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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隔三差五的召见 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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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之后,召见来得越来越勤了。
沈宴清掰着手指头数过——赏花宴是第一次,赏兰是第二次,之后七天里又去了三回。一回比一回近,一回比一回没由头。
第三次说是宫里新进了批江南的蜜饯,陛下惦记着三公子爱吃甜的,让人送去别院又怕路上化了,不如进宫现尝。沈宴清蹲在院子里听完内侍的话,树枝从手里掉下去,砸在鞋面上。
“惦记我?“
“是。“内侍笑眯眯的,“陛下原话。“
沈宴清去了。蜜饯确实好吃,玫瑰酥、桂花糖、杨梅干,摆了一整碟。他坐在偏殿的窗台底下,两条腿悬着晃,一颗一颗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萧执坐在案后批折子,没看他,但批到第三本的时候笔停了,抬眼扫了一下——窗台底下的少年正把最后一颗杨梅干塞进嘴里,手指尖上沾着糖霜,在袍角上蹭了蹭。
“甜吗?“
“……甜。“
“下回再送。“
沈宴清歪了歪头,没说话,从窗台上跳下来,鞋底在地砖上啪嗒一声,走了。
第四次更没由头——说御花园的锦鲤下了小鱼,陛下请三公子去看看。
沈宴清蹲在池塘边看了半个时辰,看完了一整窝鱼苗从荷叶底下钻出来又钻回去。萧执站在廊下,隔着半池水看他。那少年蹲得稳当,膝盖并拢,后背挺直,不像傻子蹲的——傻子蹲一会儿就东倒西歪了。他蹲了半个时辰纹丝不动,眼睛跟着鱼苗转,偶尔伸手在水面上虚虚一点,鱼苗就散开,他也不追,收回手继续看。
“看够了?“
沈宴清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嗯。“
“回吧。“
他走了。
第五次是下棋。
这回沈宴清不干了。
“我不会下棋。“
内侍赔笑:“陛下说,三公子上回看蚂蚁看得那么细,下棋肯定也行。“
“蚂蚁和下棋有什么关系。“
“陛下说有。“
沈宴清攥着袖口站了一会儿,去了。
棋盘摆在凉亭里,黑白子已经摆好了。萧执坐在他对面,执黑,落了第一子。
沈宴清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下呀。“萧执说。
他伸手捏了一颗白子,放在棋盘角上,没放对位置——应该放在星位,他放在了边线上。
萧执看了他一眼。
沈宴清低头看着棋盘,手指捏着白子没松。
“……放错了?“
“没放错。“
“那是——“
“不知道。“
萧执的眉梢动了一下。
“不知道往哪放?“
“嗯。“
萧执没说话,落了第二子。沈宴清又捏了一颗白子,这回放在了天元上——正中间,大忌。
“你下棋是这么下的?“
“嗯。“
“谁教你的?“
“没人教。“
萧执看了他一会儿,把棋盘转了个方向。
“你坐这边看。“
沈宴清挪了个位置,从对面换到旁边,挨着棋盘坐下来,歪着头看萧执落子。黑子一颗一颗落下去,像在织一张网。他看了十几手,忽然伸手按在棋盘上——
“这里。“
手指点在一个交叉点上。
萧执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
那颗白子如果放在那里,刚好卡住黑棋一条大龙的咽喉。
他抬眼看沈宴清。
沈宴清歪着头看他,眼神散茫茫的,嘴角微微张着。
“……不该放这儿?“
萧执没说话,把那颗白子捡起来,放在沈宴清指的位置上。
“该放这儿。“
他落了一子,收了半条大龙。
沈宴清看着棋盘,眨了眨眼。
“赢了?“
“赢了。“
“哦。“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了。
萧执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棋盘上停了很久。
福顺在别院里急得团团转。
“三公子,这都第几回了?宫里隔三差五就来人,别院的下人都看在眼里了,前儿翠缕姐姐来送衣裳的时候问了两句,奴才含糊过去了,下回再问——“
“别管。“
“三公子,丞相府的傻儿子隔三差五进宫,传出去像什么话?正院那边——“
“正院那边怎么了?“沈宴清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夫人不是巴不得我进宫吗?多个靠山,她脸上也有光。“
福顺愣了:“三公子怎么知道——“
“猜的。“
福顺闭了嘴。
他跟了沈宴清三年,有时候觉得这位三公子不像傻子——但大多数时候又觉得他确实傻。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那种……偶尔冒出一句话,清醒得让人后背发凉。
“三公子,您进宫到底干什么?“
“吃蜜饯。“
“……就吃蜜饯?“
“看鱼。“
“……就这些?“
“下棋。“
福顺不说话了。
第六次召见是在夜里。
这回不是白天了。
沈宴清已经睡了,被福顺从床上拽起来,迷迷糊糊的,头发乱着,袍子扣子扣错了一颗。内侍在门外等着,说陛下在御书房等他。
“大半夜的?“
“是。“
沈宴清揉了揉眼睛,赤着脚踩在地上,福顺赶紧给他穿鞋,他晃了一下才站稳。
进宫的路黑漆漆的,马车里没点灯,他靠着车壁,半梦半醒的。
到了御书房,萧执坐在案后,烛火跳着,照出他半张脸。桌上摊着几本折子,旁边搁着一碟没动过的点心。
