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想rua我》莫屿迟

34、婚后日常 五

　　五月初二，晴。

　　沈宴清变猫是在午后的。

　　月亮没出来，但天太热了，他趴在案上写「闰余成岁」，写到「成」字，墨化开了，汗从额头淌下来，滴在纸上——然后失重感涌上来，白毛钻出来，矮下去，尾巴甩出来。

　　白猫甩了甩脑袋，跳下案，踩着自己的影子跑了两步，爪子在地砖上哒哒响。

　　热。

　　猫怕热。毛太厚了，贴在身上像裹了被子。白猫趴在砖地上，肚皮贴着凉砖，呼噜了两声，翻了个身，四脚朝天晾肚皮。

　　福顺端茶进来，看见四脚朝天的白猫，手一抖，茶盏差点摔了。

　　“公、公子——“

　　白猫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尖翘了一下。

　　“又变了？“福顺蹲下来，伸手想摸肚皮，被一爪子拍开，“好好好，不摸不摸——陛下那边——“

　　白猫跳起来，踩着福顺的脚背跑了出去。

　　萧执在乾明殿批折子。

　　门被挤开一条缝，白影窜进来，跳上榻，蹲在折子旁边。

　　他抬头。

　　“又变了？“

　　白猫“喵“了一声，爪子按在折子上，踩了两步，墨蹭在爪垫上。

　　“别踩。“他拿帕子擦猫爪，“刚写的折子——“

　　白猫甩了甩爪子，墨甩在他龙袍袖口上。

　　“……你故意的。“

　　白猫尾巴甩了一下，跳上他膝盖，团成一团，肚皮贴着他大腿，呼噜声滚出来。

　　热。他身上也热。猫毛贴着他袍子，两个热源叠在一起，更热了。

　　萧执拿帕子扇了扇。

　　“你先下去，朕批折子——“

　　白猫不动。爪子勾着他袍子上的绣纹，脑袋埋进他膝弯里。

　　“宴清。“

　　白猫的呼噜声闷在膝弯里，震着。

　　“你热不热？“

　　白猫没理他。

　　萧执低头看——猫团成一团，白毛蓬着，耳朵尖粉的，尾巴尖偶尔翘一下。睡着了。

　　他伸手挠了挠后颈。

　　白猫的四条腿蹬了一下空气，又缩回去。

　　“热成这样还变。“他拿指尖拨了拨猫耳朵，“人形的时候不热，偏要变——“

　　白猫的耳朵贴平了，往他掌心里拱了一下。

　　“行了行了。“

　　他继续批折子，左手搁在猫背上，拇指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按。白猫的呼噜声跟着他的手走，按到哪儿响到哪儿。

　　未时三刻，出事了。

　　赵德全在外面咳嗽了一声，重的，连着三声。

　　萧执抬头。

　　“进来。“

　　门推开，赵德全侧着身子进来，脸色发白。

　　“陛下——首辅大人、户部尚书、礼部侍郎，在殿外候着——说有要事面奏——“

　　萧执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猫。

　　白猫醒了，琥珀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赵德全。

　　“让他们等着。“萧执说。

　　“陛下，首辅说等了半个时辰了——“

　　“那就再等半个时辰。“

　　赵德全退了，关门。

　　白猫从他膝盖上抬起头，耳朵转了转。

　　“没事。“萧执挠了挠猫下巴，“他们不敢闯。“

　　白猫的尾巴甩了一下，又趴回去。

　　申时，出事了第二回。

　　首辅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隔着门板闷的——

　　“陛下，南疆急报——臣等已候了一个时辰，请陛下——“

　　门被推了一下。

　　白猫的耳朵竖起来。

　　萧执没动。

　　门又推了一下，推开了——首辅沈仲白、户部尚书、礼部侍郎三个人站在门口，低头要行礼——

　　然后看见了。

　　乾明殿的龙椅上，年轻的皇帝靠坐着，玄色龙袍敞着领口，左手搁在膝上——膝上团着一只白猫，雪白的，尾巴卷着，脑袋埋在他掌心里。

　　三个人愣在门口。

　　沈仲白的手悬在半空，礼没行完。

　　“陛、陛下——“

　　白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门口三个人，耳朵转了转。

　　“进来。“萧执说，声音平的，手没从猫背上拿开。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硬着头皮走进来，跪了。

