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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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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东西?”别列日科夫老爷把手中的笔放下,没对她的愤怒有任何反应。
“家族眼下急需一笔款项,稳固即将敲定的联姻,那块地变现最为快捷。你很快就要嫁给沃伦佐夫伯爵,成为别家的人,名下握着私产本就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委屈终于翻涌上来,曲芒眼眶泛热,鼻尖发酸,“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我从没有奢求过家族的权势地位,连这点也要被剥夺吗?而且你就这么答应了伯爵,都不跟我说一声啊!”
别列日科夫老爷向后靠向椅背上,吐出一口淡白的烟,目光冰冷地落在她身上。
“曲芒,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什么母亲留给你的,向来别列日科夫的土地财产都属于家族,那些童话书里的东西,在家族大局面前不值一提。”
“母亲知道这件事,她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吗?”她心里还抱着一丝奢望。
别列日科夫淡淡颔首:“你母亲明白家族事理,并未反对。”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她心里最后一点期盼。
连母亲也默许了这一切。
方才翻涌的委屈,瞬间褪去了大半,余下的是一片沉沉的空洞。眼眶的热意慢慢冷却,眼泪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再争辩,径直走回自己的起居室,褪去一身繁复华美的礼服,疲惫的坐在窗边软椅上。
窗外夜色沉沉,鹅毛大雪无声飘落,将庭院里的白桦枝桠裹上一层白茫茫的厚絮。
父亲已经在私下接触沃伦佐夫一方,联姻之事几乎板上钉钉。单凭她一己之力,根本对抗不了父亲与一众权重势大的贵族。
曲芒从座椅上站起身,在偌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自己当时打伤的多半就是沃伦佐夫伯爵,而且还把事情压了下去,现在也不知道父亲是否知晓。
但一旦自己真的嫁到那边,将会面对什么没有人能知道。
她走到窗边,一把撩开厚重的丝绒窗帘,望着庭院里落满积雪的石板路。
庭院回廊之下,瓦夏正在指挥几名仆役,把一批夜间要用的木柴搬运到侧廊。他是府里的侍从,自小和她一同长大,平日里不常在主屋露面,府中不少上不得台面的细碎杂事,都是他在暗中周旋打点。
此刻他正弯腰检查柴捆捆扎是否牢固,神情沉静,做事利落。
曲芒望着他忙碌的背影,脑中灵光一闪,抬手敲了两下玻璃窗。
回廊下的瓦夏闻声抬眼,看见窗边的曲芒,微微一怔,随即对身边仆役低声交代两句,便踩着积雪,快步朝主楼这边过来。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小姐,您找我?”瓦夏推开半边屋门,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沫。
曲芒转过身,脸上的焦躁被她强行压下,她示意他关上屋门,隔绝外面仆人的耳目。
“方才回来的马车上,我听见表姐们闲谈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父亲打算把我嫁出去,沃伦佐夫伯爵,是最有可能的联姻对象。”
瓦夏以为她找自己分享她的开心,咧了咧嘴角“恭喜啊小姐。”
“不要。”曲芒似笑非笑看着他,“没什么好恭喜的。”
瓦夏困惑的看着她,却不敢探问主子的心事:“小姐?”
“我不想嫁。”曲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靠近瓦夏压低了声音,“我打算逃走,离开这座府邸。”
瓦夏惊愕地看她,四下里看看,随后同样靠近了曲芒,也压低了声音:“小姐!逃婚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您孤身在外,没有钱财,没有依靠,该如何生存?”
