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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猫猫日记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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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日晴
今天没变。
月亮出来了我盯着看了半天,白的,圆的,照在窗纸上,我以为要来了——结果没有。手指还是手指,脚趾还是脚趾,耳朵没冒出来,尾巴也没有。
萧执说有时候不来的,满月也不一定。
但我等着呢。
我想变。
变了他能听见我说话,不用我张嘴。我装了十六年傻,张嘴说话还是费劲,变猫反而自在——想说什么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行,他听得见,我不用说。
今天坐着跟他说了。说“我想当皇后,不当猫了“。说完耳朵烫了半个时辰。
还是变猫好。
三月十七日晴
变了。
月亮一出来,失重感从脚底往上涌,白毛钻出来,指甲缩进去,尾巴甩出来——矮下去,矮下去,矮到榻面上。
我跳下地,踩着自己的影子跑了两步,爪子在地砖上哒哒响,好玩。
跑到乾明殿,门没关严,我挤进去。
萧执在榻上看折子,灯点着,照着他半张脸。我跳上榻,蹲在折子旁边。
他低头看我。
“来了。“
我“喵“了一声。
他放下折子,伸手。我走过去,两只前爪搭上他掌心,他拢着,拇指在肉垫上蹭了一下。
舒服。
他每次都蹭这个位置,肉垫最厚的地方,温的,他拇指按上去转一圈,呼噜就出来了,自己出来的,拦不住。
“今天翻了柳长宣的案卷。“他说。
我耳朵转了转。
“你娘的事翻了,你舅舅的也翻了——你高兴不高兴?“
我埋进他掌心里。
高兴。但说不出来。脑子里过的是柳氏的脸,簪子磨圆的尖,戳在我脑门上,痒的,笑的。
他听见了。
“知道了。“他说,“高兴就蹭蹭。“
我拿脑袋顶他手腕,蹭了一下,两下,三下。
他手指插进我后颈的毛里,挠。
后颈。那个位置。他每次挠那个位置我都瘫,四条腿撑不住,肚皮贴在他腿上,呼噜声比折子翻页还响。
“又瘫了。“他说。
我没瘫。是懒得站。
他挠完后颈挠下巴,我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声特别长的呼噜,尾巴自己翘起来,尖上卷了个圈。
他笑了。
萧执笑起来好看。不是批折子时候的笑,是这种——灯底下,手指在我下巴底下,我呼噜震天响,他嘴角弯一下,眼睛里映着灯。
我想把这一下记下来。
变回去写。
三月十九日阴
今天他批折子批到很晚。
我蹲在案角,看他一本一本翻,朱笔批「阅」、批「准」、批「不议」。批到第六本,手抖了。
他毒刚退,底子还虚,握笔的手腕没力气,朱笔在纸上划歪了一道。
我跳过去,爪子按在他手腕上。
“没事。“他说。
我按着没松。
他放下笔,拿另一只手揉我的耳朵。
“你管得还挺宽。“
我咬他手指。没用力,牙搁在他指节上,搭了一下。
他手指上有墨味。松烟墨,苦的,我舔了一下,苦得甩头。
“别舔。“他把手抽回去,“有毒。“
不是有毒。是苦。但我没说,他听不见——今天月亮没出来,我没变猫的时候他才听得见,变了猫反而听得见,奇怪。
不对。变了猫才听得见。没变的时候是偷听。
我蹲回案角,尾巴圈着爪子,看他批折子。
他批到第九本,搁笔了,捏手腕。
我跳过去,用脑袋顶他手肘。
“行了行了。“他把我捞起来,搁在膝盖上,“不批了。“
我趴在他膝盖上,肚皮贴着他袍子,暖的。他一只手搁在我背上,拇指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按下去。
一节一节地按,从脖子根按到尾巴根,再按回来。
舒服得要死。
我翻了个身,肚皮朝上。
他低头看我。
“又露肚皮。“
我爪子伸开,脚趾张着,白的,粉的,肉垫软的。
他伸手揉肚皮。
手指按下去,肚皮上的毛陷进去,肉垫挤成一团。他揉的时候我四条腿蹬空气,蹬了两下,他捏我后脚掌,脚趾蜷起来,又伸开。
“你脚底板也怕痒。“
不是怕痒。是——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手指按在肚皮上,呼噜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整个身体都在震,地砖都跟着震的那种。
