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想rua我》莫屿迟

32、读心术失灵日 四

　　四月初九，晴。

　　萧执是卯时醒的。

　　醒得早，天刚蒙蒙亮，窗纸泛青。他习惯性地侧过头——枕边空的，人形不在，猫也没蹲着。

　　正常。沈宴清有时候起得早，去小院写字了。

　　他躺着没动，等。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那句熟悉的——

　　「……醒了？」

　　没有。

　　萧执闭着眼等了三息。

　　没有。

　　他睁开眼。

　　不对。

　　往常沈宴清哪怕没开口，脑子里也会过东西——翻身的动静、伸懒腰的关节响、醒过来迷迷糊糊想“今天写什么字“——这些念头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下浮上来，他不用刻意听，自然就收到了。

　　今天什么都没有。

　　安静的。

　　不是那种“没想法“的安静，是那种——像耳朵突然被堵住了，嗡的一声，空的。

　　萧执坐起来。

　　“宴清？“

　　没人应。

　　他披了袍子往外走，穿过回廊，到小院。门开着，案前没人，纸铺着，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写了一个“天“字，两横，第一横短，第二横长，收了。

　　人呢？

　　“福顺。“

　　福顺从耳房跑出来，鞋没穿好，一脚踩着后跟。

　　“陛下？“

　　“你公子呢？“

　　“公子——公子今早起得早，说去槐树下坐坐，奴才给他搬了杌子——“

　　萧执转身往槐树走。

　　槐树在院子西角，新叶绿透了，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沈宴清坐在杌子上，抱着膝盖，素银簪歪着，鸦青袍子领口敞着，没扣歪扣子——穿的还是旧袍子。

　　他看着树。

　　萧执走过去，站了两步远。

　　“宴清。“

　　沈宴清抬起头，看见他，眨了眨眼。

　　“你醒了？“

　　嘴上说的。声音哑的，刚睡醒那种。

　　萧执没接话。

　　他刚才没听见。

　　沈宴清说“你醒了“三个字，嘴在动，声音出来了——但他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浮上来。没有“醒了“后面跟着的“今天写宙字“，没有“你披袍子的样子真丑“，没有“扣子歪了“——什么都没有。

　　像有人拿棉花把脑子堵了。

　　“你怎么了？“沈宴清站起来，杌子晃了一下，“脸色不好。“

　　萧执看着他。

　　“你刚才想什么？“

　　“想什么？“沈宴清愣了一下，“想……槐花落了，今年没吃到槐花糕。“

　　嘴上说的。

　　脑子里——空的。

　　萧执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想槐花糕。“他重复了一遍。

　　“嗯，去年你让御膳房做的，甜的——“沈宴清低头拍了拍袍子上的叶屑，“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萧执转身走了。

　　回到乾明殿，他坐下来，拿起朱笔，没批折子。

　　赵德全进来奉茶，搁在案角。

　　“陛下，脸色不好——“

　　“赵德全。“

　　“奴才在。“

　　“朕的读心术——你听说过失灵吗？“

　　赵德全的拂尘掉地上了。

　　“陛、陛下……您说什么？“

　　“失灵。“萧执说，“今早开始，听不见了。“

　　赵德全捡起拂尘，手抖。

　　“这……奴才不懂这些——陛下从几岁开始的？“

　　“十二岁。“萧执说，“只对沈宴清有用，别人听不见。十二年了，没断过。“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赵德全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萧执拿起朱笔，在折子上划了一道，划歪了，墨洇了一团。

