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彩绘 ...

  •     彩绘玻璃窗被暴风雪拍得砰砰作响,寒气钻过雕花缝隙,浸满整间贵族议会厅。

      厅内四处飘着贵族们低声打探城郊地产买卖的闲谈,零碎的字句落进曲芒耳中。

      父亲别列日科夫老爷夹着雪茄,灰白色烟雾缓缓从唇边漫开。

      曲芒侧过头看向他,指尖已经攥紧丝质手套,压着声音发问:“父亲。方才众人都在议论城郊私产,您打的主意,是母亲留给我的那片樱桃园,是吗?”

      别列日科夫眉头微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语气压得很低。
      “今日带你来,不是让你议论政务,更不是叫你在这里胡言乱语。是让你适时展露歌喉,做足场面。这事关你的人生大事。”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沃伦佐夫家族的方向。

      曲芒胸腔怒火翻涌,几乎就要当堂高声争辩:“这是我的土地!是母亲……”

      别列日科夫微微倾身打断她,告诫道。
      “管住你的脾气,记住你的端庄。你今年年纪也不小了。”说罢不再看她。

      周遭贵族漠然的看了她一眼,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当众失态便是失仪,会连累整个家族颜面。曲芒垂着眼,把情绪强行压下去。

      他端着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厅对面的男人,只侧过半张脸对着曲芒,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她能听见。

      “看见那位沃伦佐夫伯爵了?近来土地相关的合约,大多要仰仗他这边的人脉。有些事,于家族而言是两全的安排。你是个懂事的姑娘,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曲芒抬眼,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目光越过最前面吊着烟斗的中年男人,落在了他旁边的少女身上。

      耶丽米娅娜・吉哈伊娃・沃伦佐娃。

      沃伦佐夫家族继承人,军部现役军官。深墨绿军服绷出冷硬挺拔的肩背,金属肩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灰紫底色的眼眸淡漠如冻土雪原。

      年少时她们曾是玩伴,如今已经是不同阶级的人,但即便如此曲芒仍然羡慕这份不必依附家族、自己掌控命运的力量。

      对方意识到了什么,敏锐的看了过来,朝曲芒点头示意,曲芒收回目光。

      这时,她却突然感觉到一阵直勾勾的目光,来自耶丽米娅娜那个方向。

      沃伦佐夫伯爵。

      薄薄一层纱布隐藏在他尚且浓密的头发下,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记恨,他盯着曲芒,用嘴型无声地说。

      “我都记得。”

      曲芒冷汗落了下来,她想起了不久之前发生过的一件事。

      沃伦佐夫家族的人来自己家谈论着些什么,自己草草应付完就躲进了樱桃园,想着把耶丽米娅娜单独找过来。

      可是等了很久,来的却不是她,曲芒看见一道有些胖的黑影,对方一句话不说,一直跟着自己,被发现后更是直直冲自己走来,还伸出了手。

      曲芒吓坏了,尖叫一声跌坐在地,抄起手边摸到的木棍狠狠打了过去。黑影摇晃了几下,倒在地上。

      事后曲芒叫来自己的仆从,想把痕迹处理干净,对方却说没看见有什么人。

      现在那个跟黑影身形相似的人头绑纱布,好好的坐在那个微妙的座位上,眼里像装了只被激怒的恶魔。

      曲芒不敢看了。

      桌边此起彼伏响起争执。

      男人们拍桌争执,为领地、金银、特许权限争得面红耳赤,雪茄与葡萄酒的气味弥漫不开。

      终于,耶丽米娅娜忍不住开口道。

      “诸位只算账本,可边境流民饥寒交迫,大批人熬不过这个冬天,诸位打算视而不见吗?”

      可这番话只换来满厅敷衍的应付,没有人真正放在心上。曲芒好好听完她说的话,有些感慨。

      中场休会。

      喧闹涌进会客大厅,耶丽米娅娜便没在室内继续呆着,转身独自走向露台透气。曲芒也跟了上去。

      寒风卷着雪沫割人面颊,她拢紧军服立领,望向外面白茫茫无边无际的雪原。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沃伦佐夫小姐。”

      耶丽米娅娜回头,不同于年幼时期,现在她看曲芒的眼神带上了源于身份的审视。

      “别列日科夫小姐。”淡淡回应了一声,她便不再说话。

      短暂的沉默。

      曲芒呼出一口白雾,率先开口缓和气氛:“好久不见。自多年前樱桃园一别,我们已经许久没有私下说过话了。”

      耶丽米娅娜眉峰微松一丝,疏离并未完全褪去:“是很久了,可惜上回家族见面,军部事情多,我实在赶不回来。这些年,别列日科夫府上一切都安好?”

