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想rua我》莫屿迟

30、余生 赐

　　赐婚后的第七日，沈宴清搬进了紫宸殿东暖阁。

　　不是搬，是福顺抱着箱子一趟一趟地运——匣子、书、笔、墨、旧鸦青袍、歪扣子、铜扣、针线、白毛、象牙印章拓片、柳氏留下的那包东西。赵德全站在廊下看着，没拦。

　　“公子，搁哪儿？“

　　“榻头。“

　　“陛下那边——“

　　“陛下说榻头。“

　　赵德全看了福顺一眼，福顺咧嘴笑，把匣子搁在榻头了。

　　沈宴清站在暖阁里，看着屋子——不大，但亮，窗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花落了，新叶长出来，绿的。案上摆着笔架，空的，等他填。墙上挂着一幅字，萧执写的：「天地玄黄」。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铺纸，写了「宇宙洪荒」四个字。

　　“宙“字的竖弯钩还是收快了，钩尖翘起来，像猫耳朵。

　　他搁下笔，看着。

　　“还是歪的。“

　　萧执来晚，批折子批到戌时。

　　推门进来，看见沈宴清趴在案上睡着了，左手搁在纸上，指腹墨没洗，蹭在脸颊上，一道黑。素银簪歪着，头发散了一缕，搭在案面上。

　　他走过去，伸手把簪子拔了，头发散下来，鸦青和墨混在一起。

　　沈宴清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折子批完了？“

　　“批完了。“

　　萧执拿起案上的纸，看了一眼——「宇宙洪荒」，宙字竖弯钩翘着。

　　“宙字还是快了。“

　　“说了。“沈宴清翻了个身，脸埋进袖口里，“改不了。“

　　“改得了。“萧执把纸卷起来，搁在案角，“慢慢改。“

　　沈宴清从袖口里抬起脸，颊上那道墨蹭得更开了，像猫胡子。

　　萧执伸手，拇指擦了一下他脸颊。

　　“墨。“

　　“擦了？“

　　“没擦干净。“

　　又擦了一下。

　　“这回呢？“

　　“还差一点。“

　　沈宴清闭上眼。

　　“不擦了。“

　　萧执的手指停在他脸颊上。

　　“宴清。“

　　“嗯。“

　　“周家的人抓到了。“

　　沈宴清的眼睛睁开。

　　“哪个？“

　　“周夫人陪嫁那个管事——从江南押回来了，今夜到的，刑部收了。“萧执在案边坐下来，“招了。周鹤年从流放路上递条子，周夫人出银子，买通南苑厨子——寒食散的方子是周夫人娘家一个远亲给的，懂药。“

　　沈宴清坐起来，头发散着，墨蹭在领口上。

　　“周夫人呢？“

　　“周夫人移去庄子上，没参与——但知情。刑部拟了流放。“萧执看着他，“你要不要递折子？“

　　“递什么折子？“

　　“柳氏的案子。“萧执说，“周家害柳氏，科场案翻出来，柳长宣的冤——你要翻，现在能翻。“

　　沈宴清低头看着案上的纸。

　　“翻。“他说。

　　“好。“

　　“不是替我娘翻。“沈宴清说，“替柳长宣翻。他没舞弊，他被周家害了，他女儿被送进丞相府——他到死不知道他女儿怎么死的。“

　　萧执点了头。

　　“明日我让刑部调卷宗。“

　　沈宴清的手指在案沿上攥了一下。

　　“宴清。“

　　“嗯。“

　　“你娘的事，我替你办。“萧执说，“你写你的字。“

　　沈宴清低头看着案上的「宇宙洪荒」。

　　“一起办。“他说。

　　十一日，刑部调了科场案的旧档。

　　卷宗搬了三箱进来，搁在偏殿。沈宴清翻了一箱，手指点在一份笔录上——柳长宣的口供，画了押的，墨迹洇了，但字认得出：「草民柳长宣，江南举子，科场舞弊一案，草民不知情——」

　　后面被划掉了，改成了「草民认罪」。

　　划掉的痕迹上面，盖了一个印——先帝的私印。

　　沈宴清的手指在划痕上停了。

　　“先帝划的。“他说。

　　“嗯。“萧执站在他旁边，“先帝保了柳氏母女，但没保柳长宣——柳长宣认罪，柳氏才能进丞相府，先帝算过这笔账。“

　　沈宴清的手指在笔录上攥紧了。

　　“他算得好。“他说，声音平的，“我娘活着，柳长宣死了——他选了。“

　　“宴清——“

　　“他选得对。“沈宴清松开手，“我娘活着生了我，柳长宣死了留了冤——换我我也选。“

　　他站起来，走到第二箱前，翻。

　　翻到一份名录——当年科场同榜的举子，柳长宣的名字在上面，旁边朱批：「流放宁古塔」。

　　“宁古塔。“沈宴清念了一遍，“他没走到。“

　　“病死在半路。“萧执说，“档案记了，路上染了风寒，三日没熬过去。“

　　沈宴清的手指在名录上停了。

　　“三日。“

　　“嗯。“

　　“我娘死的时候，他死了几年了。“

　　“三年。“

　　沈宴清合上名录。

　　“翻。“他说，“把柳长宣的名字从舞弊名单上划掉，写清楚——他是被周家构陷的。“

　　萧执拿起朱笔，在名录上划了一道。

　　“翻了。“他说。

　　十五日，月圆。

　　沈宴清没变猫。

　　月亮出来了，白得亮，照进窗来，他坐在榻上，看着月亮，等着失重感——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是手指，没变爪子。

　　“……没变？“

　　萧执靠在榻头上，看着他。

　　“有时候不来的。“他说，“满月也不一定，你又不是每次都变。“

　　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了翻。

　　“我想变。“

　　“想变什么？“

　　“想变猫。“沈宴清说，“蹲你胸口，你听我说——“

　　“说什么？“

　　“说——“沈宴清的耳朵尖烫了，“不说。“

　　“不说我也听见了。“

　　沈宴清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上。

　　“你又偷听。“

　　“没偷听。“萧执说，“你心思太大了，猫不猫的都听得见。“

　　沈宴清把脸埋进膝盖里。

　　“宴清。“

　　“……说。“

　　“以后每月十五，不变猫也行。“萧执说，“你坐着说，我听着。“

　　沈宴清抬起头。

　　“坐着说？“

　　“坐着说。“萧执看着他，“你说，我听——不用变猫，不用在脑子里想，你张嘴说。“

　　沈宴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好。“

　　他张了嘴。

　　“萧执。“

　　“嗯。“

　　“我——“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我以前不敢说话。装了十六年傻，不说话，不写字，不哭——我娘说装傻能活命，我活了，但她死了。“

　　他停了。

　　“你让我回来。“他说，声音碎了，“你让我写'沈宴清'三个字，你说'回来'，我就回来了。“

　　萧执的手指覆上他攥着膝盖的手。

　　“回来了就别走了。“

　　“不走。“

　　沈宴清的手指松开膝盖，翻过来，攥住萧执的手指。

　　“萧执。“

　　“嗯。“

　　“我想当皇后。“他说，声音哑的，碎的，“不当猫了——当皇后，天天陪你。“

　　萧执的手指收紧了。

　　“好。“他说。

　　“你别死。“

　　“不死了。“

　　“你再中毒——“

　　“不毒了。“

　　“你再站太久——“

　　“不站了。“

　　沈宴清的手指攥着他的，攥得指节发白。

　　“你说的。“

　　“我说了。“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攥着的手上，落在案上的「宇宙洪荒」上，落在匣子里歪的扣子和正的字上。

　　歪的挨着正的。

　　这样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