“会有办法的,总会有的。”曲芒胸口起伏,冲动压倒了理智,“沃伦佐夫伯爵……可是耶丽米娅娜的叔父啊!我不能……”她不说话了。
瓦夏几番欲言又止,内心反复挣扎,斟酌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劝说:“小姐,不如让我跟您一同出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曲芒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她想得很清楚,“若是我们两个人一同消失,父亲立刻就会猜到是我蓄意出逃,全城会即刻展开搜捕。你必须留下来。”
瓦夏眉头紧锁:“可您……”
“你留在府中替我打掩护。”曲芒打断他,语气十分坚决,“我离开之后,你设法制造我正常起居的假象,尽可能拖延父亲发现我失踪的时间。”
瓦夏还想继续劝阻,想起两人的身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您至少带上一些值钱的物什。”瓦夏低声说道。
曲芒却只是淡淡摆手:“我只需要几件平民衣衫,少许零钱就够。若是携带金银珠宝,很容易被人盯上。”
瓦夏拗不过她,只能按照她的吩咐,悄悄拿来粗布衣裙,一小袋零散铜币,又把一把小巧的短匕首,塞进她的包裹。
“万事千万小心。”瓦夏嗓音压得很低,“若是走投无路,务必想办法给我传递消息,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曲芒看着他,笑了:“没必要,瓦夏。”
……
夜色更深,大雪还在不停落下。借着深夜守卫换岗的间隙,曲芒避开府邸巡逻的仆人与护卫,从后院一处偏僻的侧门,离开了生活二十余年的别列日科夫府邸。
寒风扑面而来,没有华贵斗篷的遮蔽,刺骨的冷意瞬间浸透衣衫。
真正踏入市井,曲芒才真切体会到现实的残酷。
贵族的礼仪、学识,在底层市井换不来一口面包。随身携带的少量铜币很快便消耗殆尽。
辗转漂泊几日,饥寒交迫走投无路之际,她想自己为众人所追捧的歌喉。
她自幼便受过名师调教,清亮婉转,是贵族宴会上用来装点场面的才艺。但没有在平民面前开过口,暂时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机缘巧合之下,她遇见一位靠在小酒馆拉手风琴糊口的老妇人。老太缩在酒馆门口的墙根下,手风琴搁在腿上,看见冻得浑身发抖的曲芒,目光先扫过她的脸,又侧耳听了听她微弱的说话声,拇指无意识反复摩挲围裙口袋里硬币碰撞的凸起。
“姑娘,站在这里会冻僵的。”老太开口,语气听不出几分暖意。
曲芒牙齿打颤,刻意压着语调:“老婆婆,我只求一处落脚的地方,我可以干活,我会唱歌。”
老太垂着眼,拨响一下手风琴的琴弦,嗡的一声消散在风雪里。
“落脚可以,可我这阁楼也不是慈善堂。”老太抬眼看向她,“在酒馆卖唱挣来的钱,八成归我。阁楼遮风雪,也是要付代价的。”
曲芒脸色发白:“八成?会不会太多了。”
“七成,不能再低。”老太把琴往怀里搂了搂,哈出一口白气,“这城里大雪漫天,你身无分文,除了我,谁肯贸然收留你?愿意就跟我走,不愿意就算了。”
曲芒走投无路,只能点头答应。
狭小低矮的阁楼便是住处,窗缝漏进呼啸风雪。
酒馆里人声嘈杂,酒客的哄笑、玻璃杯碰撞声此起彼伏。曲芒唱着老太拉的曲目,一首接一首,唱到喉咙干涩发疼。客人往木盘里丢铜币银币,叮当作响。
每一次客人打赏落下,老太便立刻伸手,把盘子里的钱币一把拢进自己围裙口袋,手指飞快拨弄清点。
一曲结束,有个酒客格外大方,扔下一小把银币。老太眼睛瞬间亮了,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曲芒的胳膊。
“再唱一首欢快的,这位老爷赏得阔绰。”
曲芒嗓音已经沙哑:“婆婆,我嗓子实在疼得厉害。”
“多唱两首又不会死人。”老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耐,“多挣一点,晚上我们才有余钱买黑面包。你想夜里饿着肚子躺冷被窝?”
曲芒只得又开口歌唱。
待到夜色落下,二人踏着积雪走回阁楼。屋内没有生火,寒气刺骨。曲芒裹紧身上的粗布衣裙,独自靠在窗边。
老太坐在床边借着微弱月光哗啦哗啦清点当日收入。
老太漫不经心开口传授自己的道理:“再体面的旧日子,带不出来就毫无用处。眼下能换面包取暖的,只有你的嗓子。”
曲芒没有反驳,目光直勾勾盯着老太,惨白的月光映在她脸上,半黑半白的。
又过去两天。
一天午后,二人抄近路去往酒馆。街巷行人稀少,积雪盖满路面。
忽然从巷口窜出两三个泼皮,上前就要抢夺老太身上值钱物件。老太死死把怀里的手风琴搂在胸前,拼命向后躲闪,嘴里发出嘶哑的呵斥。