　　“去查。“他说，“有没有什么——术法反噬、毒、咒、什么都行。“

　　“奴才去问太医——“

　　“别问太医。“萧执搁下笔，“太医不知道这件事。“

　　赵德全退了。

　　巳时，沈宴清来了。

　　端着一碗东西，搁在案上——槐花糕，御膳房新蒸的，白的，花瓣嵌在糕里。

　　“你说想吃，我让做的。“沈宴清说。

　　萧执看着那碗槐花糕。

　　“我没说想吃。“

　　“你今早没说？“沈宴清歪头，“你说'槐花糕'——“

　　“我没说。“

　　“那是我记错了。“沈宴清在案边坐下来，“可能我自个儿想的。“

　　他拿了一块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

　　萧执看着他嚼。

　　脑子是空的。

　　沈宴清咬糕的时候通常会想——“甜了“或者“今年槐花老“或者“福顺那小子又偷吃了一块“——这些念头像弹幕一样飘过去，他不用刻意捕捉，自然就收到了。

　　今天什么都没有。

　　沈宴清嚼完咽了，手指上沾了糕屑，拿舌头舔了一下。

　　萧执盯着他舔手指。

　　脑子是空的。

　　“你盯着我干什么？“沈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看——“

　　“看你舔手指。“

　　沈宴清的耳朵尖烫了。

　　“……糕屑。“

　　“知道是糕屑。“

　　沈宴清把手缩回袖子里。

　　“你今天怪怪的。“他说。

　　“哪里怪。“

　　“说不上来。“沈宴清歪头看他，“就是怪。“

　　萧执没说话。

　　他刚才听见了——“说不上来“三个字是嘴说的。嘴说的他能听见。脑子里的他听不见。

　　十二年了。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每一天，沈宴清脑子里过什么他都知道——装傻时候的“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第一次写字的“横要平竖要直“、放血时候的“够用“、中毒时候的“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全在。全听见了。

　　今天什么都没有。

　　像被人拿刀把那根线割断了。

　　午时，萧执开始慌了。

　　不是那种“大事不好“的慌——是那种闷的，从胸口往下坠的慌。像踩在冰上，冰没裂，但你知道底下是空的。

　　他去找太医。没说读心的事——说了也没人信。他说头疼，问有没有什么药吃了会堵耳朵。

　　老太医把脉，摇头。

　　“陛下脉象平和，不似中毒，不似风寒——可是近日睡得迟？“

　　“睡得迟。“

　　“血虚则神扰，神扰则——“

　　“说人话。“

　　“就是累的，歇两天。“

　　萧执出了太医院，站在廊下，太阳晒着，没暖过来。

　　沈宴清从对面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纸，远远看见他，脚步快了。

　　“你去哪儿了？福顺说你不在殿里——“

　　走到跟前，看见他脸色，停了。

　　“你真不对劲。“

　　“没有。“

　　“你手心凉的。“沈宴清伸手攥住他的手指，“你从来手心不凉。“

　　萧执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指的手。

　　脑子是空的。

　　沈宴清的手心热的，攥着他的，指尖按在他腕脉上。

　　“脉也快了。“沈宴清说，“你慌什么？“

　　萧执没说话。

　　他不能说。说了沈宴清会笑他——“你听不见我心思就慌成这样？“——会笑的。但他笑不出来。

　　“没慌。“他说。

　　“没慌你手抖。“

　　萧执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没抖。

　　“你看错了。“

　　未时，沈宴清在小院里写字。

　　萧执站在窗外，没进去。

　　他隔着窗纸看——沈宴清坐在案前，低头写，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了一个“地“字，竖弯钩顿了，挑出去，圆了。

