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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哨与月光 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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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膏在枕头底下搁了三天。
沈宴清每天夜里翻个身都能摸到那只白瓷小罐,凉的,瓷面贴着他的颧骨,松雪味道混着药香,像那个人蹲下来给他涂药时呼吸里带出来的气息。他不敢拿出来用——用了就没了,瓷罐上那点味道会散干净。
第三天夜里,月亮出来了。
不是满月,但够圆了。圆到他指尖发麻,圆到耳根发热,圆到尾巴骨那里痒得他蜷起来。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泛起细密白绒,指甲盖变成粉色的肉垫,指缝间毛一根一根钻出来。
他解开外袍叠好搁在枕边,深吸一口气。
失重感从脚底涌上来。
再睁眼时,视野矮了,鼻子湿凉,周身覆满白毛。他甩了甩脑袋,耳朵在头顶转了一圈,长尾巴轻轻摆了摆,扫过床板发出沙沙的响。
白猫跳下床,爪子踩在青砖上无声无息。他回头看了眼床上叠好的外袍,又看了眼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的白瓷罐,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
窗没关。
他跳上窗台,后腿一蹬,窜上墙头。
夜风灌进来,松雪味道比上回浓了。
白猫蹲在墙头,耳朵竖起来,转了转。
左边巷子口有个人,呼吸匀而浅,站着没动。右边水道边上也有一个,蹲着的,偶尔换一下重心,膝盖骨咔嗒一声。
他竖起尾巴,鼻子翕动——书房院墙外面,竹子影里,有一个。
心跳快了一拍。
白猫趴低身子,肚子贴着墙头砖面,慢慢往前挪。月光落在他背上,白毛泛着一层银色的光,他缩了缩脖子,尽量让自己和墙头的灰砖融在一起。
挪到书房院墙上方的时候他停了。
暗哨在墙根底下,靠着竹子,面朝外,背对着墙。呼吸平稳,偶尔偏一下头,耳朵动一动——在听外面的动静,没往墙上看。
白猫的后腿蓄力。
弹出去——
前爪搭上墙头内侧的砖缝,后腿蹬了两下,翻进去了。
落地的时候他收了前爪,肉垫着地,没声。
他蹲在墙根底下,耳朵转了转。
暗哨没动。
松雪味道从书房窗户里透出来,比墙外浓了十倍不止。白猫的尾巴高高翘起来,鼻翼贪婪地翕动着,朝书房方向走了两步——
“嗒。“
一根竹枝被他踩断了。
很轻,但在夜里像一声雷。
墙根底下的暗哨动了。呼吸变了,从匀长的变成了短的,靴底在砖面上碾了一下。
白猫浑身僵住,耳朵压平,尾巴炸开。
暗哨没起身,但手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白猫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到假山后面,缩进石缝里。石缝窄,他侧着身子挤进去,白毛蹭在青苔上,凉的。
暗哨的靴底声从墙根移到了院子中间,停了。
“谁?“
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白猫在石缝里屏住呼吸,耳朵贴着脑后,尾巴卷在身侧,琥珀色的眼睛从石缝缝隙里往外看——
暗哨举着一盏小灯笼,光晃过来晃过去,照到假山,照到竹丛,照到墙根——没照到石缝。
灯笼光移开了。
暗哨站了一会儿,没走,在院子里踱了两圈,靴底碾过落叶,沙沙的。
白猫缩在石缝里,心跳快得胸腔都在颤。他舔了舔前爪上的青苔,凉丝丝的,压不住心跳。
暗哨终于走了——回到墙根底下,靠着竹子,面朝外,呼吸慢慢匀下来。
白猫从石缝里挤出来,白毛上沾了一片青苔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甩了甩身子,绿点子飞出去几片,还有几片粘在肚子底下蹭不掉。
他没敢再往前走。
退到墙根底下,后腿蹬地跳上歪脖子树,翻过墙头,跑了。
第二天进宫的时候沈宴清走路又慢了。
这回不是腿疼——是肚子底下那几片青苔蹭得皮肤发痒,他一路都在忍着不挠。
小太监引着他穿过回廊,到书房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怎么了?“小太监问。
“……没事。“
他走进去,萧执在案后坐着,面前摊着几本折子,朱笔搁在砚台边上。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竹影晃在窗纸上。
沈宴清走到那把矮椅旁边坐下来,屁股刚沾到狐皮垫子上就觉得不对——
垫子上有一根白毛。
短短的,卷着,尾端带着一点灰绿,是青苔沾上去的。
他手指抖了一下,慢慢把那根毛捏起来,攥在掌心里。
“坐好。“萧执没抬头。
沈宴清攥着那根毛,坐直了。
萧执批了两本折子,搁下笔,抬眼看他。
“你今儿脸色不好。“
“……没睡好。“
“又做噩梦了?“
“……嗯。“
萧执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他攥着的拳头上。
“手里拿的什么?“
沈宴清的手指缩紧了。
“……没有。“
“伸出来。“
“不要。“