几人伸手拉扯扭夺,混乱之间,老太脚下一滑重重踉跄,手风琴脱手,重重砸在结冰的石板地上。
琴身应声崩裂,琴体内侧一处隐秘的夹层被撞开,一堆蒙着薄灰、款式老旧的细碎首饰滚落出来,散落在白雪之上,有旧银簪、锈蚀的耳坠,还有几枚小小的宝石饰片。
泼皮看见散落出来的首饰,立刻哄抢上去,把地上物件一扫而空,转眼便消失在风雪巷子深处。
老太僵在原地,呆呆望着地上碎裂的琴架,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缓缓蹲跪到积雪之中。她指尖颤抖,扒拉着地上残破的木片,脸色灰败,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曲芒连忙上前扶她起来:“婆婆,您没事吧。”
老太没有回话,浑身僵硬,一路沉默地跟着曲芒走到酒馆。
没有手风琴伴奏,这天只能靠曲芒清唱。少了乐器烘托,客人打赏稀稀拉拉,收入比往日少了有一半。老太坐在角落,一整晚都闷不作声,反复望向自己空空的怀抱,眼底压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
回到阁楼,老太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往日她总要细细清点钱币,今夜却把钱袋随手搁在一旁。窗外风雪呼啸,她睁着眼坐到后半夜。
失去手风琴,她们只能靠曲芒一人清唱讨生活。少了伴奏,生意愈发惨淡,常常唱上大半日,也换不到多少铜币。两人连够量的黑面包都要算计着分食。
另一边,别列日科夫府邸。
瓦夏能拖延的时间终究有限。几日之后,曲芒失踪的事实再也瞒不住。别列日科夫老爷勃然大怒,女儿逃婚,相当于狠狠打了整个家族的脸面。他不愿把家丑公之于上流社交圈,却又一定要把曲芒找回来,完成与沃伦佐夫伯爵的这门联姻。于是他暗中出资,在全城以及周边城镇张贴高价寻人启事。
启事上面,没有写明完整贵族身份,却细致描述了曲芒的容貌轮廓,格外重点标注了她那一把辨识度极高的歌喉,许诺一笔数额诱人的赏金,只要能够提供线索,或是将人带回,便可领赏。
告示一张张流向市井底层,游荡在城市缝隙里的无赖、地痞,纷纷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外出路上,街边墙上贴满寻人告示。
老太路过墙下,停下脚步,凑上前眯着眼细读,指尖重重落在纸上。曲芒下意识把帽檐往下压,远远立在风雪之中,并不靠近。
老太站在告示前许久,才慢慢退开。回来的路上,她不再说话,总是会不经意转头打量曲芒的侧脸,目光落在她的喉咙、眉眼之上,手在围裙口袋里反复捻搓硬币,嘴唇紧紧抿住。
酒馆之中,曲芒依旧独自清唱。没有手风琴衬托,她与生俱来清亮的声线反而更加突出。老太坐在一旁,什么乐器也没有,只是抱臂坐在角落,安静听着,心事沉沉。
瓦夏依旧留在府中,一面继续替曲芒遮掩残余痕迹,一面私下托相熟的市井人打探小姐存活的消息。他无意告密,只求得知曲芒平安,可这些细碎打听,几经辗转流转,消息竟落到了耶丽米娅娜手中。
耶丽米娅娜早已知晓曲芒逃婚出走,便拿出一笔钱,托了城内常在贫民区奔走的传教士,寻访那个歌声出众、性情孤僻的流浪姑娘。
又一日傍晚,大雪未歇。酒馆内烟气弥漫,曲芒站在屋子中央清唱,歌声穿透嘈杂的酒令与杯盏碰撞的声响。门边立着一位身着深色教士袍的男人,正是耶丽米娅娜委托来的人。
他本只为寻访线索而来,却被这歌声钉在了原地。
一曲尚未唱完,街面传来孩童微弱的哭嚎。传教士扭头望向门外小巷,窥见两个裹着厚斗篷的男人,正强行拖拽一个瘦小孩童往马车上塞,是这一带屡禁不止的拐卖勾当。他快步上前喝止,人贩见被撞破,不敢久留,丢下孩子仓皇逃窜。
安顿好受惊的孩童,传教士折返酒馆。他找到曲芒,又看向一旁神色躲闪的老婆婆,温和提出,邀请二人前往教堂,享用教堂分发的救济热餐,暂且躲避外头刺骨风雪。
老太迟疑片刻,想着至少能吃上一顿热面包,便应了下来。
踩着落雪,三人一路走到城郊教堂。烛火在穹顶之下轻轻摇晃,暖融融的气息驱散了身上冻出来的寒意。木桌上摆着热汤与粗麦面包,饥肠辘辘的老太低头进食,无暇旁顾。
厅堂一角,只剩下传教士与曲芒两人。风雪拍打彩绘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传教士斟酌着措辞,将来意缓缓道出。
“耶丽米娅娜大人已经知晓你的处境。她出资托我寻你。”他目光平和,望向曲芒,“她愿意给予你庇护。姑娘,你可愿意随我去往她那里?”
烛火摇曳,把曲芒的影子投在身后石墙上。她指尖微微蜷缩,没有立刻作答。传教士静立一旁,安静等待她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