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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松雪味的主人 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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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的回禀送到宫里的时候,萧执刚批完第十一本折子。
内侍把信封放在案角,他拆开看了,一目十行。
沈宴清,十七岁,丞相府三公子,痴傻,九月初三夜翻后墙走失,自称去抓蛐蛐,往东边跑的,没抓着,后来自己回去了。
萧执把信纸搁在桌面上,手指压着纸角,没松开。
翻后墙。往东边跑。
九月初三夜。
猫出现的时间。猫来的方向。
东边。
他拿起那块软垫——绸面的,猫毛早没了,但纹路还在——捏了捏,放下。
“来人。“
内侍躬身。
“九月初三夜,皇城东侧那座宅子周围,可有人看见一个痴傻少年经过?“
“……回陛下,那夜值守的侍卫说,巷口东头晃过一个影子,没看清是大人还是孩子,也没看清脸,只看见穿一身浅色衣裳,往西边去了——后来就看见猫了。“
往西边去了。
猫是从东边来的。
那个影子是从东边来的。
同一条巷子,同一个方向,同一个时辰。
萧执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沈宴清的画像,有没有?“
“丞相府没给三公子画过像——痴傻庶子,不入族谱,不画像。“
“去画一张。“
“……陛下,怎么画?“
“找个画师,去丞相府别院,就说给三公子写真留念,正院那边夫人不会拦的。“
内侍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敢多问。
“……是。“
画像送到宫里是三天后的事。
画师是个老手,在正院夫人的默许下进了别院,说要给三公子画张像留个念想。沈宴清蹲在院子里看蚂蚁,福顺把他拽起来,按在椅子上坐了快一个时辰。
他不肯好好坐。一会儿歪头,一会儿低头,一会儿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盏,画师让他看这边他看那边,画师让他别动他动了,画师额头上的汗擦了三回。
最后出来的画像歪歪扭扭的——五官倒还全,但眼神散的,嘴角微微张着,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便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着傻乎乎的,像没睡醒。
萧执看着画像,看了很久。
十七岁。瘦。下巴尖。眼睛不算大,但形状好,眼尾微微往下耷,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嘴唇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度,像是天生带着点笑意——或者只是没力气抿紧。
他翻过画像看背面。
画师写的备注:面白,身长六尺有余,体态偏瘦,左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旧疤。
萧执拿起画像对着窗光又看了一遍。
那双眼睛。
散的,空的,但——
他想起那只猫的琥珀色眼睛。
圆圆的,瞳孔缩成细线,在月光下亮得像琉璃。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一个人,一只猫,怎么可能是同一个?
萧执把画像扣在桌面上。
“去查沈宴清左手食指的疤,怎么来的。“
“……是。“
沈宴清是在画像画完的第二天发现不对劲的。
不是画像的事——他不知道画像进了宫。是别院来了个生面孔。
不是正院的,不是官府的,是个穿灰布袍子的中年男人,背着个药箱,说是夫人请的大夫,来给三公子瞧瞧身子。
“我好好的,瞧什么。“沈宴清蹲在门槛上,不肯起来。
“三公子,夫人一番好意,您整日在别院待着,风吹日晒的,让大夫瞧瞧,夫人也放心。“翠缕站在旁边笑眯眯的,这次没进前厅,站在院门口等。
“不瞧。“
“三公子——“
福顺在后面拽他:“三公子,让大夫瞧一眼吧,就摸个脉,不疼。“
沈宴清被连拖带拽地弄到椅子上坐好,伸出手。大夫搭上他的脉,三根手指按在腕上,按了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
按了很久。
沈宴清歪着头看他:“我是不是快死了?“
大夫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三公子说笑了,脉象平稳,就是气血虚了些,开副补药调养调养就好。“
“哦。“
大夫又看了他的手——左手食指,第二关节那道疤,旧年留下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细细一条。
“这疤——“
“磕的。“沈宴清把手缩回去,“小时候磕的。“
“……哦。“
大夫没再多问,开了方子,告辞走了。
翠缕送出去,回来跟福顺说了两句话,也走了。
