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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书房里的白猫     召 ...

  •   召见换了地方,是第七天后的事。

      沈宴清到的时候,内侍没把他往偏殿引,而是穿过两道回廊,走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面。院门半掩着,里头种了竹子,风一过沙沙响。内侍在门口停了步,福了福身。

      “三公子,陛下吩咐了,今儿在书房见,奴才就不进去了。“

      沈宴清站在门口,攥着袖口。

      书房。

      不是偏殿,不是水榭,不是凉亭。

      书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今天穿了福顺翻出来的黑布靴,底子软,踩在青石板上没声。袍子换了件藏青的,旧,但干净,扣子扣得齐整,头发用那根木簪拢住,没歪。

      他推开门。

      竹子影投在院里的青砖上,一格一格的。书房在正对面,门开着,窗纸上映着烛火和人影。

      沈宴清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步。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像上回夜里一样,带着点凉意。

      他迈进去。

      书房不大,一面墙全是书架,书脊挤着书脊,密密麻麻的。靠窗一张书案,案上摊着几本摊开的折子,墨迹没干。萧执坐在案后,穿着一件鸦青常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青筋隐在皮肤下面。

      沈宴清站在案前,没坐。

      “坐哪儿?“

      萧执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案边——不是软垫了,是一把椅子,矮矮的,铺了层狐皮垫子。

      沈宴清走过去坐下来,屁股刚沾到垫子上,就觉得软得陷进去。他缩了缩,只坐了半边。

      “今儿不批折子。“萧执把摊开的折子合上,推到一边,“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搁在桌面上,打开。

      里头是一摞旧书。

      沈宴清歪头看了看——最上面一本封皮泛黄,字迹模糊,隐约能辨出“蛐蛐“两个字。

      “……蛐蛐谱?“

      “嗯。“萧执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京里找来的,老刻本,你上回说读过,看看是不是你读的那版。“

      沈宴清伸手接过书,翻了两页。

      纸脆了,边角卷着,墨色淡了,但字还能认。他看了几行,手指慢慢沿着书页边缘滑下去。

      “不是这版。“

      “不是?“

      “我读的那版有图,这版没有。“

      萧执看了他一眼。

      “你读的那版有图。“

      “嗯,画得不好,蛐蛐画得像蟑螂。“

      萧执的眉梢动了一下。

      “蛐蛐画得像蟑螂。“

      “嗯。“

      萧执没说话,从匣子里又抽出一本,递过去。

      沈宴清接了,翻了两页,摇头。

      第三本,翻了三页,摇头。

      第四本——他翻到第七页,手指停了。

      “这本。“

      “怎么认出来的?“

      “第七页。“沈宴清指着书页上一方小小的墨印,“这页右下角有个手印,墨没干的时候蹭上去的,我上回翻到这页也蹭了一手。“

      萧执低头看了看那方墨印——小小的,指腹大小,歪歪扭扭的。

      “你翻书也蹭墨。“

      “嗯。“

      “傻子翻书不蹭墨。“

      沈宴清歪了歪头,把书合上搁在案上。

      “我手笨。“

      萧执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手不笨。“

      沈宴清没接话,低头抠椅子垫子上的狐毛。

      那天下午沈宴清在书房待了将近两个时辰。

      萧执没批折子,也没问话,就坐在案后看书。沈宴清坐在旁边那把矮椅上,从匣子里一本一本地翻那些旧书——不只是蛐蛐谱,还有杂记、游记、话本子,什么都有。他翻得慢,一页一页地看,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行看很久。

      萧执翻了一页书,余光扫过去——那少年翻到一本游记里夹着的花瓣书签,捏起来看了看,又小心地夹回去,翻过去的手势很轻,像怕捏碎了。

      “那书签夹了十年了。“萧执说。

      沈宴清的手顿了一下。

      “……哦。“

      “你要是喜欢,拿走。“

      沈宴清摇头,把书放下了。

      “不要。“

      “为什么?“

      “不是我的。“

      萧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沈宴清不知道的是,他走之后萧执翻开了那本游记——翻到花瓣书签那一页,看了眼沈宴清捏过的位置,书页边角有一道浅浅的指印,和第七页那方墨印一样,指腹大小,歪歪扭扭的。

      萧执合上书。

      他拿起案角的画像,展开,看了眼画上那双散茫茫的眼睛。

      又看了眼画像背面——左手食指旧疤。

      他放下画像,拿起朱笔。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

      ——夜里,沈宴清蹲在别院墙头。

      月亮很圆。

      圆得让他指尖发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泛起细密的白色绒毛,耳根发热,尾巴骨那里隐隐发痒。

