家,便成了家世珍宝,若大人真的想买下来,那就给我十两银子吧,银财两清。”
“十两?”
众人窃窃私语,黄伯庸的画,在市面上,少则百两,而这幅谭山虎啸图,是黄伯庸临终之作,曾有人出八百两,想买这幅真迹。
寻见雪旁桌的敬国公沈夫人颇有趣味地看着陈礼,挑眉轻笑,“陈家该不会,是想拿着这幅画,在闻姑娘这里,博得个头彩吧,这陈礼是何等人,一个连贡院的门槛都摸不到的人,靠着陈上儒那点官威,在临京城胡作非为也就算了,竟敢俏想闻姑娘,癞哈莫妄想吃天鹅肉。”
旁人来了兴致,“沈夫人此话怎么讲?”
沈夫人啖了口酒,“闻家是讲礼,怎么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收下这幅画呢,若收下来,必是颇大的情义了,日后,偏偏,又选在闻姑闻的及笄礼上,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傻。”
寻见雪眉头轻皱,原来,他便是陈礼,锦衣华服衬着,倒有几分人模狗样。
陈家无礼是真的,说他傻,却一点也不傻,陈上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送出谭山虎啸图,闻盛年即便不收,可是,他见过了谭山虎啸图,即便黄伯庸其他作品在跟前,也略显将就,闻家这种藏书世家,是舍不得把珍宝弃于无用的廊阁上,日后不管闻家如何高价购得此画,世人只知,陈家于闻家,有赠画之恩情。
男席那边,有人吆喝着,“管他多少银子,陈大人,先把画打开,让大家一睹风采,我可听说,这幅谭山虎啸图百年难见。”
“自然是要让大伙瞧上的。”闻盛年说罢,看向陈上儒,“陈大人,可否?”
“当然,当然!”
姜珝让两个婢女过去,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
寻见雪呛了一下,一杯酒,险些没呛出来,同桌的夫人用帕子捂着嘴,嫌弃地打量她一番。
闻瑄跌宕两步,走到画卷前,两眼发亮,“这就是黄老临终之作,这笔力,这意境,绝了。”
陈上儒承机说,“难得博伯爷一笑,既然伯爷欢喜,这画,我断不能再拿出闻府了。”
闻瑄连连摆摆手,目光却未移开分毫,“这样吧,画你先拿回去,替我留着,我凑一凑,改日用八百两买下,陈大人意向如何。”
“这,伯爷不是折煞我吗?”
“陈兄,你别打趣我了,这画,我是真想要。”
两人相互推诿间,突然闻得声音,“这画,的确是绝了,笔力雄厚,气势磅薄,有气吞山河之势,可惜,假的,就是假的,伪不了真。”
众人闻声,齐刷刷地看过去,竟是寻见雪说的,一个黄毛丫头的话,唬得住谁啊。
陈礼挺起脊梁,不屑地看着寻见雪,“姑娘瞧着面生,能进闻家赴宴的,非富则贵,我似乎没见过姑娘?”
“那请问陈公子,既无官职在身,也并无百年家世,是算贵呢,还是算富。”
“我……”
陈上儒拉一下陈礼,端详几分寻见雪,“姑娘,是小儿失言,请问,姑娘是何许人?”
宋知璋摇着杯盏,“陈大人真是孤陋寡闻,难道不知,几日前,寻姑娘揭了我招亲的皇榜,寻姑娘今日是代表宋府女眷来的,这席面,她可坐得?”
“坐得,当然坐得!”