萧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上回涂药一样的姿势,但没撩袍角,只是看着他。
“沈宴清。“
不是训傻子的调子。
沈宴清慢慢松开拳头。
掌心那根白毛卷在掌纹里,尾端一点灰绿。
萧执的视线落在那根毛上,停了两息。
“猫毛。“
“……嗯。“
“哪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萧执伸手,指尖拈起那根毛,举到窗前看了看——白毛,卷的,尾端沾着青苔碎屑。
“你身上有青苔。“
沈宴清低头一看——袍角上果然蹭了一片绿,昨夜石缝里蹭的,他今早没注意。
“……蹲门槛上蹭的。“
“门槛长青苔了?“
“……老宅,墙根底下有。“
萧执把那根毛搁在案角,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回案后坐下来,拿起朱笔,落了一笔在折子上。
“下回别蹲门槛了。“
“……哦。“
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的袍角,绿点子刺眼。
他攥紧了袖口。
萧执没再提猫毛的事。
但那天下午他批完折子之后从案下抽出一本册子,翻开,搁在沈宴清面前。
“上回那个篆体,你回去查了?“
“……查了。“
“哪个字?“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册子上的字——还是那行,秋水赋。
“第一个是秋,第二个是水。“他伸手虚虚描了第三个字的笔画,“第三个……查了,是赋。“
萧执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查的什么字典?“
“……《说文解字》。“
“你看得懂《说文解字》?“
“翻的。“
“翻的。“
“嗯。“
萧执看着他。
“你翻字典查一个篆体字,蹲门槛蹭一身青苔,夜里做噩梦走来走去——“他顿了一下,“你到底夜里干什么?“
沈宴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真的做噩梦。“
“噩梦什么?“
“……忘了。“
“忘了。“
“嗯。“
萧执没再问。
他合上册子,推到一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下回你夜里要是睡不着,让人来传一声。“他看着窗外,语气平平的,“书房这儿清静,比别院强。“
沈宴清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哦。“
那根白毛在案角搁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沈宴清进宫的时候,毛不见了。
他坐在矮椅上,目光扫了一遍案面——没有,匣子里没有,画像旁边没有。
“找什么?“萧执头也没抬。
“……没找什么。“
萧执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纸包,搁在案角。
沈宴清歪头看了看——纸包半透明,里头裹着一根白毛,卷的,尾端一点灰绿。
“收好了。“萧执说,“别再掉垫子上了。“
沈宴清的耳朵烫了。
他伸手去拿纸包,指尖碰到萧执的袖口——鸦青布料底下那截手腕,腕骨分明,松雪味道从袖口里涌出来。
他缩回手,把纸包攥在掌心里。
“……谢谢。“
萧执看了他一眼。
“不是给你的。“
沈宴清愣了。
“是给那只猫的。“萧执拿起朱笔,落了一笔在折子上,“下回它再来,你替我转交。“
沈宴清的手指僵在纸包上。
“……它不来了。“
“为什么?“
“……怕。“
“怕什么?“
沈宴清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纸包。
怕暗哨。
怕那道箭一样的目光。
怕自己越靠越近,藏不住。
“……怕人。“
萧执的笔停了。
“书房里就我一个人。“
“……嗯。“
“怕我?“
沈宴清没说话。
萧执放下笔,看着他。
看了很久。
“它要是不来,“他说,声音低下去,像说给自己听的,“我就去找它。“
沈宴清的手指抖了一下。
纸包在掌心里被攥出了褶子。
他低下头,把纸包塞进袖口最深处,指节抵着瓷罐的凉意——枕头底下的药膏已经用完了,瓷罐空了,他还是没扔。
“……哦。“
夜里沈宴清蹲在别院墙头。
月亮还没出来,天边灰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没发麻,变不了。
他攥了攥袖口——纸包还在,白毛卷在里头,尾端那点灰绿隔着纸都能摸到。
松雪味道从纸包里透不出来,但瓷罐的凉意贴着他的手腕,像那个人蹲下来给他涂药时手指的温度。
他翻下墙头,回屋。
躺在床上,他把纸包从袖口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挨着空瓷罐。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纸包上,半透明的纸面泛着一层柔光。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它要是不来,我就去找它。“
找它。
去哪儿找。
怎么找。
找到了呢?
沈宴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快得他咬住了枕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