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焕野

3、旧案 被迫开始查

　　第三章：旧案

　　“哈——欠——”

　　沈驰站起身，一边伸懒腰，一边把百叶窗拉开。清晨的微光从缝隙里照射进来，形成朦朦胧胧的丁达尔效应。

　　“天亮了啊……顾老师，一宿没睡？”

　　顾见微看上去精神还挺好，只是放在手边的咖啡和眼皮底下若隐若现的黑眼圈暴露了通宵的事实，让他本就有些苍白的脸颊更加清透。“还是年轻人有精力，我这两年不太行了。”其实沈驰今年也才三十一。他感叹着摇摇头，看上去悔不当初。“我该去电视台的。深度部太辛苦了，要不是纪主编不放人，我早跳槽了！谁还在这通宵写稿子？”

　　沈驰一边说着，一边往顾见微这边走来。“咳，顾老师怎么不考虑去电视台？不是我说，你应该发挥你的外貌优势。皮肤白得发冷，眉眼又静，身条修长，天生适合上镜；就这条件去电视台，天天在镜头面前你就算是不说话，收视率也不用发愁了。”

　　类似的调侃顾见微已经听过很多个版本。顾见微头都不抬，视线盯住面前的屏幕。“你先把手头的稿子写完。”

　　沈驰一笑，往顾见微的电脑屏幕凑了过来。

　　“季燃，1988年出生，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一级警司……”沈驰把电脑上列成一条条的信息读了出来，有些疑惑。

　　“这个人我知道啊……话说你查他干什么？”

　　顾见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一句话又把沈驰逗笑了。这一笑，困意消了大半。

　　“不是，哪里来的敌人……”

　　顾见微仿佛突然捕捉到关键词一样：“你是说，你也认识？”

　　“说不上是认识。”沈驰稍稍思索，“只是看过他的一个报道。什么表彰大会，有点印象。”还没说完，顾见微便检索了出来。还真有这个报道。2014年《江城市公安局关于表彰2014年度“江城卫士”的决定》，大致讲了季燃的一次“英勇事迹”，地点是江城市荣昌区的一个街道，距离街道上的荣昌第二中学只有两公里。他在小型爆炸案中冲入火场，救出被困群众7人。但是由于吸入过量有毒气体晕厥，经抢救脱离生命危险。荣立三等功一次。值得一提的关键信息还有毕业时间和院校：2011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公安大学。这些是顾见微一整宿通过合法手段都没找到的信息。

　　顾见微把最后一张授勋照片单独打开，放大。照片里的季燃眉骨锋利，鼻梁挺直，嘴唇轻抿，笑得阳光灿烂，和他在墓园里见过的那个浑身带刺的季燃判若两人。右手臂上一道长逾十公分的疤痕，倒是和他见过的一模一样，两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看来是旧伤，受伤的日期比2014年要早得多。

　　顾见微久违地一笑：“谢谢。提供了重要信息。”说着关掉页面，大步走出办公室，只留下沈驰在原地懵圈。

　　顾见微往观澜大厦外走去，一边回忆昨夜看到的荣昌案公共信息。

　　荣昌第二中学是一所民办寄宿高中，办学经费紧张，校舍年久失修。2004年，校方在没有报批的情况下，擅自将食堂二楼的一间储物室改建成教职工小餐厅，拆除了部分非承重墙，但是施工不规范，对楼梯结构造成了损伤。

　　2006年5月28日下午，食堂后厨一只违规存放的液化气罐发生泄漏，遇明火爆炸。爆炸冲击波导致本已存在结构隐患的楼板瞬间坍塌。正在食堂用餐的学生和教职工被埋压，最终34人遇难。

　　事故发生后，校长、后勤主任、食堂承包方负责人被批捕。校长林建中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傅明深作为《荆楚日报》深度调查记者，连续发表多篇报道，揭露校园安全黑幕，推动全国中小学安全排查立法。傅明深因此获得次年中国新闻奖一等奖。

　　说起中国新闻奖一等奖，便勾起顾见微的回忆。师父获奖的那一年是2007年，他还只有20岁；正对这些新闻界的最高荣誉充满了希冀。师父的获奖对他来说也是莫大的鼓励。他渴盼着总有一天，他也能走到师父的位置。

　　有些绝版资料，全城只有一个地方能找到。

　　叶青的“第四面墙”书店开在老城区梧桐街上，黑底白字的招牌像电影片头的字幕。

　　顾见微推门进去，咖啡的香气先一步迎来。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等默片的光从脸上滑过去。一面墙上投着默片，光影在书架之间一帧一帧地流动。店里放着《花样年华》原声。电影区的墙上贴着海报，穿旗袍的女人背对着镜头。从读硕士起，顾见微就常常靠在这里的书柜前读一些补充性的新闻材料，习惯一直持续到了现在。这里有观澜大厦读不到的独家专栏。读完如果还有时间，他就会把《莎士比亚戏剧集》再翻一次。走之前，再看看有没有新上的新闻类纪实片。

　　柜台后的人在看墙上的投影，面前一杯冰美式几乎没动，冰已经全部融化。光影划过她的藏青色法兰绒复古连衣裙，过了很久她才转过头。

　　“你晚了三天。”