众人目光各异,周淮昔拧着帕子,冷冷地盯着寻见雪,“蒲草之姿,妄入花池,不自量力。”
闻盛年单手背负,他看寻见雪的目光,透着一股疏离感,“寻姑娘何故要说,这幅谭山虎啸图是假的,在座的,有闻名于世的大儒,有科考有名的举子,他们的见识,堪称一个藏书阁,寻姑娘今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闻家,很难给在座的一个交代。”
寻见雪淡然地走过去,她摸了一下那幅画的纸张,“黄老两榜进士出身,曾得先祖圣上盛誉,百年难得的才人,位至二品兵部大郎,可惜,黄老主张改良田政,言论激进,被贬青州,那年黄老不过二十有四,从天子近臣,到青州吏使,青州贫瘠,黄老更是把他仅有的奉碌,用于青州百姓,他用不起这平阳澄宣,即便仿画之人,故意把纸做旧了,假装成有些年岁,可他却不知道,穷困潦倒的黄老,只用得起廉价的青州麻纸。”
闻盛年摸一下纸张,手指捻着,“的确,是早年的平阳澄宣。”
“不可能,不可能!”陈上儒着急了,“谭山虎啸图是我走了三州八城,花了一千两才买到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千金买假画,诓的就是陈大人这种,财大气粗,又急于求功成的人。”
陈上儒捋着胡子,“这幅画是真是假,可不是姑娘一个人说了算,这画风,这笔劲,气势磅礴,想必在座的,见过黄老真迹的,可不少。”
“那些,多数是黄老早年的作品,黄老早年春风得意马蹄疾,前程是明亮的,心底是宽阔的,后来,潦倒新停浊酒杯,这巨大的落差,让他终日郁郁,陈大人若是知道,黄老作这幅画之时的心境,就不会被骗了。”
闻瑄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寻姑娘意思是,黄老作这画,该是失意的?”
“是失意,是遗憾,是壮志难酬,更是不甘心。”寻见雪指着画上,老虎的影子,“这里,真迹是犬影,而非虎影。”
满座哗然,“老虎怎会生出犬影。”
白古风站起来,向闻瑄做揖,“寻姑娘说的,的确没错,黄伯庸被贬青州,曾多次上书朝廷,良田改政,他的文书,像石沉大海,无一有音讯,黄伯庸日渐消颓,临终时,曾做了一个梦,梦见金銮殿,梦见昔日意气风发,醒来,就画了这谭山虎啸图,意在猛虎返山,可惜,那只是他的白梦一场,那只犬影,映射了他现实中,潦困的一生。”
“比起黄老之作,我更惊讶于寻姑娘,年纪轻轻的,竟有这番见识。”
黄伯庸死后,他留存于世的作品并不多,后来,他的文章流传坊间,受百姓敬重,他的画,一并水涨船高,黄伯庸断没想到,困顿半生的自己,死后,竟这么值钱。
陈礼不甘心,“凭什么你们说假就假了,我还说这是真的,千真万确,反正,你们也未必见过真迹。”
白古风凝思一下,“我记得,好像在哪见过图样。”
“黄伯庸青州志。”寻见雪补充道,“黄伯庸的至交在他死后,曾用了五年时间,收录整理黄老的书稿,并把他留存的画,做图样收录在内。”
闻瑄颇是惊讶地看着寻见雪,惊喜之外,又有露着些敬意,“没想到,寻姑娘才学渊博,在下敬佩。”
寻见雪向闻瑄微福身,“伯爷盛赞了,我不过是在阿兄的废书稿里,多看了几扎书卷,恰好,懂了一些。”
“哦,这么说,寻姑娘的兄长,定也是位人物,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认识一下。”
“大家应该是识得我阿兄的。”寻见雪这句话一出,宋知璋猝然抬眸,看向她,手里捏着的酒杯,不经意用了力度,没满杯的酒溢了一些出来。
“我阿兄,便是大家常谈的寻万青。”
宋知璋嘴角微微一扬,好个寻见雪,宋知璋想借她推了姻亲,没承想,寻见雪先借他之势,初露锋芒,她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试探贵人们与寻万青间的恩怨。
只是,寻见雪,你错了,区区一个寒门士子,真的入不了贵人们的眼。
闻瑄的笑意凝住,脸色有些难看,他握着陈上儒的手,转了话题,“陈兄,今日小女及笄礼,我们这些老东西,就不要宣宾夺主了,快把画收好,来,我们好吃好喝。”
每个人都藏着不同的心思,姜珝向身边的嬷嬷招手,“栖云,等会找个机会,让寻姑娘去静清亭等我。”
“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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