　　“臣等叩见陛下——“

　　“起来，说。“

　　首辅站起来，展开奏报——“南疆急报，蛮族犯边，连破三寨——“

　　白猫从萧执膝盖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撑出去，背弓起来，尾巴翘得笔直。

　　首辅的余光瞥见了。

　　“臣……陛下，那猫——“

　　“朕的皇后。“萧执说。

　　首辅的奏报掉地上了。

　　户部尚书弯腰去捡，捡起来递回去，手抖。

　　“陛、陛下——臣没听清——“

　　“朕的皇后。“萧执又说了一遍，手指顺着猫脊梁骨捋了一下，“沈宴清。你见过的，赐婚那个。“

　　白猫的尾巴甩了一下，跳下萧执膝盖，踩着地砖走到首辅脚边，蹲下，抬头看他。

　　琥珀色的眼睛。

　　首辅后退了一步。

　　“它、它看着臣——“

　　“他看着你。“萧执纠正，“他不是'它'。“

　　白猫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尖卷起来，搭在首辅靴面上。

　　“沈公子……变成猫了？“礼部侍郎的声音劈了。

　　“嗯。“萧执拿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调北营兵三千驰援」，“每月有几天这样。怎么了？“

　　三个人张着嘴，合不上。

　　“陛下——“户部尚书的声音发干，“朝臣们知道吗？“

　　“知道。“萧执搁下笔，“福顺知道，赵德全知道，太医知道，御膳房知道——全宫都知道。“

　　白猫走回萧执脚边，拿脑袋顶他靴子。

　　“就你们不知道。“萧执弯腰把猫捞起来，搁回膝盖上，“南疆的事，三千兵够不够？“

　　首辅的嘴张了三次，终于说出来了。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皇后怎么是一只猫——“

　　“不是一只猫。“萧执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白猫，“是朕的皇后。有意见？“

　　殿里安静了。

　　白猫的呼噜声在安静里滚着，闷的，像远处的雷。

　　首辅的胡子抖了一下。

　　“臣……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就接着说南疆。“萧执拿起奏报，“三千够不够？不够加五千。“

　　“三、三千够了——“

　　“那就退吧。“

　　三个人倒退着出了殿，首辅的靴子踩在自己袍角上，绊了一下。

　　门关上了。

　　白猫从萧执膝盖上探出头，看着关上的门。

　　“喵。“

　　“吓着了？“萧执挠了挠猫耳朵，“沈仲白胆子最小的，上回看见福顺养的蛐蛐都跳脚。“

　　白猫的爪子拍了他一下。

　　“拍我干什么？“

　　白猫的尾巴甩了一下，跳下地，跑到案角，蹲在砚台旁边，拿爪子蘸了墨，在奏报空白处踩了一脚。

　　一个梅花印。

　　“你——“萧执拿起奏报，“这是南疆急报——“

　　白猫跳回他膝盖上，蹲好，尾巴圈着爪子，一脸无辜。

　　萧执看着奏报上的梅花印，看了两息。

　　拿朱笔在梅花旁边批了四个字：「皇后阅过」。

　　第二日，满朝皆知。

　　消息传得比南疆急报还快。

　　“陛下膝上那只白猫——是皇后变的！“

　　“真的假的？沈公子变成猫了？“

　　“首辅亲眼看见的！礼部侍郎也看见了！猫蹲在陛下膝盖上，陛下拿手挠他后颈——“

　　“挠后颈？那不是猫才——“

　　“就是猫！变的猫！“

　　“那赐婚的时候拜堂，皇后是人还是猫？“

　　“人！拜完堂变的！“

　　“那以后上朝——“

　　“上什么朝，皇后上朝变猫蹲陛下肩膀上？“

　　沈宴清人形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

　　福顺跑进来说满朝文武都在传陛下拿手挠皇后后颈，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挠了几下都编出来了。

　　“公子，他们说陛下挠您后颈——“

　　“他确实挠。“沈宴清低头写字，“猫的时候挠。“

　　“公子！“

　　“怎么了？“

　　“您不生气？“

　　“气什么？“沈宴清写了最后一笔，“他挠的是猫，又不是我。“

　　“可您就是猫——“

　　“人形的时候他不挠。“沈宴清搁下笔，“猫的时候才挠。不一样。“

　　福顺不说话了。

　　第三日，有大臣递折子了。

　　不是南疆的——是谏议大夫递的，标题写着「请止宫中异象疏」，洋洋洒洒三千字，大意是皇后变猫不合礼制、有伤国体、恐招天谴。

　　萧执在早朝上翻开看了两页，搁下了。

　　“李大人。“

　　谏议大夫出列。

　　“臣在。“

　　“你写的三千字，朕看了。“萧执拿起折子，“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见过沈宴清变猫？“