福顺在门口探头,看见我四脚朝天蹬空气,脸红了,缩回去。
丢猫。
但舒服。
三月廿一日雨
打雷了。
第一声雷的时候我正在案上趴着,炸了一下,我弹起来,毛炸了,尾巴炸了,背弓起来。
萧执从里间出来,袍子没穿好,领口敞着。
“又打雷?“
我跳下案,钻他袍子底下。
他袍子大,玄色的,我缩进去,贴着他小腿,尾巴缠着他脚踝。
“出来。“
不出来。
他弯腰,把我从袍子底下捞出来,搁在榻上。我往被子里钻,他按住被子。
“别钻,闷。“
我探出头,雷又炸了一声,我耳朵贴平了,缩回去。
他伸手把我捞进怀里,手掌盖住耳朵。
掌心热的,盖着,雷声闷了,咚咚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不响了。“他说。
响了。但掌心盖着,没那么响。
我爪子攥着他领口,歪的那颗扣子,攥着没松。
他没拆。我变猫的时候他也没拆过。每次我爪子勾上去,他低头看一眼,不拨开。
“你这爪子比手还认得扣子。“
我咬他下巴。
他下巴上有胡茬,硬的,扎嘴。我舔了一下,咸的。
“别舔。“他按住我脑袋,“跟上次舔墨一样,你什么都要尝一口。“
我“喵“了一声,埋进他颈窝里。
颈窝好。松雪味道,淡的,他身上一直有。我鼻子拱进去,拱了两下,他脖子痒,缩了一下。
“痒。“
活该。
三月廿三日晴
今天他给我梳毛。
拿了一把小梳子,齿细的,从脖子后面开始,顺着毛往下梳。白毛一缕一缕的,打结的地方他轻轻挑开,不拽。
梳到尾巴的时候我甩了一下。
“别动。“
尾巴尖翘着,他捏着尾巴根一根一根梳,梳到尖上,毛蓬起来,像一朵花。
福顺在旁边看,说:“公子尾巴比脑袋大。“
我没尾巴比脑袋大。
萧执梳完一遍,拿手捋了一遍,把浮毛撸掉。我身上轻了,毛顺了,光溜溜的,他手掌贴上来滑的。
“亮了。“他说。
我跳上案,看他——案上摊着我的字,他拿我写的纸垫在折子底下,朱笔批在旁边。
“宙“字还是翘的。
他拿朱笔在翘钩旁边点了一下。
“这儿慢一点。“他跟猫说。
我伸爪子拍那张纸。
“拍坏了你重写。“
重写就重写。
我跳下案,跑回小院,月亮还没出来,我蹲在窗台上等。
等月亮。
三月廿八日晴
今天拜堂了。
我没去。人形去的。穿了新袍子,扣子歪的,他不让改。
拜的时候我踩了自己脚,他扶我。合卺酒洒了,他擦我嘴唇。
晚上月亮出来了我才变的。
跳上榻,蹲他胸口。他躺着,冠冕摘了,头发散着,和我的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白的。
“宴清。“他说。
我呼噜。
“今天你人形拜的堂。“他拇指蹭我肉垫,“变猫倒轻松了。“
我爪子按在他锁骨上。
锁骨。他瘦了,骨头硌爪子。毒退了但没养回来,我放的那六合半血他补了,他补回来的血没我补的快——我放的是凉的,他补的是热的。
他手指拢着我的爪子,一根一根捏脚趾。
“今天福顺哭了三次。“他说。
我知道。我也想哭。人形的时候没哭出来,变猫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他看不见。
“你眼睛红了。“他说。
猫眼睛红他看得见?
“看得见。“
他看得见。
我埋进他掌心里,呼噜声滚出来,碎的。
他手指拢着,没松。
四月初一 晴
今天没变。
月亮没出来,阴天。我坐在案前写「天地玄黄」,写到「黄」字,竖弯钩顿了一下,挑出去,圆了。
萧执在旁边看。
“好了。“
“哪好了?“
“黄字好了。“
我低头看——确实比昨天好。竖弯钩收得稳,挑得圆,不翘了。
“宙字呢?“
“宙字明天改。“
他伸手拿我写的纸,卷起来,搁在匣子里。
匣子里有白毛、铜扣、歪扣子、针线、柳氏的簪子、我写的歪字和正字。
他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合上。
“都留着。“
都留着。
我低头接着写。他坐在旁边,手指偶尔碰一下我的后颈——不是挠,是指尖搭一下,像猫被拎后颈那种,但不拎,搭一下就松开。
我脖子缩了一下。
“又缩。“
你搭那儿我怎么不缩。
他笑了。
灯照着案,照着纸,照着歪的扣子和正的字,照着匣子里的旧东西和新东西。
我写完了「天地玄黄」,搁笔。
他拿起纸看。
“黄字好了。“他说。
“嗯。“
“宙字明天改。“
“明天改。“
他放下纸,手指覆上我的手背。
“不急。“
不急。
慢慢写。
慢慢改。
歪的留着,正的也留着。
这样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