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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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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传教士的问询,曲芒浑身微微一震,几乎是下意识低低念出那个名字:“耶丽米娅娜?”
教堂烛火融融,热汤的余温还残留在胃里,可记忆里那顿高级晚餐的寒意却瞬间重新漫上四肢百骸。耶丽米娅娜冰冷锐利的警告还刻在脑海,她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竟然会派人寻到自己。
就算跟着传教士去到对方身边,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再被交还别列日科夫家族。
“多谢好意。”曲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能去。”
传教士望着她紧绷的侧脸,并未强行劝说。他见惯底层之人各式各样的顾虑,只是微微叹息。
“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教堂的救济餐,你随时可以过来领取。外面风雪凛冽,万事多加小心。”
一旁的老婆婆早已吃完面包,听见二人对话,眼皮抬了抬,什么也没有说,眼底却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天色彻底沉落,风雪还在不停肆虐。二人辞别传教士,踩着厚厚积雪,返回那间漏风的阁楼。
阁楼里没有生火,寒气如同潮水一般包裹住狭小的空间。老太借口要出去找相熟的熟人,匆匆掩上房门走了出去。
曲芒身心俱疲,本想躺下歇息,可被褥单薄冰冷,毫无暖意。她想起自己还搁在阁楼角落的几件随身零碎,便起身打算简单收拾一番。若是往后酒馆生意再差,也好随时另寻去处。
阁楼的木墙老旧单薄,缝隙很大,门外的说话声清清楚楚钻了进来。
起初只是模糊的低语,曲芒本无意偷听,可几个字眼直直撞进她耳朵——赏金、寻人告示、别列日科夫家。
她浑身一僵,放轻脚步,悄悄挪到墙边。
是老婆婆的声音,夹杂着一个陌生男人粗哑的嗓音,正是城里专门牵线做买卖的中间人。
“那姑娘就在我手里,容貌、嗓子,全都对得上告示上写的。别列日科夫家开的价,一分都不能少。”老太的声音带着贪婪,又藏着几分不安,“那丫头手上还带着一把短匕首,性子倔,不太好拿捏。等会我进去哄住她,你就在门后等着,我一给信号,你们就冲进来把人捆走。”
“放心,钱我早就备好了。只要人完整交到我手上,赏金少不了你的。”男人应道。
“只是……方才教堂那边还有教士见过我们,会不会惹麻烦?”
“教士只管教堂里面的事,市井之中失踪个流浪姑娘,谁会深究。”
墙外的交谈一句句落下,曲芒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原来从看见寻人启事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被标上了价钱。之前酒馆里的收留、共处的寒苦日子,全部都只是等待卖出自己的铺垫。
脚步声由远及近,老婆婆已经谈妥交易,正转身往阁楼走来。
曲芒环顾四周,慌乱地扫视屋内。她的匕首被裹在外层包袱里,放在房门边上,一旦开门,对方第一时间就会夺走。墙角堆着一垛用来挡寒气的干木柴,粗糙沉重。
门锁“咔哒”一声响动,房门被推开。老太脸上装出一副平和的模样,目光却飞快扫过房间,想要确认曲芒的位置。看见站在墙边的曲芒,她脸上的伪装骤然撕下,厉声朝外面喊道:“动手!”
