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御猫和夜访 朝 ...
-
朝会散了半个时辰,萧执还坐在乾明殿里没动。
户部尚书递上来的折子摊在案上,江南水患的账目列了三页,他只看了半页。朱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墨凝了,干了。
“陛下。“
赵德全躬着腰从殿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卷薄薄的文书。
“京兆尹尹大人递了帖子,说永昌十九年科场案旧档翻出来了,有些卷宗牵扯到的名字——“
“放那儿。“萧执抬了下手。
赵德全把帖子搁在案角,没走,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
“还有这个,暗哨今早递的,书房那边——“
萧执接过纸条,展开。
纸上只写了四行字:
「初三夜,猫至,竹丛外,惊走。初七夜,猫复至,假山石缝中藏,约半刻钟,退。毛色白,耳尖粉,尾长。未见旁人接应。」
萧执把纸条折起来,捏在指间。
“初三和初七。“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
赵德全低着头没敢接话。
“初三那晚——“萧执顿了顿,“沈宴清进宫了吗?“
“初三……“赵德全掰着指头算了算,“初三夜里没召,三公子那晚在别院,奴才让人问过,福顺说三公子睡得早。“
“睡得早。“
“是,福顺原话。“
萧执把纸条搁在案上,手指按着没松。
睡得早,猫来了。
初七夜里没召,猫又来了。
“去查一下别院那边初三和初七夜里三公子的起居。“他说,语气平平的,“就问福顺,别惊动旁人。“
“……是。“
赵德全退出去了。
萧执拿起朱笔,蘸了墨,在户部折子上落了一笔——批错了,划掉,重来。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那张纸条。
白猫。耳尖粉。尾长。
他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月光底下亮得像琉璃,从竹丛缝隙里往外看的时候——不是野猫的眼神。野猫见了人要么跑要么哈,那双眼睛看了他两息,没跑,也没哈,就那么看着他,像认识他。
像认识他。
沈宴清不知道乾明殿里发生了什么。
他蹲在别院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福顺从角门那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点不自然。
“三公子,丞相府来人了。“
树枝停了。
“谁?“
“正院周管事,说夫人让奴才问问三公子近几日身子可好,进宫可还顺当。“
沈宴清把树枝搁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就说好。“
“奴才说了,周管事还问了一句——三公子夜里睡得可安稳。“
树枝在指尖转了一圈,停了。
“……安稳。“
“周管事笑了笑,说那就好,夫人惦记着呢。“
福顺走了。沈宴清蹲在原地没动,树枝戳进土里,戳了一下,两下。
正院在惦记他。
不是惦记他这个人——是惦记他进宫这件事。召见越来越勤,别院的下人嘴不严,正院那边迟早会知道。到时候问起来,他装傻装疯都圆不过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土。
“福顺。“
“三公子?“
“今儿要是宫里来人,说我身子不适,推了。“
福顺愣了:“推了?三公子,这都连着去了十来回了,突然推——“
“推。“
福顺没敢再问。
但宫里没来人。
一整天没来。
沈宴清坐在屋里,听着外头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听着鸟叫从密变稀,听着风把竹叶吹得哗啦哗啦响。
没人来。
他攥着袖口,纸包在袖口最深处,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腕骨。
不上来。
那个人不上来。
夜里月亮出来了。
不是满月,但够亮了。亮到他指尖发麻,亮到他蹲在床沿上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白瓷空罐在枕头旁边,纸包挨着空罐,月光落在半透明的纸面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泛起白绒,指甲盖变成粉色肉垫。
他解开外袍叠好搁在枕边,深吸一口气。
失重感涌上来。
白猫落在地上,甩了甩脑袋,耳朵转了一圈,长尾巴翘起来。
他跳上窗台,蹲了一息。
今晚不去书房。
他告诉自己不去。
但鼻子翕动的时候,松雪味道从风里飘过来,比白天的淡,比昨夜的浓,顺着夜风穿过两条巷子,穿过宫墙,缠在他鼻尖上。
尾巴尖翘得更高了。
后腿蹬地,窜上墙头。
这回他没走水道,走了房顶——别院后墙翻出去,踩着邻居家屋脊一路往北,跳过三条巷子,落到宫墙外面的槐树上。
暗哨换了位置。他闻得出来,左边那个挪远了,右边那个还在老地方。书房方向——
他竖起耳朵。
墙根底下没有人。
白猫蹲在槐树枝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墙头。
没有人。
他跳上墙头,翻进去。
落地无声。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尖上露水滴下来的声音。一滴,两滴,落在青砖上,碎了。
白猫蹲在墙根底下,耳朵转了转。
书房窗户没关,留了一条缝,烛火的光从缝里漏出来,窄窄一条,照在窗台下的青砖上。
松雪味道从那条缝里涌出来。
他朝窗户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窗台底下他蹲下来,前爪搭在窗沿上,抬起头——
烛光里萧执坐在案后,没批折子,手里拿着那只纸包,拇指在纸面上慢慢摩挲着。