　　写得好。

　　他以前能听见沈宴清写字时候的念头——“竖弯钩慢一点““挑出去要圆““这个宙字还是翘“——那些念头跟着笔尖走，一笔一划的，像旁白。

　　现在什么都没有。

　　沈宴清写完一个字，搁笔，低头看。嘴唇动了。

　　萧执贴着窗缝听——

　　“……还是翘了。“

　　嘴上说的。声音小，隔着窗纸闷的。

　　他说“还是翘了“。

　　嘴说的。

　　不是想的。

　　萧执的手指在窗框上攥了一下。

　　申时，福顺跑来说公子不见了。

　　“陛下——公子说去库房找东西，奴才跟着，一转眼就没了——“

　　萧执站起来就走。

　　库房在宫西，堆旧物的地方。他推开门，暗的，灰尘浮在光柱里。翻找的声响从角落传来——箱子碰箱子的声音，纸响。

　　“宴清。“

　　沈宴清从一口箱子后面探出头，头发上沾了灰，鼻尖也灰了一块。

　　“你找什么？“

　　“找墨。“沈宴清从箱子里掏出一块墨锭，拿袖口擦了擦，“以前的松烟墨用完了，御制的不好写——这锭是柳家旧物，我娘留的。“

　　他举着墨锭走过来，递给萧执看。

　　萧执接过。墨锭上刻着「柳氏」两个字，小篆，刻得浅。

　　“你娘的？“

　　“嗯。“沈宴清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找了半天才翻出来。“

　　他抬头看萧执。

　　“你又找我。“

　　“福顺说你不见了。“

　　“库房能丢到哪儿去。“沈宴清低头拍袍子上的灰，“你今天找了我三回——早上一回，午时一回，这又一回。“

　　萧执没说话。

　　沈宴清歪头看他。

　　“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沈宴清把墨锭收回来，揣进袖子里，“你批你的折子去。“

　　他往外走，经过萧执身边的时候，萧执伸手攥住他袖口。

　　“宴清。“

　　“嗯？“

　　萧执攥着袖口，没松。

　　“……你今天想了什么。“

　　“想了什么？“沈宴清回头看他，“想找墨，找到了。想槐花糕，吃了。想你今天怪怪的——想了一天了。“

　　嘴说的。全是嘴说的。

　　萧执的手指在袖口上攥紧了。

　　“就这些？“

　　“就这些。“沈宴清低头看了看他攥着袖口的手，“你松手，袖子要扯了。“

　　萧执松了。

　　酉时，打雷了。

　　不是大雷，闷的，远处滚过来，咚——咚——

　　萧执在殿里，听见雷声，站起来往外走。

　　跑到小院，推开门——

　　沈宴清蹲在窗台上，没钻袍子，没钻被子，蹲着，耳朵竖着，朝雷声的方向转了转。

　　他没怕。

　　往常打雷他怕，变猫缩成一团，爪子攥着歪扣子，往萧执怀里钻。今天蹲在窗台上，尾巴卷着，耳朵转着，不躲。

　　“宴清。“

　　沈宴清回头看他。

　　“打雷了。“萧执说。

　　“听见了。“

　　“你不——“

　　“不怕了。“沈宴清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轻的，“今天没变猫，不用怕。“

　　他走过来，站到萧执面前。

　　“你倒像怕了。“他说。

　　萧执看着他。

　　沈宴清的眼睛亮着，灯没点，天光暗的，但他眼睛里有光——琥珀色的，映着窗外的闪电。

　　萧执伸手，按住他耳朵。

　　“你耳朵没烫。“

　　“什么？“

　　“你耳朵没烫。“萧执说，“往常打雷你耳朵烫的。“

　　沈宴清愣了一下。

　　“你摸我耳朵干什么？“

　　萧执的手从他耳朵上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

　　“宴清。“

　　“说。“

　　“我听不见你的心思了。“

　　沈宴清的手指在袖口里停了。

　　“……什么？“

　　“今早开始。“萧执说，声音平的，但手指在后颈上没松，“你脑子里过什么我听不见了。你说的话我听得见，但你没说出来的——全没了。“

　　沈宴清看着他。

　　“十二年了。“萧执说，“没断过。今天断了。“

　　沈宴清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你慌了。“

　　“没慌。“

　　“你手又抖了。“

　　萧执没否认。

　　沈宴清低头看着他的手——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指节发白。

　　“你听不见我心思——就慌成这样？“

　　萧执没说话。

　　沈宴清伸手，把他的手指从袖口上掰开，一根一根掰开，然后翻过来，攥住。

　　“那你听我说。“

　　“说。“

　　“我今天想了三件事。“沈宴清说，声音哑的，碎的，“第一件，想槐花糕。第二件，想你今天不对劲，想了一天没想明白。第三件——“

　　他停了。

　　雷又滚过来，闷的，咚一声。

　　“第三件。“沈宴清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的，“想你别死。每天都想。“

　　萧执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

　　“你不用听见。“沈宴清说，“我说给你听。“

　　雷声远了，滚走了。

　　萧执低头看着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

　　“你说。“他说。

　　“说什么？“

　　“第四件。“

　　沈宴清的耳朵尖烫了。

　　“第四件——“他张了嘴，声音卡了一下，“第四件，想你听不见我心思，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

　　“就……“沈宴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攥了一下，“你就得好好听我说话。不能偷懒了。“

　　萧执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偷懒。“

　　“每句都听。“

　　“每句都听。“

　　沈宴清低下头，额头抵在他锁骨上。

　　“那你现在听——“他的声音闷在袍子里，“我想亲你。“

　　萧执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不用亲了。“

　　“……什么？“

　　“你说你想亲我。“萧执低头，下巴抵在他头顶，“那我亲你。“

　　他偏头，嘴唇落在沈宴清的额头上。

　　轻的，像猫踩过纸。

　　“一下。“他说。

　　沈宴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攥紧了。

　　“两下。“萧执的嘴唇落在他眉心。

　　“三下。“落在鼻尖。

　　“四下。“落在嘴唇上。

　　沈宴清的嘴唇上有槐花糕的甜味。

　　萧执尝到了。

　　不是读心读来的。是亲出来的。

　　甜的。

　　夜里，萧执躺着没睡。

　　沈宴清窝在他怀里，人形的，没变猫，呼吸匀了，手指还攥着他领口，歪扣子，攥着。

　　萧执低头看他。

　　脑子是空的。

　　还是听不见。

　　但沈宴清的手指攥着他的领口，攥着歪扣子，攥着，没松。

　　他不用听见。

　　攥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