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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书房里的风声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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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宴清膝盖上的青紫三天没消。
不是没消——是他又磕了一次。第二天夜里变猫跑水道的时候后腿蹬滑了,在青砖上擦破了一层皮,变回来之后膝盖上多了道血痂,叠在原来的青紫上面,黄一块紫一块的。
福顺给他上药的时候手都在抖。
“三公子,您这到底磕的什么门槛?门槛上长钉子了?“
“……长苔藓。“
“苔藓能磕成这样?“
沈宴清低头看着福顺往他膝盖上糊药膏,凉丝丝的,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别碰血痂。“
“不碰不碰——三公子,您最近是不是夜里起来走动?奴才好几次半夜醒过来听见您屋里有动静。“
沈宴清的手指停了。
“……做噩梦。“
“噩梦还走动的?“
“嗯。“
福顺没再问,把药膏盖子拧上,收了。
第四天,宫里又来人了。
这回不是内侍,是个小太监,面生,说话细声细气的:“陛下说,今儿书房里风凉,让三公子多带件衣裳。“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藏青袍子——袖口又攥出了印子,领口歪了一边。
“……哦。“
他翻出一件半旧的夹袄套在外面,福顺给他系带子的时候他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了一眼——血痂结了,没化脓,但走路还是有点瘸。
进宫的路他走熟了,马车停在宫门外,小太监引着他穿过回廊。这回他没走正路,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高墙,头顶一线天,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书房院门半掩着,竹子影摇在青砖上。
沈宴清推门进去,萧执不在案后。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案上空着,折子摞在角落,茶盏搁在窗台上,还冒着热气。里间门帘垂着,隐约有人影晃动。
“进来就坐,别杵门口。“
声音从里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水声。
沈宴清挪到那把矮椅旁边坐下来,屁股刚沾到狐皮垫子上就“嘶“了一声——膝盖碰到椅子边沿,血痂裂了,疼。
他咬着牙把腿缩回去,只坐了半边。
里间门帘掀开,萧执走出来,头发半湿着散在肩上,穿了一件松泛的白色中衣,外头随便披了件墨色外袍,没系带子,敞着领口。
沈宴清的视线在领口停了一下。
松雪味道比平时浓了一倍不止。
刚沐浴过。
“看什么?“萧执走到案后坐下来,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没看什么。“
“你腿又疼了。“
不是问句。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袍角盖着,看不出来。
“……有点。“
“上药了?“
“上了。“
萧执放下茶盏,从案下摸出一只白瓷小罐搁在桌角。
“这个好,宫里制的,化瘀快。“
沈宴清看了眼瓷罐,没伸手。
“……我有。“
“你那个药膏糊得跟浆糊似的,福顺上回在门外跟人唠嗑我听见了。“
沈宴清的耳朵红了。
“……不是浆糊。”
萧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腿伸出来。“
“不伸。“
“沈宴清。“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那个调子——不是训傻子的,是跟一个正常人说话的。
沈宴清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慢慢把袍角掀起来,露出膝盖——青紫上面叠着血痂,血痂边缘翘起来,底下粉红的嫩肉露了一线。
萧执蹲下来,拿起瓷罐拧开,指尖蘸了药膏,悬在膝盖上方。
“会疼。“
“……嗯。“
指尖落下去,凉的,药膏化开,覆在青紫上。萧执的手法比福顺好,力道轻,绕着血痂边缘涂,不碰伤口。
沈宴清攥着袍角的手发白。
不是疼。
是那只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拇指和食指间有一层薄茧——
在给他涂药。
松雪味道近得他呼吸都浅了。
“好了。“萧执把瓷罐盖上,站起来。
沈宴清把袍角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谢谢。“
两个字,声音小小的,不像傻子说的。
萧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走回案后坐下来。
涂完药之后沈宴清在书房里待着没动。
萧执翻开一本折子,批了两笔,搁下了。他拿起案角那只木匣,从里头抽出一本薄册子,翻开。
“你认得这个字吗?“
他指着册子上一行小字。
沈宴清歪过头看——是篆体,笔画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不认得。“
“仔细看看。“
沈宴清凑近了些,眯着眼看了几息。
“第一个字像'秋',第二个字——“他伸手虚虚描了一下笔画,“像'水',第三个——不认识了。“
萧执低头看了看那行字。
第一个字确实是“秋“,第二个是“水“,第三个是“赋“。
秋水赋。
他没告诉沈宴清第三个字是什么。
“还行。“他把册子合上,“回去翻翻字典,下回考你。“
“……哦。“
沈宴清缩回去,继续抠狐皮垫子上的毛。
下午的时候起风了。
书房窗棂响了一声,竹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萧执起身关窗,手指按在窗框上,忽然停了。
“你养过猫吗?“他没回头。
沈宴清的手指停在狐毛上。
“……没有。“
“喜欢猫吗?“
“……还行。“
“什么品种?“
“不知道品种。“
萧执关上窗,转过身看他。
“不知道品种还'还行'?“
“好看就行。“
萧执的眉梢动了一下。
“什么叫好看?“
沈宴清歪了歪头,眼神散着,嘴角微微张着。
“……白的。“
一个字,轻飘飘的。
萧执看着他,看了两息。
“白的。“
“嗯。“
萧执走回案后坐下来,拿起朱笔,没批折子,笔尖悬着。
“下回带过来给你看看。“
“……什么?“
“白的。“
沈宴清的耳朵尖烫了。
他低头把脸埋进袖口里,含含糊糊地说:“……哦。“
萧执没带猫来。
但那天夜里他站在书房窗前,推开窗,风灌进来,竹影沙沙响。
他看着窗外——竹丛里什么都没有,假山后面什么都没有,墙头上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有一串印子。
很浅,竹叶覆盖着,不注意看不见——小小的,梅花状的,五个趾印,前掌比后掌大一圈,间距不均匀,像跑出来的。
猫爪印。
从竹丛到假山,从假山到墙根,间距一步比一步大,最后消失在墙根底下。
萧执蹲下来,手指按在爪印旁边的落叶上。
落叶是湿的。
新鲜的。
他抬头看向墙头——歪脖子树的枝丫伸过墙头,树皮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新的,木茬还是白的。
萧执站起来,关上窗。
他走回案后坐下来,拿起那块绸面软垫,捏了捏。
猫来过。
不是九月初三那晚。是最近。
昨晚,或者前晚。
他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月光下亮得像琉璃,耳朵尖粉的,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又缩回去。
又想起那双散茫茫的眼睛,嘴角微微张着,说“白的“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人听见。
萧执把软垫放下。
“来人。“
内侍躬身。
“书房周围加一道暗哨,别惊着它。“
“……它?“
“猫。“
内侍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
沈宴清不知道书房周围加了暗哨。
他蹲在别院墙头,月亮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层灰白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没发麻,今晚不是满月,变不了。
他攥了攥袖口,从墙头滑下来。
回屋的时候经过窗台,他看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白瓷小罐,宫里制的,化瘀的。
福顺什么时候放的?
他拿起瓷罐,拧开,闻了闻——药味清苦,带着一点薄荷的凉。
他拧上盖子,攥在掌心里。
松雪味道从瓷罐上透出来,很淡,缠在药味里。
沈宴清把瓷罐塞进枕头底下,爬上床。
他闭上眼。
鼻尖上好像还有那股味道。
松雪。
清冽的,干净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瓷罐的凉意透过布料,贴着他的颧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