白猫的耳朵竖起来。
纸包。
他的毛。
那个人在摸他的毛。
白猫的尾巴僵在半空,尾巴尖抖了一下。
萧执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窗户——
白猫缩了一下,但没跑。
这回没跑。
他蹲在窗台底下,前爪搭着窗沿,琥珀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隔着那条缝,对上萧执的目光。
烛光映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没有箭一样的锐利,没有上回那种穿透感——这回是安静的,像在看他。
就那么看着他。
白猫的耳朵慢慢竖起来,尾巴尖不抖了,慢慢垂下来,搭在窗台上。
萧执放下纸包,站起来。
白猫的毛炸了一下。
但萧执没往门口走,他走到窗前,蹲下来——隔着窗户,隔着那条缝,蹲在里头,和白猫蹲在外头,平视。
一扇窗,一条缝。
松雪味道从缝里透出来,浓得白猫鼻尖发酸。
他往前凑了凑,鼻尖抵在窗缝上,凉的。
萧执的手从里面伸过来,指尖贴在窗缝上——
隔着木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白猫的鼻尖和那几根手指之间只隔了一层窗框。
白猫的耳朵压下去了,尾巴慢慢卷起来,绕在自己后腿上。
他没跑。
萧执的指尖在窗缝上停了很久,然后轻轻敲了一下窗框。
“……下次走门。“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低的,带着夜露的凉意。
白猫的尾巴卷得更紧了。
他退了一步,两步,退到竹丛里,蹲下来,看着窗户。
萧执还蹲在窗缝那头,没起身,手指还贴在窗框上。
白猫舔了舔鼻尖上沾的木头屑,转身跑了。
第二天沈宴清没推。
宫里来人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福顺替他接了话,回头看他的脸色——三公子今儿脸色比昨天好,眼睛亮了些,不像昨天那样蔫着。
“去。“沈宴清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进宫的路走得比平时快。
到书房院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萧执在案后坐着,面前摊着折子,朱笔搁在砚台边上。窗关着,今天没开缝。
沈宴清走到那把矮椅旁边坐下来,屁股刚沾到狐皮垫子上就觉得不对——
垫子上又有一根白毛。
不是昨夜那根,是新的,短一些,卷得松,尾端干干净净的没有青苔。
他攥住那根毛,没让萧执看见。
“手伸出来。“
沈宴清抬头。
萧执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干嘛。“
“伸出来。“
沈宴清慢慢松开拳头,掌心那根白毛卷在掌纹里。
萧执伸手,指尖拈起那根毛,看了一眼,搁在案角——挨着那只纸包。
两根毛,并排搁着。
“昨夜又去了?“萧执问,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
沈宴清的手指僵了。
“……没去。“
“没去?“
“嗯。“
“垫子上掉毛了。“
“……不知道怎么来的。“
萧执看着他。
看了三息。
“你袖口里那包毛,是替它收的?“
沈宴清的呼吸停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纸包还在,隔着布料鼓出一小块。
“……不是。“
“不是。“
“嗯。“
萧执没再追问。
他拿起朱笔,在折子上落了一笔,批完了,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它昨夜在窗户外头看了我很久。“
沈宴清的手指抖了一下。
“眼睛是琥珀色的。“萧执说,目光落在窗外竹影上,“耳朵尖是粉的。“
沈宴清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你说你没养猫。“萧执转回来看他,“那你怎么替它收毛?“
“……捡的。“
“捡的。“
“嗯。“
“书房里捡的。“
“……嗯。“
萧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上回涂药一样的姿势,但这次他没撩袍角,只是看着他。
“沈宴清。“
两个字。
沈宴清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夜里到底去哪儿?“
“……没去哪儿。“
“没去哪儿。“
“嗯。“
萧执伸手,指尖碰了碰他攥着袖口的手背——很轻,一触即收。
“下回它要是再来,让它进来。“
沈宴清的睫毛颤了。
“门不锁。“
两个字,轻得像窗缝里漏进来的风。
沈宴清攥着袖口,指节发白,白毛在掌心里被汗水浸软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哦。“
乾明殿那边,赵德全把查回来的帖子搁在案上。
“别院那边回话了,福顺说三公子初三和初七夜里都睡得早,没出过门。但——“他顿了顿,“初三夜里三公子屋里有动静,福顺起来看了一眼,门开着,三公子在窗台底下蹲着。“
“窗台底下。“
“是,福顺说三公子有时候夜里醒了就蹲窗台,看月亮。“
萧执看着案上的帖子,拇指慢慢摩过纸面。
窗台底下。
白猫跳窗台。
“知道了。“他说,“下去吧。“
赵德全退了。
萧执拿起案角的画像,展开,看了眼画上那双散茫茫的眼睛。
又看了眼画像背面——左手食指旧疤。
他放下画像,拿起那根新毛,拇指搓了搓毛尖。
白毛,卷的,柔软。
和画上那双眼睛一样——看着散茫茫的,底下藏着东西。
他把手收回来,把毛搁回纸包旁边。
“来人。“
“陛下。“
“去库房拿条毯子,书房那把矮椅上铺一条。“
“……毯子?“
“猫毛沾垫子上不好扫。“
内侍低头退下了。
萧执坐回案后,拿起朱笔,落了一笔。
这回没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