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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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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冻土上遍布的碎石,木轮滚过坑洼时重重一颠,曲芒的身体跟着狠狠撞在马车粗糙的木板内壁上。
嘴巴里塞着一团浸过油脂的粗麻布,布料磨着口腔内壁,铁锈混着腐朽织物的味道死死糊在鼻尖。大量口水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手腕被粗麻绳捆了数圈,绳索勒进皮肉,每一次微微挪动,绳结便嵌得更深。脚踝同样被缚住,狭小颠簸的车厢里她身上磕出一块块青紫的淤痕。
车厢外是呼啸的北风,旷野的风声呜呜地钻过木板缝隙,夹杂着赶车匪徒粗鄙的笑谈。
“别列日科夫家的大小姐,真是条大鱼。”
“可惜不敢直接送上门,你忘了?大家族可不是这么好惹的。”
“急什么,先关在窝里捂几天,找个中间人牵线,神不知鬼不觉把人交出去,大把金币落进咱们口袋。”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曲芒耳中。
混沌的眩晕慢慢退散,后颈还残留着闷痛,曲芒费力掀开眼皮。车厢里面漆黑,只有木板缝隙漏进来几缕灰惨惨的光,随着马车颠簸晃来晃去。
她转动眼珠,竭力辨认周遭。
狭窄逼仄的货运马车,四壁是磨损开裂的厚木板,地上铺着一层肮脏发硬的干草,碎草屑粘在她破损的衣袖上。手腕脚踝被麻绳死死锁死,口鼻间除了麻布难闻的油腥,还混着泥土、马粪与浓重的汗臭。
脑子还有些发懵,继续回忆细节。她无处落脚,是街角那个老婆婆收留了她,给她一处简陋小屋暂住。见她独自一人,还反复叮嘱她出门小心。
可今夜酒馆散场,她回到老婆婆住处,刚跨进院门,黑暗里就冲出来数条壮汉……
马车猛地又颠簸一下,曲芒闷哼一声,牙关咬紧,胸腔里翻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车厢隔板被叩响两声,一个匪徒掀开侧边一块木板,探进半张脸,看见她已经清醒,粗粝的目光把她上下打量一遍。
“醒了?别白费力气挣绳子,你挣不开的。”他顿了顿,“街上贴满寻人启事,赏金数目摆在那儿,白花花的金币摆在眼前,那老太婆二话不说就把你卖了。”说完还晃了晃手里的纸,就是那张寻人启事。
这些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曲芒心口。
来到这之后,她处处谨小慎微,刻意掩藏自己的身份,努力模仿平民的生活习惯,靠着卖唱苟求安身,原本一切都藏得好好的。
若是没有那张寻人启事。别列日科夫家只在街头张贴悬赏告示,却迟迟没有正式向城防军警递交失踪报案。高额赏金悬在街头,足以挑动底层人的贪念,才让她暴露得这么快。
扭曲冰冷的恨意顺着血管缓缓蔓延上来。
匪徒看她沉默失神,觉得没趣,啪地一声把木板扣回了原位。
马车行驶的时间越来越久,城市的灯火彻底消失在身后,周遭只剩下荒草与光秃秃的矮树林。不知颠簸了多久,车轮的声响缓缓减弱,车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拉开。
凛冽的寒风猛地灌进来,刺得曲芒眯起双眼。两个满脸横肉的匪徒伸手,一人攥住她一条胳膊,野蛮地将她拖拽下车。麻绳摩擦着已经磨破的手腕,疼得她倒抽冷气,脚下踉跄,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险些直接跪倒。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旧采石场改建的匪巢。几间破败石屋歪歪扭扭立在土坡之下,外围围着残破的木栅栏,墙角堆着生锈的铁器与干草,几支火把插在石缝之中,跳动的橘红火光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空气中弥漫着霉臭、牲畜粪便还有劣质烟草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曲芒嘴里的麻布被粗暴扯掉,她大口大口吸入凛冽冰冷的空气,口腔内壁火辣辣地疼,干裂起皮的嘴唇泛着失血的灰白。
她抬眼,目光冷冷扫过面前一众匪徒,声音沙哑,却裹着嘲讽。
“你们当真以为,拿着我就可以安稳拿到别列日科夫家的赏金?”
领头匪徒嗤笑一声:“怎么,大小姐还想讲条件?”
