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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结发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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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八,吉日。
天没亮就开始忙。福顺天不亮就起来了,端着铜盆在院里转了三圈,不知道该先洗什么,最后把脸洗了,水泼在竹子上,竹子晃了一下。
沈宴清坐在案前,没写字。
他穿着那件旧鸦青袍子,领口那颗歪扣子扣着,袖口蹭了墨,头发散着,素银簪搁在案上。他看着案上的玄色料子——裁好了,福顺找了针线嬷嬷缝的,针脚齐整,比他缝的好,但领口那颗扣子还是歪的,嬷嬷照着旧袍子缝的,他不让改。
“公子,时辰到了——“福顺在门口探头,眼眶红着。
“知道了。“
沈宴清拿起素银簪,拢了头发,簪上去。又拔下来,拢了一次,簪上去。
“歪了。“他说。
“奴才帮您——“
“不用。“
他第三次拢好,簪上去,这回正了。
换袍子。旧鸦青脱下来,叠好,搁在榻上。玄色新袍穿上,缎面凉的,滑的,暗云纹贴在皮肤上,光一照,云浮上来。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歪的,他低头看了一眼。
“歪的才认得出。“他跟自己说。
福顺在旁边抹眼泪。
“哭什么。“
“奴才没哭——风吹的——“
“风在哪儿?“
福顺不说话了,拿袖口擦眼睛。
乾明殿里,萧执已经穿戴好了。
玄色龙袍,十二章纹,玉带,冠冕。他瘦了,颌骨线出来,冠冕压在眉上,显得眼睛更深。他站在殿中,赵德全给他正了正玉带。
“陛下,时辰到了。“
“嗯。“
“公子那边——“
“来了。“
沈宴清从廊下走进来,玄色袍子,素银簪,扣子歪着。他走到殿门口,站住了。
萧执看着他。
“宴清。“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新袍子,旧扣子,素银簪。
“好看吗?“
“好看。“
“扣子歪的。“
“歪的好看。“
沈宴清的耳朵尖烫了。
赵德全清了清嗓子。
“陛下,公子,吉时已到——“
拜堂是简办的。
没有百官观礼,没有礼乐大作。乾明殿前的院子里,摆了一张案,两盏酒,一对红烛。赵德全当的赞礼,福顺站在一边,手里攥着红绸——本来该两人各执一端,但沈宴清不会,福顺攥着,他攥着福顺的手。
“一拜天地——“
两人转了方向,对着殿门外的天,弯腰。
沈宴清弯下去的时候袍角踩了自己脚,踉跄了一下,萧执伸手扶了他肘弯。
“慢点。“
“你别扶——“
“不扶你摔了。“
“摔了也不——“
“二拜高堂——“
案上空着。没有高堂。沈宴清低头看着空案,手指攥了一下。
萧执看了他一眼。
“你娘在。“他说。
沈宴清的手指松了。
“嗯。“
两人对着空案弯腰。
“夫妻对拜——“
萧执转过来,看着他。沈宴清看着他——玄色龙袍,冠冕压眉,眼睛琥珀色的,看着他。
他弯腰。
萧执也弯腰。
额头碰在一起,轻的,磕了一声。
福顺在旁边哭出声了。
“好了好了——“赵德全拿袖口堵他嘴,“吉时呢——“
“合卺酒——“
两盏酒,交杯。沈宴清拿盏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一滴在萧执袖口上。
“洒了。“
“洒了就洒了。“
两人喝了。酒是热的,顺着喉咙下去,烧到胃里。
沈宴清的嘴唇沾了酒,湿的。
萧执看着他的嘴唇。
“宴清。“
“嗯。“
“你嘴唇上有酒。“
沈宴清拿袖口擦了一下。
“擦了。“
“没擦干净。“
萧执伸手,拇指按在他下唇上,蹭了一下。
沈宴清的耳朵烧了。
赵德全咳嗽了一声,拽着福顺退了。
夜里,沈宴清变猫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月亮太圆了,白得亮,照进窗来,他坐在榻上,看着月亮,失重感涌上来——白毛钻出来,矮下去,尾巴甩出来。
白猫跳上案,蹲在合卺杯旁边,看着空盏。
萧执坐在榻上,看着他。
“今天不踩字了?“
白猫的尾巴甩了一下,跳上榻,蹲在他腿上。
萧执伸手,拢住猫爪。
“宴清。“他说。
白猫的呼噜声滚出来。
“今天拜堂了。“萧执说,“你变猫拜的——福顺说你踩了他三次。“
白猫的耳朵转了转。
“歪扣子我也看见了。“萧执的拇指在肉垫上蹭了一下,“歪的好。“
白猫的脸埋进他掌心里。
萧执听见了——
「……不歪了……」
「……以后都穿正的……」
萧执的手指收紧了。
“不。“他说,“歪的留着。“
白猫抬起头看他。
“歪的留着。“萧执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白影,“歪的才是你写的字,歪的才是你缝的扣子,歪的才是你。“
白猫的尾巴卷起来,搭在他手腕上。
月光落在榻上,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穿着玄色龙袍,一个雪白的,缩成一团。
萧执靠在榻头上,手指拢着猫爪,拇指在肉垫上一下一下地蹭。
沈宴清的呼噜声闷在掌心里,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