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焕野

2、邀请 漏洞百出的

　　第二章：邀请

　　观澜大厦。隔着旋转门，前台行政处的唐柠一眼就认出了顾见微：极匀称舒展的骨架，白色衬衫黑色大衣，轻步走过来，带着清晨的气息。唐柠欢呼起来：“顾老师回来啦！恭喜恭喜！”青春的笑容洋溢在脸上，给整个大楼都带来一抹亮色。这个小姑娘的来头也不简单；年纪轻轻二十出头、没达到硕士毕业的准入资格，能破格进入荆楚传媒；不论是她自己还是背后的实力，主任见了也敬她两分。这一声欢呼不仅是喊顾见微。一时间，大厦里行色匆匆的同事纷纷停下脚步，同顾见微握手。

　　顾见微一一回握，指尖一触即松。

　　“顾主任，名单我也看到了，实至名归。”“恭喜啊。我听深度部也说了，这是迟早的事情。”“整个A座最年轻的正高。恭喜。”……顾见微点头道谢，笑意浅浅地浮在唇角，没到眼底。他快步走至前台，脚步没有完全停下。

　　“……今天有我的电话吗？”

　　“每天都有啊。”唐柠一笑，倒觉得有几分疑惑。平日里好奇的、偶然在深度报道栏目里见到顾见微这张脸、于是闻风而来大胆示爱的电话居多……正经电话没有几个，顾见微便极少过问。“顾老师，您要找哪一个？”好奇两个字都快写到脸上了。

　　“季燃。”

　　“稍等……有。一小时前打过。诶等等！顾老师，别走，准备给您和小晴的礼物还没拿！”话还没说完，顾见微已经消失在电梯转角。

　　电梯门合上的刹那，晋升喜悦的氛围彻底隔绝在外。顾见微将刚从报社内部资料库中调出的荣昌案旧报道拿出仔细清点。电子版与纸质版页数一致，没有问题；从2006年6月到2007年3月，跨度十个月的12篇报道，在从墓园出发抵达观澜大厦的两个小时内已经全部拿齐。

　　“叮”地一声，电梯抵达。

　　纪风把快递函件推到面前时，牛皮纸信封已经拆除。“京岚律师事务所江城分部，江城市金融街恒江广场十九楼”。收费高昂的一家律所。“代理人：刘启明律师。”顾见微在脑海中检索了一番。没有交集。正文的措辞中规中矩：受委托人委托，就傅明深先生于2006年至2007年间关于荣昌第二中学食堂坍塌事故的系列报道中“可能引用不实信源”一事，函告顾见微先生作为傅明深先生之遗物档案继承人，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提供相关采访底稿、原始笔记及信源记录，以便委托人核实相关事实。逾期未复，委托人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乍一看没有任何疑点。

　　“见微，你怎么看？”纪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顾见微坚持读完了第二次，终于发现了纰漏。

　　“印章。”顾见微将眼镜摘了下来，仔细查看。印章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彩色晕染。

　　纪风将律师函接了过去：“嗯，实体章。怎么了？”

　　“印章边缘的这圈晕染带着彩色，没有走律所的用章流程。要么是刘启明的个人行为，要么是有人拿到了律所的模板。”

　　“……还有呢？”

　　“引用的报道原文也错了。”顾见微迅速翻找出荣昌案旧报道。“他引用了傅老先生2006年6月2日的报道原文。但是引用出处却写的‘第三版’。不论是在电子版还是纸质版里，傅老先生作为深度报道部的主力记者，报道都从深度报道部发出，应该只会出现在第四版。第三版是本地新闻。”

　　纪风陷入了沉思：“……这可能是一个笔误？”

　　“‘三’和‘四’，键位虽然相差小，但函件引用的报道原文却没有出错；能拿到原文，能校对格式，唯独版位出了问题；这样的错误只能是‘自以为是对的信息’。并且，发出前函件至少经过一次校对，也仍然没有发现错误。”

　　纪风皱了皱眉。“你是说，发函件的人故意写错？”

　　顾见微沉思了一会儿。“我不确定。但是京岚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以小时计费，意味着每一个字都值钱。函件里出现了三次‘可能’。第一处，‘可能引用不实信源’；第二处，‘可能涉及的相关材料’，第三处，‘可能构成’。一个收费高昂的律所，起草文件用这么多个‘可能’，那只有一种可能……”

　　“停停停，都快被绕晕了！”纪风忍不住打断。

　　“他对这份罕见的法律效力没有信心，所有的‘可能’都是他的免责声明。连话都不敢说死，为什么还要发？”一阵奇怪的思绪突然闪过顾见微的脑海，“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是什么？”

　　“为了引起我们的疑心和好奇，从而去调查。他宁愿降低压迫感，也要给查案更宽松的空间。看他给出的日期：足足十五个工作日。”

　　常规的律师函，只会给到3到7个工作日的期限。

　　纪风抬起头来摩挲着下巴。看着顾见微，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一整封律师函，没有直接提到委托人的信息。这个委托人到底是谁，就这么执着于把十年前的旧案翻出来？

　　将函件翻到倒数第二页：“如有异议，建议与跟进人联系。”