曲芒唇角勾起:“打的算盘未免太过天真。别列日科夫家的人,岂是你们可以拿来交易换钱的?真把我交出去,赏金未必拿得到手,绞刑架倒是跑不掉。”
匪徒冷哼一声,抬手狠狠推在她后背。曲芒身子猛地一倾,脚步踉跄,顺着潮湿滑腻的石阶滚进地下石质地窖。
“知道了,大小姐。”男人站在地窖入口,跳动的火光勾勒出他的侧脸,沉重的铁锁哐当一声扣死牢门,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地底荡开回响,“能不能活过这一关,轮不到你来替我们盘算。安安稳稳待着,对你我都好。”
地窖暗不见天日,只有高处一道狭窄通风口。地面铺着薄薄一层腐烂干草,又冷又潮。匪徒还打算留她活口换取赎金,每隔一段时间会从通风口丢进来一点冰水与干硬黑面包,仅够维持性命。饥饿与干渴依旧轮番折磨她,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曲芒艰难地蜷起身体,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顺着绳圈慢慢渗出来。
如果这些匪徒真的通过中间人,把她送回别列日科夫府邸。那她之前所有的逃离全部白费。
但如果家族觉得丢人反悔,匪徒撕票了,那么自己的下场将更加不堪设想。
她靠着石壁,指尖抠着石缝,指甲磨得发白。
能不能找机会撬开门锁?可手脚被牢牢捆住,地窖墙壁坚硬厚实,外面时时刻刻都有人来回巡逻。
不可能成功的。她劝退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曲芒的精神快要被绝望一点点啃噬干净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完全不一样的动静。
先是几声短促锐利的枪响,紧接着是士兵整齐洪亮的喝令,铁器碰撞,木头断裂,匪徒惊恐的嘶吼炸开,撕碎了匪巢往日的喧闹。
“军警!是城防军警!”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守住门口!”
刀剑劈砍、格斗扭打的声响此起彼伏,通风口漏进来的光线忽明忽暗。
清剿。
曲芒心脏猛地一跳,身体下意识撑住石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耶丽米娅娜接连收到好几户底层人家报案,家中女子、年幼孩童无故失踪。幸存者零碎的口供几经拼凑,所有线索最终全部锁定这处藏在城郊采石场的匪窝。这次行动目标是捣毁人口拐卖据点,事前,她并不知道曲芒正被囚禁于此。
她一路策马疾驰带队突袭,披风边角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脸颊沾了一点尘土,额角还有方才格斗时蹭出来的一道浅浅擦伤。
军警队员分成两队,一部分人封锁外围栅栏,截断逃跑路线,一部分人冲进石屋,压制留驻的人。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接连不断,匪徒一个接一个被制服摁倒在地。
“搜查全部区域!地窖也不要放过!”耶丽米娅娜高声下达命令。
两名军警快步冲至地窖入口,沉重的铁锁被枪托狠狠砸开。“哐啷”一声巨响,牢门向内轰然敞开。
刺眼的火把光芒倾泻而下,猛地照进昏暗地窖。
曲芒被强光刺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看见站在石阶上方的耶丽米娅娜。
军警快步走下地窖,先确认曲芒没有危及性命的重伤,掏出短刀,几下割断捆住她手脚的粗麻绳。
绳索脱落的瞬间,长时间缺血的四肢骤然发麻,手腕脚踝布满一圈圈紫红勒痕,不少地方磨破渗血,干涸的血痂粘在皮肤上。曲芒双腿发软,险些栽倒,只能踉跄死死扶住潮湿的石壁,才勉强稳住身形,双手连抬起来都费力。
另一边,正在收缴匪徒随身物件的士兵,从被俘匪首的怀里搜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士兵展开纸张,底下写着别列日科夫家寻人的文字。
“长官!您看这个!”士兵快步上前,双手将启事递到耶丽米娅娜面前。
耶丽米娅娜垂眸,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别列日科夫,她视线落回地窖之中,落在曲芒身上。
曲芒看见那张启事的刹那,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
她脚下踩着凹凸不平的石阶,碎石硌着脚底,她强撑着发麻的肢体,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往上走。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没法紧紧攥住对方手腕,只能扑上前,颤抖的双手死死抓住耶丽米娅娜军呢大衣的袖口。指节绷得泛白,力道却因为肢体缺血而虚浮无力。
她微微仰起脸,呼吸急促,睫毛不住地颤动。
“耶丽米娅娜。”她压低声音,指腹死死攥住厚实的军呢布料,“求你,不要把我送回别列日科夫家。”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是逃出来的。不要把我送回去。”
曲芒的眼眶泛红,鼻尖微微发酸,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在哀求。
