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焕野

1、名片 升职当前，

　　楔子

　　2006年5月28日，距离高考只有十来天了。黑板上粉笔书写的倒计时不断减少，江城市荣昌第二中学的学生有些心不在焉。很多预感考不上大学的学生，也不去网吧日日开黑了，而是回老家干农活儿——过不了多少日子，就要远离家乡去打工吧，赶紧珍惜能陪伴家人的日子。成绩中等、没有多少把握的学生，准备抓紧这最后几天好好复习。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万一复习的题目就押到了真题呢！

　　陈星遥不一样。他的成绩在昌二火箭班里一直名列前茅，是学校里公认的学霸。不对，应该是学霸之上的学神。不论走到哪里，大家都带着羡慕的眼光——不仅成绩最顶尖，身材和长相也是叫人艳羡、频频回头的存在；前途一片光明呀！陈星遥的骨子里却有些自卑。自卑来自贫穷。父母都在学校食堂务工，父亲陈建国是厨师，母亲周秀兰是食堂阿姨。这是他年少时期最深沉的秘密，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多少年后，他才会后知后觉地嘲弄自己：这样的小事，也会成为少年人最大的心事。而他再也没有机会，在同学老师面前骄傲地介绍自己的父母。未来一定要进入金融业，改变家庭穷困的命运，这是他当时埋头苦读十余年最大的心愿。

　　学校里的学生陆陆续续地回家了，即使是在用餐高峰期，食堂里的学生也不多。这一天是学校规定高三学生回家的日子：调整心态准备高考。陈星遥终于能和父母坐在食堂一起吃晚餐；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我看就考中国航空航天大学。”陈父连厨师帽都没摘，和陈母斗嘴个不停。“陈星遥”这个名字就是他取的，他自己有个航天梦实现不了，就寄托在儿子身上。“胡说！就要考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我儿子身材好，长得帅，正义感十足，去当警察不好吗？”“那宇航员是为国家做贡献……”“当警察不一样是为国家做贡献？”“万一考不上呢？”“考不上就选其他的嘛……”

　　陈星遥微微笑着，看着父母争论不休，这是他们吵了十多年亘古不变的话题。当时的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想要什么。
　　“……我们去那边坐。”

　　陈母把几人推到食堂二楼平坦处。

　　“好像上周就有了吧？这地上的裂痕。”

　　陈父思索了一会儿。“说是什么管道的影响。”

　　“看着瘆人哦。我打菜的时候，也跟学生说不要往那边坐。”陈母一边说，一边看着桌子上的菜。紫菜蛋花汤、番茄炒鸡蛋、辣椒炒肉。

　　“孩子他爸，菜不够。最后一次吃了，再去盛几个好菜。排骨莲藕汤呢？”

　　“不是，这地上的裂痕越来越大了？……”

　　“地面在震动！……”

　　“快，快出去！！”

　　陈星遥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陈母猛地向他扑了过来，盖住了他左侧心脏所在的大半边身子。“轰！！”地一声，像地震一样，地板猛地向上拱起，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深处发出咆哮，火山喷发一样，气流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掀翻了地面，地砖碎片瞬间划破了一切，带着混凝土碎块和灰尘撕裂了整个空间。墙体倒塌，脆弱的承重墙如同饼干被粉碎，向南侧倾斜滑落。大火蔓延了整个二楼，烈焰淹没了陈星遥的呐喊，灼烧了他裸露在外的右臂。不到十秒，一切烧成了废墟。

　　幸好，大火烧过后还有余烬。

　　他没有死。

　　第一章：名片

　　2016年，江城市。雨云蔽日，几丝光亮穿透波音737客机舷窗，落在他无名指闪光的戒指上。这是他应酬脱身时最好用的工具。他将戒指取下来收好，手轻轻交握覆在膝盖上，指节微屈，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舷窗玻璃上倒映出他清俊的影子。客舱里温度很低，他照例向乘务员取来毛毯和当日首版《荆楚日报》。

　　目光越过通栏标题，停驻在第三版。大样校红的《关于顾见微同志拟聘任高级记者职务的公示》。用指尖推了推银丝细框眼镜，默读两次，指读一次。密密麻麻的横竖撇捺晕在脑海中，踏实感如同点滴注入静脉，让顾见微已经熄灭三年的心脏重新跳动。

　　荆楚传媒集团人事部的公章油光锃亮，与他在观澜大厦里摩挲过数次的印章没什么不同。这个晋升通知他已经等了三年。不出意外的话，公示期结束，他将在29岁这一年成为整个江城最年轻的正高级记者。

　　“先生，需要咖啡还是果汁？”

　　“咖啡。谢谢。”

　　沉闷的餐车车轮声远去，幽微的芬芳闪过鼻翼。纸杯握在手里，掌心传来一阵光滑的触感。不是纸杯本身的压痕。翻过纸杯，底下藏着一张陌生的名片。

　　顾见微蹙了蹙眉。名片精妙地折叠在杯底缝隙处，不像是随手能塞进杯底的。左上角印有一枚模糊的银色警徽。下方两行小字：“江城市局刑侦—重案—季燃”。紧接着是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没有职务，没有警号，没有照片。特殊的无衬线体，大约是私人订制。