      他解开外袍搭在墙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失重感从脚底窜上来。

      再睁眼时,视野矮了半截,鼻子湿凉,周身覆满白毛。他甩了甩脑袋,耳朵在头顶转了一圈,长尾巴轻轻摆了摆。

      白猫蹲在墙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他朝巷子深处跑了两步,忽然停了。

      鼻子翕动。

      松雪味道。

      很淡,很远,但比上回浓了些——不是从那座府邸飘来的,是从宫墙方向飘来的,顺着夜风,穿过两条巷子,穿过别院后墙,飘到他鼻尖上。

      白猫的耳朵竖起来,尾巴高高翘起。

      他朝宫墙方向跑了。

      不是上回那条巷子——上回那条巷子有守卫,他记得。这回他绕了远路,从水道边上的矮墙翻过去,穿过一片竹林,跑到宫墙根底下。

      宫墙很高。

      比别院的后墙高一倍不止。

      白猫蹲在墙根底下,仰头看——墙头上没有守卫,但有巡逻的暗哨,他听得见靴底在墙头砖面上走过的声音,一下,两下,远了。

      他后腿蹬地,跳上墙头旁边的歪脖子树,爪子抠住树皮,一点一点往上爬。

      爬到树顶,离墙头还差一截。

      白猫蹲在树枝上,尾巴甩了甩,估算距离。

      够了。

      他后腿蓄力,弹射出去——

      前爪搭上墙头砖缝,后腿蹬了两下,翻了上去。

      落地无声。

      墙内是御花园的后侧,假山、竹林、水榭,和上回赏花宴去的地方不一样。夜风送来松雪味道,比墙外浓了十倍不止,浓到他鼻尖发酸,浓到他后腿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他循着味道走,穿过竹林,绕过假山,走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面。

      竹子影里,书房窗户透着烛光。

      白猫蹲在竹丛后面,琥珀色的眼睛透过枝叶缝隙往里看。

      萧执坐在案后,烛火映着他半张脸,眉骨高,睫毛投下阴影,嘴唇抿着。桌上摊着书,他没看,手指搁在书页上没动,像在想什么。

      白猫的耳朵慢慢竖起来,尾巴尖不自觉地翘高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竹叶扫过他的侧腹,他没察觉。

      然后他看见了案角那块绸面软垫。

      旧的,猫毛早没了,但纹路还在。

      他自己的位置。

      白猫蹲在竹丛里,盯着那块软垫看了很久。

      鼻翼翕动,贪婪地吸着松雪气息。

      他想过去。

      想跳上窗台,想趴在那块软垫上,想把脑袋枕在那只手腕上,像上回一样。

      但那两个守卫——

      不,这回没有守卫。书房在僻静的院落里,周围没人。只有墙头上的暗哨,但暗哨看不见竹丛里面。

      白猫又往前迈了一步。

      竹叶响了。

      很轻,但书房里的人抬头了。

      白猫浑身一僵,耳朵压下去,尾巴炸成一根鸡毛掸子。

      萧执的目光转向窗户。

      隔着半个院子,隔着竹丛,隔着夜色——

      那道目光像一支箭,精准地钉在竹丛里他藏身的位置。

      和上回一样。

      白猫的毛全部炸开了。

      他转身就跑——

      后腿蹬地,窜出竹丛,穿过假山,钻进竹林,爪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跑到宫墙根底下,后腿蹬地跳上歪脖子树,翻过墙头,落地,跑。

      一直跑到水道边上的矮墙,翻过去,穿过两条巷子,跑到别院后墙根底下才停下来。

      他蹲在墙根喘气,耳朵还竖着,尾巴还在抖。

      松雪味道散了。

      但鼻尖还是酸的。

      白猫蹲在墙根底下,舔了舔前爪上的泥,慢慢闭上眼——

      变回去的失重感涌上来,白毛退成皮肤,视野拔高。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两只光着的脚踩在泥地里,凉的。

      沈宴清弯腰捡起搭在墙头的外袍,抖了抖灰,穿回去。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停了——指尖还是粉的,猫爪变回来的余温没散。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推开门,走进屋,爬上床。

      被子盖到头顶。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松雪味道和那道箭一样的目光。

      第二天进宫的时候,沈宴清走路比平时慢了半拍。

      不是故意的——是后腿酸了。翻墙、跑、跳、窜,猫形态的运动量比人形态大得多,变回来之后肌肉还在抗议。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萧执抬头看了他一眼。

      “腿怎么了?“

      “……没怎么。“

      “走路不对。“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磕了。“

      “磕哪儿了?“

      “门槛。“

      萧执看了他一会儿。

      “坐。“

      沈宴清走到那把矮椅旁边坐下来,屁股刚沾到狐皮垫子上,就“嘶“了一声。

      “疼?“

      “……不疼。“

      “腿疼还说不疼。“

      萧执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眼他的腿。

      “哪儿磕的。“

      沈宴清往后缩了缩。

      “……膝盖。“

      萧执蹲下来,伸手撩起他的袍角——

      沈宴清的腿僵了。

      膝盖上有一块青紫,不大,但颜色深,是昨晚变猫翻墙的时候磕在砖缝上的。

      萧执的手指悬在青紫上方,没碰。

      “磕的?“

      “……嗯。“

      “门槛磕的。“

      “嗯。“

      萧执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窗光和烛火,看不出情绪。

      他放下袍角,站起来。

      “下回走路看着点。“

      “……哦。“

      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袍角垂下来盖住了青紫。

      他攥紧了袖口。

      那个人蹲下来的时候,松雪味道近得他鼻尖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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