　　“出差。”顾见微面不改色，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昨晚要的《荣昌区地方志》，1988到2010，绝版书。”叶青从柜台上抽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在台面上，“托了三个旧书商才找到。”

　　顾见微的指尖在牛皮纸包上停了一下，摩挲过包角的磨损。

　　“多少钱？”

　　“不卖，只借。”叶青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带着阴郁的气质，与顾见微在多年前的初遇一样，到如今都没有任何变化。“上回那本《老城影集》……”

　　“在我床头。”

　　“那它就快读完了。”叶青把一张碟片往顾见微手边推了推。“新到的纪录片，《地下的城市》，就只剩这一张了。”

　　“我没订。”

　　“是你常看的类型。”

　　“……谢谢。”顾见微将书和碟片一起收下，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柜台后重新望回投影的人，把门轻轻带上。

　　回到办公室门口，纪风正如往常一样，擦拭摆在桌面上的相框。里面是一张旧合影：纪风、一个眉眼温和的女人，一个单手比“耶”的女孩。

　　“见微？”纪风匆匆瞥了他一眼，“来得正好。律师函不用上心了，冷处理。现在正是公示期，太敏感了。拖过公示期再说。”

　　什么？

　　在顾见微意料之外。

　　“再说了，他要的那些文件，不管是采访底稿、原始笔记还是信源记录，我们也拿不到。”

　　纪风摇摇头，满脸都是“死心吧”的表情。

　　这些文件确实拿不到，因为作为遗物存在傅老的办公室里。傅老过世后，再也没有人进去过。他生前说过，没有特殊情况，不要动他的遗物了。包含遗产继承人顾见微。

　　“……现在是特殊情况。”

　　“旧案重提又不是孤例。哪有什么特殊情况？”

　　“虽说都是旧案重提，但是傅老过世后，直接指明要查遗物文件是第一次。就算是拖得住律师，也拖不住那个委托人。”

　　十年的案子能下定决心翻案，怎么可能轻易就善罢甘休？

　　纪风皱了皱眉：“……不会。如果立即就采取行动，反倒像被唬住了。这不是正中他的圈套吗？越在意、越回应，对方就越是占据了主动权。他会继续加码施压，直到你做出更大的反应。”

　　“……既然无论怎么做，最后都会继续加码施压，不如早点行动。”

　　被抓住自己话里的漏洞，纪风噎了一下：“……那还有遗物的事情。私自翻动傅老的遗物，后果会怎么样，你不可能不清楚。你我都承担不起。”

　　原来这一句才是关键。顾见微思索了一番：“好，我明白了，按照您说的处理。”

　　与其等刑警来搜遗物，不如自己先搞清楚到底有什么猫腻。

　　顾见微在内心里做好了决定，走出办公室。

　　采访底稿、原始笔记、信源记录……其实这三类文件并不能混为一谈。强行绑定在一起，反而是方便了“不能私自处理遗物”的理由。顾见微突然回忆起了什么。

　　没错，采访底稿作为重要“采访工作成果”，有可能放在报社内部资料室的保密卷宗柜，而不是遗物办公室！

　　顾见微直接用深度报道部副主任工卡刷开了资料室门禁。不到半小时，便找到了第三组铁皮柜，褪色的标签：“涉密资料·傅明深·荣昌/2006”。新华社原社长穆青说过，一个好的细节，胜过千言万语。这也是傅老给他上的第一课。无论什么时候记起这句话，顾见微都感受颇深。

　　采访记录都用长尾夹固定。确实是傅老的习惯。按照时间顺序翻开，映入眼帘的是荣昌案34人的死亡名单，顾见微快速略过。第一份是校方后勤人员的采访，5月30日。记录了事发当天的用餐人数、菜品种类、值班人员。批注是“已核对值班表，信息一致。”第二份是一名高二学生的采访，6月1日。事发当天他在食堂一楼用餐，听到楼上有巨大响声，随即跟着人群冲出食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很多人往外跑。”第三份是遇难学生家属采访，6月3日。笔触很克制，家属的陈述“孩子一直住在学校，本来说提前几天回来。不该留到了最后一天。”顾见微恍惚了一瞬：小晴是走读。批注是“已转交善后部门跟进。”第四份是食堂承包商的一名管理人员，6月5日。他反复强调“煤气罐是按规定存放的，每天都有安全检查。”

　　顾见微精神一振，好像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傅老在“按规定存放”下面划线了，但是没有任何批注。是空白的。除了这一条信息，其他信息和最后的报道几乎全部吻合，没有异常。顾见微说不清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五份是对住院伤者的采访。标签上写着：“住院伤者，高三（七）班（火箭班），陈星遥，6月6日。”事发时该学生与父母在食堂二楼用餐，父母均遇难。该生左腿骨折，右臂烧伤，精神状态仍不稳定，拒绝采访。但是过了两天，又有一段采访记录。

　　“地面先裂开了，我看到了。在前几天就有裂缝。爸爸说，是管道的问题。”后面是傅老的批注：“该生精神状态仍不稳定，此份记录暂不纳入正式采访底稿。”

　　顾见微停住了快速翻阅的动作，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地面裂开了？管道的问题？

　　怎么和液化气罐泄漏的说法不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