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想rua我》莫屿迟

33、前世篇

　　第一世·大雪

　　皇帝十六岁登基，那年冬天冷得邪门。

　　太液池冻了三尺，宫人们凿冰取水，凿子崩了两把。皇帝裹着狐裘坐在乾明殿里批折子，手冻得握不住笔，赵德全拿汤婆子给他捂，捂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猫妖是在腊八那天来的。

　　不是走进来的——是从殿梁上跳下来的。白猫，比寻常猫大一圈，琥珀色的眼睛，落地没声，尾巴尖上沾了雪。

　　皇帝抬头看它。

　　“哪来的猫？“

　　猫没跑。蹲在案角，尾巴圈着爪子，看着他。

　　赵德全要去赶，皇帝摆了手。

　　“别赶。冷。“

　　他伸手，猫走过来，跳上案，蹲在折子旁边。他拿指尖碰了碰猫耳朵——凉的，雪水还没化。

　　“你耳朵冻红了。“

　　猫的耳朵没红。是白的。但他说红了。

　　猫没反驳。

　　第二世·御前侍卫

　　猫妖化形是第二年的事。

　　皇帝在御花园撞见的——白衣少年，头发雪一样白，眼睛琥珀色的，站在梅树下，手里攥着一枝红梅。

　　“你是谁？“

　　“御前侍卫。“少年说，声音清的，像冰裂，“来护驾的。“

　　“护什么驾？朕又没危险。“

　　“以后有。“

　　皇帝看了他半天，点头了。

　　“行。留下吧。“

　　少年叫晏清。他说没有姓，只有名。皇帝给他造了一个——“沈“，跟自己的姓。

　　“沈宴清。“皇帝说，“以后就叫这个。“

　　少年低头，行了个礼。

　　“谢陛下赐名。“

　　他行礼的时候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皇帝看见了，没说。

　　第三世·天劫

　　天劫是第三年秋天来的。

　　钦天监观测到紫微垣暗了三天，奏报上写「天狗食日，主大凶」。皇帝没当回事——天狗食日年年有，大凶小凶的，他不信这个。

　　晏清信。

　　他跪在殿外，从酉时跪到子时，膝盖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皇帝出来叫他。

　　“起来。“

　　“陛下，三日后天劫——“

　　“什么天劫？“

　　“我的劫。“晏清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灯，“猫妖修行三百年，第三百年要渡劫。过了，化人；不过——“

　　“不过怎样？“

　　“不过就散了。“

　　皇帝低头看他。

　　“散了是什么？“

　　“就是没有。“晏清说，“没有猫，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皇帝没说话。

　　晏清站起来，膝盖上的雪碴子簌簌往下掉。

　　“陛下别怕。“他说，“我扛得住。“

　　皇帝伸手按住他肩膀。

　　“扛不住也别散。“

　　晏清愣了。

　　“扛不住就跑。“皇帝说，“朕给你开宫门。“

　　“天劫追着跑。“

　　“那就扛。“皇帝的手在他肩膀上收紧了，“扛不住朕陪你扛。“

　　晏清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陛下，天劫是劈我的，劈到您——“

　　“劈就劈。“皇帝说，“朕的命硬。“

　　第四世·挡劫

　　三日后，戌时。

　　天黑得像墨泼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风从太液池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凉的，像刀子。

　　晏清站在乾明殿前的空地上，白衣，白头发，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天。

　　皇帝站在廊下。

　　“回来。“

　　“陛下进去。“

　　“朕不进去。“

　　“天劫劈下来不分人——“

　　“朕说了不进去。“

　　晏清回头看他。

　　皇帝站在廊下，玄色龙袍，冠冕压着眉，眼睛看着他。

　　“晏清。“

　　“臣在。“

　　“你回来。“

　　晏清没回来。

　　天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了。紫色的电从云层里劈下来，一道，两道，三道，照得整个宫苑白得像昼。雷声不是响的，是砸的，砸在地面上，金砖裂了，槐树断了，水缸炸了。

　　第一道劈在晏清身上。

　　他没躲。白衣瞬间焦了，头发烧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溢出血。

　　第二道追着劈下来——

　　皇帝从廊下冲出去。

　　“晏清！“

　　晏清转过身，张开手臂，挡在皇帝前面。

　　第二道劈在他背上。

　　骨头碎的声音，清脆的，像折子被撕开。

　　皇帝扑过去，攥住他——烫的，焦的，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玄色龙袍上，暗的。

　　“晏清——“

　　“陛下……别怕……“

　　晏清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皇帝的领口——歪的，扣子歪了。他拿指尖拨了一下，没拨正。