　　顾见微的指尖点在“跟进人”三个字上：“跟进人……律师函里一般也不会出现。常见的流程是函件发出，收件人联系发件律所，再由律所联系委托人。但是他把跟进人写在末尾，跳过了律所这一环节。”

　　“什么意思？”

　　“说明这个跟进人才是想要拿到回复的人。律师只是负责写而已。整个函件花了几页纸阐述法律依据，最后一句话却把责任甩给跟进人。那这几页纸的效力在哪里？它只是一封正式的邀请函。”

　　“邀请函？”

　　“故意留下这么多破绽，是为了筛选。筛选出能发现这些细节的人。”

　　纪风无法反驳，将函件翻到最后一页：

　　“跟进人：季燃（市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

　　一串陌生的号码。但是顾见微已经见过了，和飞机上拿到的名片一模一样。

　　被精准定位到他手里的名片、与伏特加上偶合的字体、突然提起的函件、提前打来的电话，直接写明信息的“跟进人”和匿名的“委托人”……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汇聚到一起，全都指向同一个人：季燃。

　　这个季燃，他到底想要什么？

　　晚上，顾见微给苏越发去了五个字：出来喝一杯。

　　“时间”清吧藏在江边一座旧货运仓库的二楼，招牌只有门边铁牌上浅浅一行蚀刻字，被江边的风磨掉了棱角。这是顾见微和苏越都喜欢去的地方，于是每次非正式会谈，都心照不宣地选在这里。推门而入，老冰融化的水汽和旧书页的纸浆味扑面而来，小号弱音器里的闷响混着江水拍岸的节奏，爵士乐的音量刚好能够掩盖对话。不少游客习惯在这里和朋友窃窃私语。

　　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人，衬衫卷到手肘，领带松了扣搭在胸前。腕上有一块表，指针正过晚上十点。

　　苏越面前的威士忌剩半杯，一杯特调乌龙茶放在对面，是为顾见微准备的。他之前就嘲笑过，顾见微是他见过唯一一个到了清吧还坚持喝茶的人。

　　顾见微将大衣搭在椅背上，落座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二十二分钟。”苏越没抬头，“从你说‘出来喝一杯’开始算。”

　　“我只说了这一句，没说几点。”顾见微回他。

　　“所以律师的计时从回复你的那一刻开始算。”苏越终于抬起眼，“你先欠着吧。”

　　“……奸商。”

　　“过奖。”

　　顾见微不理他，把手机推了过去。屏幕里是他拍下的今日收到的律师函。

　　苏越扫了一眼，瞬间坐直身子进入工作状态。他拿起手机将照片放大逐行阅读。

　　“三处‘可能’，他可太谨慎了。”苏越说道，“相当于给自己留了三道门。告不倒你更告不疼你。”

　　顾见微轻轻抿着特调乌龙茶，静静地听他分析。

　　苏越把手机推回来，“刘启明是京岚的商务律师，从来不沾刑事案件。去年我跟他在庭上碰过一次。”

　　“然后？”

　　“你对我这么没自信？当然是我赢了。这律师函不是他的手笔。”苏越略微不满地瞪了顾见微一眼，喝了一口酒，“有人借他的章，写了一份他自己都没底气的函件。”

　　“一份奇怪的函件。”

　　“没错，”苏越补充道，“十五个工作日跨过了国庆，到期已经十月中下旬。”

　　“快一个月？”

　　“给一个记者留这么久，留的是调查时间。”苏越看向顾见微，“这函件不是来告你的，是看你怎么接。”

　　顾见微看向窗外。窗外是城市霓虹和对岸灯塔的扫射光，每隔二十秒从顾见微的脸颊上缓缓划过，像一段无声的采访录像。

　　“跟我判断的一样。”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确认一遍。”

　　苏越笑了一声：“顾见微，你这个人就连找朋友都像在找证人。

　　“顺便恭喜你。”

　　“恭喜什么？”

　　“正高公示和江城最年轻的正高级记者啊，不庆祝一下？”苏越举起杯，遥遥一碰，“公示照也拍得不错，就是笑得太少，感觉下一秒就要拒绝采访。”

　　“我本来就在拒绝。”

　　“看，你又拒绝。”苏越说，“顾见微，你的人生就像一场新闻发布会，全程无提问。”

　　顾见微没反驳，低头吹了吹茶面，热气散在清俊的眉眼之间。

　　“你下午有庭审。”

　　“赢了。二审。”苏越补充，“那老头出狱的时候自会来所里谢我。”

　　“你收他钱了吗？”

　　“当然收，但是打八折。对你绝不打折。”

　　顾见微嘴角动了一下。

　　“函件里的荣昌旧案，”苏越收起了笑容，“你别一个人去碰。他能翻十年的老案子，底下水肯定不浅。”

　　“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

　　顾见微站起身。

　　“账我来付，”苏越把威士忌一饮而尽，“你现在欠我两次了，一次是等待，一次是这杯酒……哦不，是这杯茶。”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免费的东西。”

　　“现在就有免费的建议。有事打给我。”

　　顾见微没回头，推门走进江风里。

　　苏越在身后补充道：“凌晨三点之前。三点之后收双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