沈宴清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食指上的疤。
不是磕的。
是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变猫,不知道怎么变回来,在墙头上蹲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慌了,从墙上往下跳,没跳稳,手在地上撑了一下,石子划的。那时候还不会控制,变回来之后伤口还在,就留了疤。
他摸了摸那道疤,粗糙的,硬的。
萧执拿到大夫的回禀是在当天傍晚。
“左手食指第二关节旧疤,据说是幼年磕伤所致,脉象平稳,气血两虚,但无大碍——大夫原话是'这孩子就是先天不足,养得糙了些,不傻也快傻了'。“
先天不足。
养得糙了。
不傻也快傻了。
萧执把回禀搁下,拿起画像又看了一眼。
那双散茫茫的眼睛。
那道嘴角的弧度。
那根随便别着头发的木簪。
他忽然想起那只猫蹭他掌心时耳朵发烫的温度。
不可能。
他放下画像。
但那天夜里他没睡好。
不是失眠——他很少失眠,困了就睡,不挑地方。是闭上眼之后手腕上那团白色的小东西又回来了,呼噜声细细碎碎的,耳朵尖粉的,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案面。
什么都没有。
转机出现在七天后。
萧执去太庙祭祖,銮驾回宫的路上经过皇城东侧那条街。他坐在马车里,掀了半边帘子透气,余光扫过巷口——
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少年蹲在墙根底下,正拿一根树枝戳蚂蚁窝。
不是看,是戳。树枝尖捅进蚁穴口,蚂蚁成群地涌出来,他歪着头看,看了会儿又换一个洞捅,乐此不疲。
萧执的马车慢了一拍。
他看见那少年抬起头,阳光打在脸上——下巴尖,碎发垂在耳边,嘴角微微张着,眼神散茫茫的,但戳蚂蚁的时候手指很灵活,树枝尖点得又准又轻,蚂蚁没被戳死一只。
是画像上那个人。
沈宴清。
萧执放下帘子。
“走慢些。“他说。
马车放慢了速度,又过了半条街才恢复正常。
萧执靠回车壁,闭着眼。
那个傻子戳蚂蚁的样子——
不像傻子。
傻子不会挑蚁穴最薄弱的地方下树枝,不会每一下都控制力道不戳死蚂蚁,不会换洞的时候先看清楚哪个洞的蚂蚁最多。
那双手,灵活得很。
第二次召见是三天后。
这次不是京兆尹传的,是宫里直接下的帖子——赏花宴的陪席,丞相府三公子年纪到了,该见见世面了。正院夫人收到帖子的时候愣了半晌,不知道陛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么个人,但还是赶紧让人去别院传话。
沈宴清蹲在院子里听福顺说完,树枝还捏在手里。
“赏花宴?“
“是,宫里来的帖子,说让三公子进宫赴宴,就后日。“
“不去。“
“三公子——这回不是传,是赏,是恩典,正院夫人亲自交代的,您要是不去,奴才——“
“不去。“
福顺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翠缕来了,带了身新衣裳——藕荷色的,料子比上次那件月白的还好,暗绣缠枝花纹,腰间配了条同色宫绦。
“夫人说了,三公子要是肯去,这身衣裳就赏他。“翠缕笑眯眯的,“不去也行,衣裳收回去,下回再有这样的恩典可就没了。“
沈宴清看了眼衣裳,又看了眼翠缕。
“……去。“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西侧的流杯亭。
沈宴清到的时候已经迟了——不是故意迟的,是福顺给他穿衣裳穿了半个时辰,腰带系了三回才系对,发冠戴歪了两次,最后还是翠缕赶过来亲手给他拢好的。
他走进流杯亭的时候,亭子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家公子小姐,穿得鲜亮,说话文绉绉的,看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沈宴清站在门口,攥着袖口,脚往里迈了一步,又缩回来。
“进来呀。“一个穿粉衫的姑娘笑着招手,“沈三公子是吧?坐这儿。“
他慢慢挪过去,在亭子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
面前摆着茶盏和果碟,他没动。
旁边的人开始说话,说的什么他没听清——不是没听清,是不想听。那些话文绉绉的,什么“秋菊““雅集““新赋“,他一个字都接不上。他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浮上来又沉下去,浮上来又沉下去。
然后他闻到了。
松雪味道。
很淡,很淡,混在桂花香和茶香里,但他还是闻到了。
沈宴清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头,目光扫过亭子里的人——
不在。
那个人不在。
松雪味道从亭子另一侧飘过来,但那边坐的都是女眷,他不能看。
沈宴清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茶叶。
“沈三公子,“粉衫姑娘又开口了,“听说你平日里最爱读书?读的什么书呀?“
沈宴清抬头看了她一眼。