守在门框之外的两道黑影骤然钉在了原地。
阁楼没有点灯,屋内沉在浓重的黑暗里,只有门外街巷微弱的雪光斜斜切进门洞,窄窄一道落进地板。
中间人半只脚已经踏进门槛,屋内骤然爆发的闷响令他猛地顿住,悬着的那只脚不敢再往前落下分毫。他肩头绷紧,右手本能按向腰侧藏着的短棍,瞳孔骤然收缩。
借着那一缕有限的门外微光,他们只能看清三样东西:直挺挺倒在地上、再无动静的老婆婆;地板上一双沾着泥雪的脚;还有横置脚边,木头上沾着新鲜暗红血迹的粗木柴。曲芒整个人隐在门洞照不到的屋子深处的阴影之中,身形、面孔、上半身全部淹没在漆黑里。
身旁的打手也屏住了呼吸,肩头耸起,拳头攥紧,指节泛白。风雪刮过廊下,吹动两人破旧衣襟,周遭只剩风雪呼啸,连彼此的呼吸都被死死压得很低。
暗处的曲芒还维持着刚刚挥完木柴的姿态。
爆发力尽数耗尽,胳膊控制不住地发酸发颤。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吞咽着冰冷的空气。那一击完全是绝境催生的本能,直到听见老太重重砸向地板的声响,她才幡然醒悟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后颈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意,耳膜嗡嗡作响。
她的视线死死锁向门洞那两道模糊的黑影。巨大的恐惧攥紧五脏六腑,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求生的本能却逼迫她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她悄然后撤半步,把自己更深埋进阴影。脊背绷得僵直,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哆嗦。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既不敢靠近门口,也不敢转身逃跑,只能僵立在暗处,捕捉门外每一丝细微动静。
门口,中间人偏过头,飞快瞥向身侧打手。
他没有出声,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指向屋内那道明暗交界线,示意打手看清地上的景象。
打手眉头狠狠拧起,眼皮不住跳动,目光来回扫过倒地的老婆婆、染血的木柴、那双孤零零露在光里的脚。黑暗深处立着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形,死寂得令人心底发毛。
打手抿紧嘴唇,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下颌绷得坚硬。
二人本就是为赏金铤而走险,并非不敢打斗,可这次情况有些不同。屋子漆黑闭塞,贸然冲进去等于在黑暗里缠斗,施展不开手脚。巷口离民居不远,一旦闹出巨大响动,又没人在外望风,极易引来路人或者巡夜守卫。一旦被拿住,赏金拿不到,反倒要把自己搭进去。
中间人喉结暗暗滚动,又朝门洞内的黑暗望了一眼。看不见暗处人的神情,可那根染血的木柴明明白白摆在光亮之下,昭示方才凶险的一击。真要硬闯,免不了一场盲斗,风险实在太高。
犯不上在此刻硬拼。
中间人对着打手极轻摆了下下巴,示意撤退。打手会意,身子一点点向后挪动,脚后跟小心碾过积雪,竭力消弭脚步声。两人一前一后,蹑足退离,很快消融在风雪笼罩的巷弄阴影之中。
阁楼上只剩下曲芒一人。
待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散,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目光落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婆婆身上,心口狂跳。她分辨不出对方是死是活,半秒也不敢多留。
她什么行李都顾不上拿了,拉开房门,一头扎进漫天风雪,拼尽全力朝着教堂的方向狂奔。
教堂的侧门还没有完全锁死,是留给夜里逃难穷人的通道。曲芒推开门冲进去,冰冷的身体撞进教堂安静昏暗的厅堂。烛火摇曳,圣母塑像垂着眼眸,周遭只有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