      “府里照旧,无非就是没完没了的宴会与应酬。”曲芒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别列日科夫小姐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莫非是来巡回之前借的小说?”耶丽米娅娜想起了这件事,提了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曲芒心想,脸上不动声色“不止,但既然你都这么问了,书好看吗?”

      耶丽米娅娜难得脸上见了些笑容,“书是好书,粗略翻完还推荐给了我父亲,”接着她摇了摇头,“结果我父亲发现有同□□的情节,差点没给我打死。”

      曲芒捂着嘴笑了起来。

      “书我回头给你送过去。所以你说你找我不止这些事,是还有哪些?”

      “我有些话,想同你谈谈。”曲芒缓缓收了嬉皮笑脸的态度,神色认真地朝耶丽米娅娜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凑近自己。

      耶丽米娅娜迟疑了一会,微微俯身。曲芒压低声音,然后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要我帮你这种事?”耶丽米娅娜挑了挑眉,转头看她,“这都是那些人的主意,你别忘了。他们真闹起来可不好处理。况且还有这么多吃不饱的人……”

      曲芒浅浅勾了下唇角,“怎么会呢?凭你的能力说服我的父亲……”

      耶丽米娅娜轻轻摇头:“不行的。你这算是私事,别说你了,即便是想要帮助那些边境的流民,也要经过……”

      曲芒眉梢蹙起,但还是笑着打断她:“我这跟他们性质又不一样,他们那事关人命,我这能跟那个比吗……报酬不是问题……”

      “这不算是什么美德,曲芒。”耶丽米娅娜直呼她的名字,“传闻别列日科夫家向来什么都能跟钱挂钩,你难道真的要印证这个说法吗?”

      这话像冰碴扎进心口,曲芒胸中火气翻涌,但对着旧友,没有立刻撕破脸面。

      “家族行事是家族的,可不能全算在我的身上。”曲芒扯开话题,“话说回来,军部内部派系倾轧愈演愈烈,这件事,沃伦佐夫小姐怎么看?”

      耶丽米娅娜一声嗤笑,过了片刻,耶丽米娅娜才开口:“这倒是事实。”

      “看来我猜对了。”曲芒的耐心快消耗完了,下意识盯着耶丽米娅娜的眼睛发起了呆,嘴上胡乱追问道。“所以你就打算这么呆在这个被自己诟病的地方?”

      耶丽米娅娜抬眼望向无垠雪原:“我会爬上去。不求一朝改变北国,至少让百姓不再受冻挨饿。”

      曲芒低笑出声,撑着脸歪头看她:“还是这么独特啊沃伦佐夫小姐。这样的抱负,我在不少男人口中听过无数次。”完了她话锋一转“但女人……你好像是第一个。”

      耶丽米娅娜神色未变,声音沉稳笃定:“旁人或许拿它装点门面,但我不是。”

      风雪呼啸而过。

      “那可真是太难得了,沃伦佐夫小姐。”曲芒伸手捂住胸口以示敬佩“不知改日,我是否有幸邀你共进晚餐?”

      耶丽米娅娜眉梢微抬:“怎么?你要请我吃饭?”

      “嗯。”曲芒点头,语气平和,“再怎么说也好久没见了,或许我们也可以聊点别的。”

      风雪吹动她的军服下摆,耶丽米娅娜静静看了曲芒片刻。

      “可以。”

      曲芒心头微松,脸上浮起得体的浅笑。

      “那我很期待。”

      二人道别,各自离开风雪露台。

      ---

      几日之后,高级餐厅包厢。

      水晶灯流光,鲜花与昂贵桌布一应俱全,是曲芒特意挑选的场地。她盛装赴约,象牙白缎面裙身绣着细碎珍珠纹样,高收腰剪裁,巴斯尔裙撑撑起饱满蓬松的后摆。脖颈垂一串小巧珍珠项链,乌黑长发盘起,只留几缕柔软碎发轻贴鬓角。

      曲芒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指尖轻轻摩挲杯壁,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想要进军部?”

      耶丽米娅娜握着玻璃杯,神色淡淡:“这倒没有为什么,就这么进了。”

      曲芒笑笑没说话,两人安静的喝了几杯,红酒入腹,酒意漫上来,她手肘撑在桌面,目光牢牢落在耶丽米娅娜脸上。

      一直盯到耶丽米娅娜不耐烦。

      瞧见对方神情,曲芒轻笑一声,肩头微微颤动:“我很好奇,你作为女人,能在军部爬到这般位置,难道就没有半点野心吗?”