　　放错位置的名片？昨天暗访时接触过？……不是。上一次接触刑警也是半年以前的事情吧……顾见微在脑海中检索这个人名，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有关叫“季燃”的回忆。

　　如果他选的是果汁，咖啡纸杯带着名片传给了其他人，又如何？也许就是一场意外。顾见微尝试着说服自己。但是悬而未决的事情，他从来不会给出肯定的回答。新闻的核实原则，条件反射般出现在意识里。不知不觉这些职业病已经浸透在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如同角落里的苔藓不易察觉。思索间，已经将名片放进衬衣左胸前的口袋。

　　飞机刚着陆停稳，重新连接信号。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十几秒才停下，祝贺短信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妹妹顾见晴发来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其他短信匆匆浏览，顾见微没有读完便收起了手机。

　　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

　　盘龙山墓园。每年的9月24日，深度报道部会为傅明深默哀三分钟。作为新闻界的泰斗、律政界的巨擘傅明深生前唯一的徒弟，顾见微前往盘龙山祭扫，已经是新闻部心照不宣的惯例。

　　山上细雨迷蒙，石碑崭新如昨。三十年陈绍兴手工黄酒，顾见微给他带的是生前最爱喝的一壶。祭扫傅老先生的职责自然而然地落到他身上，也不只是这一个缘由。傅明深生前言语多关切温和，行动却最果断狠厉不留情面，让相当一部分人敬而远之。再者，大量案件牵扯的势力众多，难免少不了新仇旧恨……

　　“你是为他送行，还是为自己安心？”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把顾见微从思绪中唤醒。

　　“傅明深活着的时候，最讨厌下雨天来墓园的人。晦气。‘活人的眼泪浇不活死人的命’。”

　　是傅老先生的原话。顾见微指尖一颤，回过头来。

　　“你怎么知道的？”

　　说话的人站在几步开外，看上去二十多岁，比顾见微稍年轻一点；身高一米八五上下，比他略高一些。身姿挺拔，发丝和肩头落满了细密的雨珠，衬衫袖口翻卷到手肘。极锋利的眉骨下，凌厉的眼神直射过来，带着灼人的意味。手握半瓶伏特加，指节分明，虎口处一层薄茧，像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他亲口说的，这块碑还没立起来的时候。一起看望过一个学生。”将手里的半瓶伏特加仰头灌入喉咙里，喉结随着灌酒的动作滑动。神色居然没有半点变化，像是在喝凉白开。顾见微只看了一眼，好似被烫伤一样挪开视线。

　　目光落到那人右手手臂上，一道长逾十公分的疤痕。疤痕蔓延过整个腕部，皮肉扭曲，是典型的烧伤后植皮痕迹。

　　“你跟傅老先生，是什么关系？”

　　那人也不回答他，单手闲插入口袋里，带起正装一丝褶皱。大步走到石碑前。“我要说是仇人，你信么？”

　　顾见微背脊微微收紧。

　　“不信。”

　　“为什么？”

　　“仇人不会来祭扫，”顾见微的视线落到伏特加瓶身上，“更不会带酒来祭扫。”

　　“你说得对。”他抬手把伏特加放在碑侧，“俗话说‘人如酒，酒如人’。傅明深也如这酒；黄酒入口温温绵绵，让人放松警惕；后劲绵长，喝酒的人这才发觉中伤，已经来不及。呸，小人才喝的酒。这样的俗语放在傅明深身上正合适。你认同这个说法吗？”

　　顾见微抬起头来，郑重地看着他：“我只认同孤证不立。一个人的证词是孤证，两个人的证词可能串供，三个人的证词才刚接近事实。……另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肆意的嗤笑。那人好像浑不在意他人的看法：“我今天来是确认一件事。函件收到了么？”

　　什么函件？

　　顾见微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到底要做什么？”

　　那人如同盯住猎物一般看向顾见微，缓缓靠近，大片阴影几乎将他覆盖。顾见微伫立不动，直到那人肩膀上的水珠滴落到他的碎发上，些微灼热的气息拂过顾见微的耳朵，带来过电一般的感受。距离太近了。“我什么都不要。我要的是真、相。”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重新直起身，眼神将顾见微从头至脚扫过。接着便扬长而去。

　　什么真相？什么情况！

　　那人比他先一步抵达墓园。一时的语言交锋，竟让顾见微忽略了如此重要的细节。将伏特加瓶身握在手里，仿佛那人的气息还余留在身上。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一层薄汗，指尖也微微颤抖。

　　绝对伏特加Absolut Vodka。特殊的无衬线体，笔画末端的切割感，有几分眼熟。刚刚在哪里还见过的。

　　顾见微忽地想起了什么，还没捋清楚思路，深度报道部主编纪风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纪主编，晋升通知的事情……”

　　“不是晋升的事情。见微，你还在盘龙山吗？”纪风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急促，“有一封律师函寄到你名下，涉及荣昌旧案。如今傅老不在，所以案子直指向你。这……已经结了的案子怎么又被翻出来呢！”语气里藏不住的焦灼。“事情有些紧急，又在你晋升的关键节点上。快回部门一趟！”

　　顾见微滞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荣昌案，那个十年前致使数十人死亡的江城市荣昌第二中学旧案？！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包含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