“我不要嫁给那个男人。”她声音发颤,眼神紧紧盯住耶丽米娅娜的双眼,拼命想要捕捉一丝心软,“求你,之后在案卷、押送途中想办法,给我一条生路。我可以消失,我会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给你添麻烦。”
“算我求你,放过我这一次。”
耶丽米娅娜垂着眼,低头看向抓着自己袖口的那双手。少女的手腕伤痕累累,勒痕红肿破皮,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泛出病态的青白。
心底不是没有泛起同情。她听闻过不少贵族家族为利益牺牲子女未来的旧事。
可她拒绝了。
她微微侧过下颌,目光避开曲芒哀切的眼眸,看向身侧不远处正在清点证物的士兵。
“这次行动,整套突袭抓捕流程全部公开。每一步,都有多名下属在场见证。”
耶丽米娅娜视线重新落回曲芒脸上,眉头极轻地蹙起。
“私改案卷、押送途中暗中放人,是性质极其严重的徇私渎职。”她顿了顿,“一旦事情败露,不只是我本人要接受军事法庭审判,参与本次行动的整支小队,都会受到牵连。”
曲芒的肩膀微微发抖,下唇无意识地向内抿住。
“城内更是找不到一位能合法收留你的人。”耶丽米娅娜闭了闭眼,“沃伦佐夫家族也不能毫无依据强行剥夺别列日科夫家对你的监护权。没有合规担保,没有家族申请,没有官方文书,你没有任何合法途径脱离原生家庭。”
耶丽米娅娜五指微微收拢,一点点把自己的衣袖从曲芒的双手中抽了出来。
布料被抽离的瞬间,曲芒的手指徒劳地空抓了两下。浑身脱力,身子晃了一晃。
耶丽米娅娜向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抱歉。”
“规章?”曲芒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就因为死板的规章,你就要眼睁睁看着我重新跳进火坑?”
“我看见你的处境,我心怀同情。但同情不能凌驾律法军规之上。”耶丽米娅娜皱眉,她转头吩咐卫兵,“拿水、绷带过来,先给受害人处理伤口。另外,这份寻人启事列为本案重要证物,归档封存。还要记下一条口供,记录她所说的家族逼婚的情况。”
士兵应声取来水壶与绷带。
曲芒重复着站直了身子。手腕伤口一动便钻心地疼,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却强忍着皮肉撕裂的刺痛,伸手拢了拢撕裂歪斜的衣襟,将凌乱的领口扯平,又抬手把散落在脸颊边的几缕乱发向后捋到耳后。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死死盯住耶丽米娅娜,眉宇间盛满毫不掩饰的傲慢与怨毒。
“不愧是沃伦佐夫家族的军官小姐,永远把冰冷规章摆在人命前面。”
周遭还有不少军警,一道道目光悄悄投过来。
“别闹了,曲芒。”耶丽米娅娜叹了口气,“你的监护权属于别列日科夫家族,我无权剥夺。口供我会如实记录,但改变不了最终的处置结果。另外,根据匪徒的供词,城内那名老婆婆涉嫌协同拐卖,我会派人回去抓捕传讯。”
曲芒笑笑打断了她。
“没有关系,我都明白的。”
耶丽米娅娜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却又无从开口。少女的伤口还在渗血,卫兵上前,小心给她简单包扎手腕脚踝,递过水壶。曲芒接过,仰头喝了几口,没有道谢,神色漠然。
包扎完毕,耶丽米娅娜侧过头,对着身侧两名军警下达指令。
“带她回临时驻地完成笔录,之后安排马车,押送回别列日科夫府邸。我还要处理其余匪党窝点,就不随行了。”
两名军警应声上前,没有伸手去擒拿压制,分立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曲芒没有后退,也没有挣扎反抗。她高高仰起脖颈,脊背挺得笔直,无视周遭所有人投来的目光,脚步平缓沉稳,缓缓朝着马车的方向迈步走去。
尘土沾在她破损的衣摆,手腕的绷带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她自始至终不曾垂下头颅,只是肩头仍控制不住的细微哆嗦。
快要踏上马车踏板的那一刻,她骤然停下脚步,侧过面庞回头望来。
正如她所料,耶丽米娅娜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曲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耶丽米娅娜被那抹冷笑刺得心口一沉,目光不受控制地牢牢锁在曲芒的脸上,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可曲芒只看了她这一眼。旋即收回视线,抬步登上车厢,撩开衣摆,端端正正落座。自坐下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分给耶丽米娅娜半个眼神。
车夫扬动马鞭,车轮滚动,马车缓缓驶离匪巢的空地。
耶丽米娅娜立在原地,披风被旷野的寒风吹得猎猎翻飞,她静静望着那辆马车的背影越走越远,暗暗咬了咬牙。
“长官,该据点搜查完毕!”身后传来军警的声音。
“很好,前往下一目标点。”耶丽米娅娜嘴上说着,眼睛却还没有离开马车消失的方向。
“长官……那位小姐……”
“别列日科夫家族的人。”耶丽米娅娜终于舍得回头,眼里的郁闷久久不散,“另外分出两人,回城抓捕那名涉嫌勾结匪徒的老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