传教士见到浑身落满雪花、神色惨白的曲芒,大为吃惊。听完她语无伦次的叙述之后,便暂时将她安置在教堂后方一间闲置小屋。
这是曲芒逃亡以来,过得最为安稳完整的一天。
一夜睡得并不沉,夜里仍会被阁楼那记闷响的噩梦惊醒,可身下不再是结冰的阁楼地板,铺着一层薄薄干草与旧毛毯,隔绝了刺骨地寒。
天蒙蒙亮,窗外风雪稍稍收敛,教堂里已经响起细碎的动静。逃难来的穷人、打杂的修女来来往往,没有谁追着打探她的来历,也没有人盯着她的容貌打量估价。
她不愿白白占取教堂的庇护,天亮之后便主动走出小屋,寻到传教士,提出愿意留下来做些杂活换取容身之处。
于是整整一日,她都埋首于琐碎劳作。提着木桶去后院的水井打水,冰冷水井冻得指尖通红发麻,她咬着牙一趟趟将水拎回厨房;擦拭教堂长条木椅,用粗布擦去椅缝积攒的尘土与烛泪;帮忙分拣救济用的黑面包,把完整的面包码进木筐,碎渣收拢起来留给流浪的孩童。曾经只握过羽笔、折扇的双手,磨出浅浅泛红的印痕。
正午时分,教堂分发救济餐。她站在厨房侧旁,帮着递出汤碗,看着衣衫褴褛的人们捧着热汤低头吞咽。偶尔有孩童怯生生望向她,她便会多递过去一小块面包。忙完之后,她才领到属于自己的一份,热汤驱散了侵入骨头的寒气,粗麦面包虽口感粗糙,却足够果腹。
午后,厅堂里人少了许多。阳光穿透彩绘玻璃窗,在石质地面投下斑斓零碎的光斑。闲下来的时候,她会坐在窗边的长凳上,静静望着外面漫天落雪。
四下没有旁人,她便借着教堂圣歌平缓的调子,低声轻轻哼唱,却把祷文悄悄换作了自己心底的私语。
声音压得极轻,几乎消融在风雪拍打窗玻璃的声响里。
“赞美勇气,挣脱命运捆下的锁链。
赞美机智,于绝境之中寻得生路。
赞美光明,照彻无边际的寒夜。
赞美自己啊,赞美自己。”
过去那些重压仿佛暂时退到很远的地方。家族的联姻、别列日科夫的悬赏、阁楼里那惊心动魄的反抗,都像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她几乎生出虚妄的错觉,觉得自己或许就可以这样,隐姓埋名,靠着双手劳作,就此逃离从前的命运。
可她清楚这份安宁得来太过轻易,像一层薄冰,不知道何时便会碎裂。
而另一边,冰冷阁楼之中,老婆婆悠悠转醒。
后脑勺传来撕裂般的钝痛,一大片温热的血糊住鬓角。她挣扎着撑坐起来,屋内早已不见曲芒的踪影。交易落空,脑袋挨了重击,满心只剩下怨毒。她裹紧破旧披肩,捂着流血的后脑勺,跌跌撞撞穿梭在风雪街巷,终于寻到当时仓促退走的中间人和那名打手。
中间人看见她还活着,吃了一惊。
“怎么是你?方才阁楼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听见闷响,以为里面出了变故。”
老太喘着粗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鬓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哪里有什么变故!就只有那丫头一个人。她抄起木柴打晕了我,人跑了。”
那名打手皱起眉头:“跑了?那能跑到哪儿去,大雪天,她一个姑娘家无处可去。”
“我知道她躲在哪儿。”老太眼中翻涌着恨意,压低声音,“她去教堂了,教士收留了她。”
“教堂?”中间人迟疑了,“那地方不好硬闯,闹大了会惹上麻烦。”
“麻烦?”老太冷笑一声,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她动手伤我,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别列日科夫家的赏金还摆在那里,抓住她,钱照样归你们。我吃了这一闷棍,非要看着她被抓回来不可!”
中间人与打手彼此对视一眼,那一笔丰厚赏金始终勾在心头。
“既然确定没有埋伏……那便好办。正门我们不去,夜里绕去教堂后墙,寻机会下手。”
二人舍不得那一笔数额可观的悬赏,听完老婆婆的这番话,彻底放下心中顾虑。只是教堂属于神圣场所,公开强抢会惹来不小非议,他们不敢走正门,便暗中蹲守在教堂后方,静静等候下手的时机。
夜色再次降临,二人绕开教堂正门,撬开后方小屋的窗户。不等曲芒高声呼救,粗糙的布团便堵住她的嘴,绳索死死捆住她的四肢。
她挣扎踢蹬,却敌不过两人的蛮力。人被拖拽着带出教堂,扔进一辆密闭的黑马车。
车轮滚滚向前,远离城市灯火,向着荒僻的城郊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