　　“臣……未曾——“

　　“没见过你写什么天谴。“萧执把折子卷起来，敲了敲案面，“朕的皇后，什么样子是朕的事。有意见？“

　　谏议大夫的嘴张了张。

　　“没、没有——“

　　“没有就退。“

　　退了。

　　第五日，又有大臣递折子。

　　这回是御史台，两个御史联名，写的更狠——「猫妖乱国论」，引经据典，从《山海经》引到《搜神记》，说猫变人形是妖异，妖异近身则国祚不安。

　　萧执看了，笑了。

　　“妖异。“他跟赵德全说，“朕倒觉得挺乖的。“

　　赵德全不敢接话。

　　沈宴清这会儿是猫形，蹲在案角，爪子搭在砚台边上，听着御史台的折子内容，耳朵贴平了。

　　“别听。“萧执拿指节敲了敲案面，“他们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白猫的尾巴甩了一下，跳到他肩膀上，蹲着，爪子勾着他领口的绣纹。

　　“你蹲肩膀上像只鹰。“萧执偏头看他，“下去。“

　　白猫不动。

　　“宴清。“

　　白猫的脑袋蹭了蹭他耳朵。

　　“行了。“萧执伸手把猫从肩膀上摘下来，搁在案上，“朕给你出气。“

　　他拿起朱笔，在御史台的折子上批了六个字：

　　「朕的猫，尔等管不着。」

　　写完搁笔。

　　白猫跳上案，爪子踩在批语上，踩了两下，回头看他。

　　“满意了？“萧执挠了挠猫下巴。

　　白猫的呼噜声滚出来。

　　七日后，再没人递折子了。

　　不是不敢——是看见了。

　　那日萧执带白猫去御花园，首辅沈仲白在亭子里喝茶，远远看见白猫蹲在皇帝肩头，皇帝拿手给它顺毛，顺一下它蹭一下，尾巴翘得老高。

　　沈仲白放下茶盏，看了半天。

　　“沈大人？“同僚问。

　　“没什么。“沈仲白端起茶，“陛下手稳了。“

　　“什么？“

　　“批折子的手，前几日还抖——这猫蹲肩上，他手不抖了。“

　　同僚看了半天，没看出门道。

　　白猫在萧执肩头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亭子一眼，尾巴尖翘了翘。

　　沈仲白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它看我了。“

　　“谁？“

　　“皇后。“

　　同僚的茶喷出来了。

　　五月十五，月圆。

　　沈宴清没变猫。

　　月亮出来了，白得亮，照进窗来，他坐在榻上，看着月亮，等着——没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是手指。

　　“没变？“萧执靠在榻头上。

　　“没变。“沈宴清低头看，“今天不想变。“

　　“不想变就不变。“

　　沈宴清转过头看他。

　　“你失望吗？“

　　“失望什么？“

　　“看不到猫。“

　　萧执伸手，指尖碰了碰他耳朵——烫的，人形的耳朵，没毛，没竖起来。

　　“这个也挺好。“他说，“不烫手。“

　　沈宴清的耳朵尖烧了。

　　“你——“

　　“猫的时候耳朵凉的，人形的烫。“萧执的手指从耳朵滑到后颈，“猫的时候挠后颈你瘫，人形的——“

　　他指尖按了一下后颈。

　　沈宴清的肩膀缩了一下。

　　“也缩。“萧执笑了，“差不多。“

　　沈宴清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上。

　　“你拿我当猫逗。“

　　“没逗。“萧执攥住他的拳头，“朕的皇后，人形猫形都是——有意见？“

　　沈宴清的耳朵烧透了。

　　“……没意见。“

　　“没意见就坐着。“

　　沈宴清坐回去，靠在他肩膀上。

　　月亮照着两个人，照着案上的「闰余成岁」，照着奏报上的梅花印和「皇后阅过」四个字。

　　歪扣子挨着正的字。

　　猫形人形挨着。

　　这样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