　　“扣子……歪的……“

　　手垂下去了。

　　第三道劈下来，没劈中人——劈在空处，电光散了，云开了，月亮出来了，白的，圆的。

　　照着两个人。

　　一个站着，袍子上全是血。

　　一个躺着，白衣焦了，白头发烧没了，琥珀色的眼睛睁着，没闭。

　　皇帝跪在地上，攥着他的手。

　　手凉了。

　　“晏清。“

　　没应。

　　“沈宴清。“

　　没应。

　　皇帝低头看着他的脸——眼睛睁着，琥珀色的，映着月亮，亮的。

　　他伸手，把眼睛合上。

　　手指碰到睫毛——烧焦了，脆的，一碰就断。

　　“你说扛得住的。“皇帝说，声音哑的，碎的，“你说扛得住。“

　　风从太液池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凉的。

　　晏清的手在他掌心里攥了一下——轻的，像猫踩过纸。

　　然后松了。

　　第五世·等

　　皇帝等了三百年。

　　不是坐那儿干等——是找。翻遍了典籍，问遍了方士，找遍了天下。猫妖散了，魂魄入轮回，他要找到那个转世。

　　方士说，猫妖修行三百年，渡劫失败，魂魄碎成七片，散在六道里，要一片一片找回来。

　　皇帝说，找。

　　第一片在江南，一个柳姓书生的女儿肚子里。皇帝派人去了，没赶上——柳氏死了，留下一个儿子，痴傻的，不说话。

　　皇帝站在柳氏坟前，手里攥着一片魂魄，凉的，琥珀色的，像猫眼睛。

　　“找到了。“他说。

　　第二片在京城，丞相府。沈砚臣的庶子，生的那天月亮圆，哭声像猫叫。皇帝抱着那个婴孩，手指碰了碰他的耳朵——烫的。

　　“找到了。“他说。

　　第三片在宫里，他自己身上。先帝留下的密旨里夹了一片，琥珀色的，薄得像纸。

　　皇帝把三片拼在一起，不全。还有四片散着，找不到了。

　　他等。

　　等那个痴傻的孩子长大，等他开口说话，等他写“沈宴清“三个字，等他变猫跳上他的胸口，等他脑子里过什么——

　　「……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他听见了。

　　第一句。

　　十二年了，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每一天，沈宴清脑子里过什么他都知道。

　　他找到了。

　　不全的，碎的，七片里找回来三片，但够了。

　　够了。

　　第六世·今生

　　三月廿八，赐婚。

　　沈宴清穿着玄色新袍，扣子歪的，站在殿门口。

　　萧执看着他。

　　“宴清。“

　　“嗯。“

　　“你前世说过一句话。“

　　沈宴清歪头。

　　“我说过很多话。“

　　“你说'扛不住就跑，陛下给开宫门'。“

　　沈宴清的手指在袖口里停了。

　　“……我说过？“

　　“说过。“萧执说，“三百年前。“

　　沈宴清的耳朵尖烫了。

　　“你记错了。“

　　“没记错。“

　　萧执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凉的，没烧。好的。完整的。活的。

　　“这次别挡了。“他说。

　　“什么？“

　　“天劫。“萧执看着他，“这次别挡了。你挡了一次，朕等了三百年。“

　　沈宴清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你等了三百年？“

　　“三百年。“

　　“骗人。“

　　“没骗。“萧执说，“你散了，朕找了三百年，找到三片魂魄——一片在你娘肚子里，一片在你身上，一片在先帝密旨里。“

　　沈宴清的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你记不记得都行。“萧执说，“朕记得。“

　　沈宴清低下头。

　　“……记得一点。“

　　“什么？“

　　“雷声。“沈宴清说，声音哑的，“打雷的时候——我怕。不是怕雷，是怕那个声音。跟前世劈下来的声音一样。“

　　他抬头看他。

　　“你冲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玄色袍子，全是血。“

　　萧执的手指落在他后颈上。

　　“看见了就别怕了。“他说，“这次雷劈下来，朕不冲了。“

　　“你——“

　　“你也不许挡。“萧执说，“谁都不许。朕活得好好的，你也好好的，雷爱劈哪儿劈哪儿。“

　　沈宴清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上。

　　轻的。

　　“你说的。“他说。

　　“说了。“

　　沈宴清的手指攥着他的领口，歪扣子，攥着。

　　“三百年。“他说。

　　“三百年。“

　　“你等够了。“

　　“够了。“

　　沈宴清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松雪味道，淡的，旧的。

　　他闻了闻。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