沈宴清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光线。
“过来。“
他挪过去,走到案前站住了。
萧执看着他——头发散着,扣子歪的,眼睛半睁半闭,鼻尖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困了?“
“……嗯。“
“坐。“
沈宴清在案边的软垫上坐下来——不是那块绸面的,是另一块新的,厚些,软些。他坐下去的时候屁股陷进去,舒服得叹了口气。
“看什么?“他歪头看案上的折子。
“朝政。“
“哦。“
沈宴清不看了,低头抠软垫上的流苏穗子。
萧执批了两本折子,搁下笔,看他。
“你夜里不睡觉的时候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
“嗯。“
“翻墙?“
沈宴清的手指停了。
流苏穗子被他攥在掌心里,没动。
“……不翻了。“
“为什么不翻了?“
“……怕。“
“怕什么?“
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怕什么。
怕那股松雪味道。
怕那个人。
怕自己越靠越近,怕秘密藏不住,怕——
“怕摔。“他说。
萧执看了他一会儿。
“上次摔过?“
“……嗯。“
“在哪摔的?“
沈宴清歪了歪头,眼神散着。
“不记得了。“
萧执没再问。
他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另一只手搭在软垫边上,没动。
沈宴清蹲在软垫上,慢慢松开流苏穗子,手指尖上勒出一道红印。他抬头看了眼萧执的侧脸——烛光底下,那张脸比白天柔和了些,眉骨还是高的,但睫毛投下来的影子遮住了眼底的冷,嘴唇抿着,像在想什么。
“你晚上也批折子?“
“嗯。“
“不睡觉?“
“睡。“
“什么时候睡?“
萧执的笔停了一下。
“你管得挺宽。“
沈宴清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萧执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低低的,带着夜露的凉意。
“困了就靠着。“
沈宴清歪了歪头,没动。
“靠着。“
他慢慢把脑袋歪过去,靠在软垫边上,离萧执的手很近,近到能闻见松雪味道从袖口里透出来。
他闭上眼。
呼噜声没响。
但呼吸慢下来了。
第七次召见是三天后,白天。
这回沈宴清没睡,清醒着进去的。扣子扣对了,头发拢好了,鞋也合脚。他走进偏殿的时候,萧执没在案后,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画。
沈宴清站在门口。
“过来。“
他挪过去。
萧执把画展开,搁在案上。
是那幅画像。
别院里画师画的,歪歪扭扭的,傻乎乎的。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画上的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萧执。
“……丑。“
“不丑。“
“丑。“
萧执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自己丑?“
“嗯。“
“哪里丑?“
沈宴清伸手点了点画上自己的眼睛。
“眼睛不好看。“
萧执低头看了看画上那双散茫茫的眼睛。
“挺好看的。“
沈宴清歪了歪头。
“你骗人。“
“没骗。“
沈宴清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去够案上的画,萧执没拦,他拿起画翻到背面,看了眼画师写的备注——身长六尺有余,体态偏瘦,左手食指旧疤。
他放下画。
“看完了?“
“嗯。“
“回去吧。“
沈宴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下次还叫我来吗?“
萧执看着他的背影。
“叫。“
沈宴清没回头,跨过门槛走了。
福顺在马车里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三公子,您今天……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奴才说不上来。“福顺挠了挠头,“就是觉得您今天说话多了些。“
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吗。“
“有。您今天跟陛下说了五句话,以前最多三句。“
沈宴清把袖口攥紧了。
五句。
他记得每一句。
“丑。“
“眼睛不好看。“
“你骗人。“
“看完了。“
“下次还叫我来吗?“
他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御书房里,萧执站在案前,手指按在画像上。
五句话。
比上回多了两句。
傻子话少,但他每次来都多说一两句。不是变聪明了,是——
胆子大了。
萧执把画像卷起来,搁在案角。
“来人。“
“陛下。“
“下回召他,换个地方。“
“……换哪儿?“
“书房。“
“书房?“
“嗯。“
内侍低头退下了。
萧执坐回案后,拿起朱笔。
笔尖落下去,写了一笔,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腕骨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位置,他每次批折子的时候都会无意识地转一下——像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