      她身子往前倾,越过桌面,凑到耶丽米娅娜的耳边,温热的酒气扑在对方耳廓,声音压得偏低。

      “我们依旧是一类人。”她声音压的很低,温热的气息呼在耶丽米娅娜耳边“只是你不肯承认,对不对?”

      耶丽米娅娜眸中浅淡的温度尽数褪去,她立刻后仰拉开距离,握着玻璃杯的手却蹿紧了,耳侧泛上一丝薄红。

      “别列日科夫小姐。注意形象。”

      曲芒抬眼看向她,似乎真的忍不住了,笑出了声:“哈哈……几年没见,耶丽米娅娜你拘谨了好多啊,”笑完又看向对方,迷离的眼里混着水光,“假装答应一下我的请求、敷衍敷衍我这个醉鬼都不行吗?”

      她说着站了起来,朝耶丽米娅娜伸出手,那只手上套着镶钻的华丽蕾丝手套。身子微微前倾,流光溢彩的珍珠项链恰到好处的从领口里滑了出来。

      耶丽米娅娜原本放在桌上的手不自在的后撤了一寸,看起来更加局促了。可曲芒仍然死死盯着她,又接着说道。

      “我只是怀念那段时光啊……如果那天来的是你,我都不敢想我能有多高兴。”

      耶丽米娅娜望着她,记忆里带着甜香的风吹过,她神色软和了些。

      “你一直在等我吗……可是我终究不能啊,两家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她有些痛苦地扶额。

      可这番话落在酒意朦胧的曲芒耳朵里,感受却全然不同。她以为耶丽米娅娜是故意提起这件难堪事,是在提醒她注意两人的距离。

      好啊。

      曲芒心里想着,重新坐直了身子,抬手慢条斯理理了理发髻,动作之间,无意露出了耳侧精巧的宝石耳环。

      “哈哈算了,这么让人难过的事就不必提了,若是往后耶丽米娅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便是。”

      耶丽米娅娜完全没有留意她身上这些华贵配饰,听完她这句一愣,音量下意识抬高了几分。

      “以你如今的身份,最好不要想着涉足军政相关的事。”

      冷水兜头浇下,曲芒剩下的话尽数堵在喉咙。

      “真吓人。”

      酒劲一过脸色慢慢恢复,看着耶丽米娅娜的脸却没再去找无趣。

      饭后接踵而至便是盛大的贵族晚宴。水晶吊灯流光璀璨,管弦乐绵绵不绝,满室宾客举杯谈笑。曲芒身在喧嚣之中,心思却早已飘得很远,旁人搭话、敬酒,她都心不在焉。

      就连父亲当众含笑应下联姻的提议,满堂哄笑四起,她也没有考虑太多。

      不等宴会散尽,曲芒便托辞身体不适,提前辞别离场。

      马车碾轧着路上的积雪,匆匆赶回别列日科夫庄园。她一落地便直奔樱桃园。

      可情况也正如她所想。

      扑面而来的是新鲜木头潮湿苦涩的气息。

      整片园子被剃得干干净净。成排樱桃老树轰然倒地,雪白树皮的断口裸露在外,在苍茫夜色下泛着惨淡的白光。碎枝、树皮、掉落的花苞残骸混杂在被翻掘的黑土与残雪里。

      像是被整个家族抛弃,死寂荒凉。

      她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木屑,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她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棵树的断口,湿润冰凉的木茬刮破薄薄的手套。

      寒风卷着碎木屑刮过她的脸颊。

      脚下残雪混着木屑,踩上去咯吱作响,刺骨的寒意顺着靴底往上钻。曲芒没有在被毁的园地里多做停留,攥紧斗篷系带,转身快步往主楼走去。

      她一路穿过灯火通明的长廊,仆人们见她神色凛冽,都不敢上前搭话,只默默垂首避让。她没有敲门,一把推开父亲书房的房门。

      壁炉烧得正旺,雪茄的烟雾弥漫整间屋子。别列日科夫老爷正伏在书桌前翻看账簿,听见响动抬过头,看见闯进来的女儿,眉头当即皱起。

      “你这是什么样子,怎么能如此莽撞的闯进来。”

      曲芒站在门槛边,肩头还沾着室外带进来的雪粒。

      “樱桃园。”她声音有些发紧,肉眼可见的浑身发抖,“它是属于我的,我的东西!父亲!”

      别列日科夫将钢笔搁在桌面,神色不见半分愧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