“……蛐蛐谱。“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粉衫姑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旁边一个穿蓝袍的少年“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宴清歪了歪头,眼神空茫茫的:“不好笑吗?“
蓝袍少年憋红了脸,摇头。
粉衫姑娘勉强笑了笑:“是……挺有意思的。“
沈宴清低头继续看茶叶。
他不知道的是,流杯亭斜对面的假山后面,萧执站在石缝间,手里端着茶盏,看着亭子里那个穿藕荷色袍子的少年。
那双手。
端茶盏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捏着杯沿,捏得很稳,没洒一滴。
不是傻子的手。
傻子的手是攥的,是抓的,是胡乱挥的。那双手端茶盏的姿态——从容,松弛,像做过一千遍。
萧执喝了一口茶。
“有意思。“
第三次召见来得更快。
赏花宴后第五天,宫里又来了人——这次不是帖子,是口谕,说陛下新得了几盆稀罕的秋兰,请三公子进宫赏兰。
沈宴清蹲在院子里听完,树枝还捏在手里。
“赏兰?“
“是。“内侍笑眯眯的,“陛下说,三公子上回赏花宴上聊蛐蛐聊得好,这回请三公子看看兰花。“
沈宴清看了眼内侍。
“……我不会看兰花。“
“陛下说,三公子上回说读蛐蛐谱,想必什么书都读得,兰花也能看。“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去。“
这回他没穿新衣裳,还是那件月白的,皱的,袖口攥出了印子。福顺要给他换,他不让。
“就这件。“
进宫的路他走了两回了,不陌生了。马车停在宫门外,内侍引着他往御花园走,穿过两道月洞门,走到一处水榭前面。
水榭里摆了七八盆兰花,品种不一,有的开着小白花,有的只长叶子,有的花苞还没绽。
萧执坐在水榭里,穿着一件墨蓝常服,头发用玉冠束着,手里翻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
“过来。“
沈宴清站在水榭门口没动。
内侍在后面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他才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兰花盆前面站住了。
“看看。“萧执说。
沈宴清低头看花盆。
看了很久。
“好看吗?“萧执问。
“……叶子太长。“
萧执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哪盆?“
沈宴清伸手点了点最左边那盆——建兰,叶子抽得太旺,把花苞挤得只剩两个。
“该剪了。“
萧执合上书。
“你懂兰花?“
“不懂。“沈宴清摇头,“但叶子太长不好看。“
萧执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上回说读蛐蛐谱。“
“嗯。“
“蛐蛐谱里也教剪叶子?“
“不教。“沈宴清歪了歪头,“我看的蚂蚁多,蚂蚁知道什么叶子该剪。“
萧执的眉梢动了一下。
“蚂蚁知道剪叶子?“
“嗯。“沈宴清蹲下来,指着花盆里的土,“蚂蚁搬家看天气,天气好就往高处搬,叶子太长挡光,蚂蚁不爱走那边。“
萧执低头看了看花盆里的土。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沈宴清在看什么——花盆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土痕,是蚂蚁爬过的路,绕开了叶子最密的那一侧。
“你观察得倒细。“
“闲的没事干。“
沈宴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萧执看着他拍膝盖的动作——手掌摊着拍的,不是傻子那种胡乱抹两下,是一下一下,把土粒拍干净,连袍子褶子里的碎屑都捏出来了。
“下次再叫你。“他说。
沈宴清歪着头看他。
“……哦。“
他转身走了,走到水榭门口,脚绊了一下,踉了半步,没扶东西,自己站稳了。
萧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有意思。“
沈宴清出宫之后坐在马车上,靠着车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人今天看了他很多次。
不是看傻子的那种看。
是看——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像那只猫蹲在墙头看灌木丛里的虫子,眼睛跟着虫子转,转得很慢,但一步都没漏。
他攥紧了袖口。
松雪味道还留在鼻尖,比上回浓了些。
那个人在试探他。
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试探他什么——试探他傻不傻?试探他翻墙那晚去了哪里?试探他——
沈宴清甩了甩脑袋。
不想了。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但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地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