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想rua我》莫屿迟

3、别院来了人 沈

　　沈宴清是在第二天巳时初刻被福顺从床上拽起来的。

　　不是拽，是哄。福顺在门外站了快半个时辰，从“三公子该起了“哄到“粥凉了“，又从“粥凉了“哄到“今日厨房做了桂花糕“，沈宴清才慢吞吞地翻了个身，伸出一只手摆了摆。

　　“起了起了。“

　　声音含含糊糊的，拖着长音，像含着一口糯米没咽下去。

　　福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热气袅袅的。他看了眼床上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叹了口气，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沈宴清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眼睛眯着，像没睡醒。

　　他接过帕子，没擦脸，先攥在手里捏了两下。

　　“三公子，今日别院来人了。“福顺一边给他叠衣裳一边说，声音压得低，“是夫人跟前的大丫鬟，翠缕姐姐，一早从正院过来的，在前厅候着呢。“

　　沈宴清捏帕子的手停了一下。

　　“……哦。“

　　“夫人说，让三公子收拾收拾，待会儿见一见。“

　　帕子被攥出了一道褶。沈宴清慢慢把帕子展开，重新拧了拧，糊到脸上，闷声闷气地说：“不去。“

　　“三公子——“

　　“不去。“

　　福顺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跟了沈宴清三年，知道这位三公子的脾气——说是痴傻，但有些事比谁都倔。让他往东他不往东，让他见客他不见客，你越劝他越往回缩，像只被顺了毛还要咬人的猫。

　　福顺叹了口气，把月白袍子抖开：“那好歹把衣裳换了，翠缕姐姐在前厅等着，总不能让她看见您穿这个——昨儿的里衣都穿两天了。“

　　沈宴清从帕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那件月白袍子。

　　料子不错。

　　比他平日穿的好。他平日的衣裳是别院按季发的，料子将将过得去，颜色不是灰就是褐，从不给他穿鲜亮的。

　　今天这件不一样。

　　月白的，暗绣银线云纹，领口和袖口滚了同色的边，料子是苏绸，摸着滑手。

　　“谁的衣裳？“他问。

　　“夫人的意思，说入秋了，给三公子添几件换季的。这是头一份，先送过来试试合不合身。“

　　沈宴清没说话。

　　他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慢慢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露出皱巴巴的里衣和散了一夜的头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露在被子外面，凉的，缩了缩。

　　福顺把袍子递过来，他接了，慢吞吞地套上。

　　袖子长了，垂到指尖外面。他甩了甩，甩不动，干脆把袖口攥在掌心里。领口大，滑到一边肩膀上，福顺伸手给他拢了拢，他偏头躲了一下。

　　“别动，三公子，头发先梳——“

　　“不梳。“

　　“至少拢一拢——“

　　沈宴清不情不愿地让福顺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随便别住。簪子歪的，他也不管，任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晃晃荡荡的。

　　“行了。“他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走了两步，袍角拖在脚后跟后面，像一条尾巴。

　　福顺蹲下去给他穿鞋——布鞋，新的，底子软。沈宴清的脚塞进去，晃了晃，大了半号。

　　“凑合穿吧。“他说。

　　福顺没吭声，把他的裤脚掖进鞋帮里，拍了拍。

　　“三公子，翠缕姐姐在前厅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让她等。“

　　沈宴清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铺在青石板上，被风吹着打了个旋。前厅方向隐约传来说话声，女子的，压得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白袍子的袖口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

　　“走吧。“

　　前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谁写的字，落款都看不清了。翠缕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盏，茶早就凉了。

　　她看见沈宴清进来，放下茶盏站起来，福了福身。

　　“三公子。“

　　沈宴清站在门口没动。

　　他歪着头看翠缕——二十来岁的丫鬟，穿一身藕荷色褂子，眉目周正，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正院夫人身边得脸的人，在别院下人堆里算头一号体面的。

　　“嗯。“他应了一声，拖着调子，慢慢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高了，他的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了晃。

　　翠缕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夫人让奴婢来看看三公子，入秋了，衣裳够不够穿，炭火够不够烧，别院那边有没有慢待了三公子。“

　　“没有。“沈宴清说，“挺好的。“

　　“那就好。“翠缕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这是夫人给三公子的，月钱照旧，另外添了二两银子，说是入秋给三公子买些零嘴吃。“

　　沈宴清看了眼荷包，没拿。

　　“夫人还说——“翠缕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过几日宫里赏花宴，各家女眷都去，夫人想着，三公子也到了年纪，该——“

　　“不去。“

　　沈宴清打断了她。

　　翠缕愣了一下：“三公子，夫人也是一番好意，您整日在别院待着也不是个事儿，偶尔出去见见人——“

　　“不去。“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调子还是拖长的，但尾音硬了。

　　翠缕的笑容僵在脸上。

　　福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翠缕姐姐，三公子他——不太爱见外人，您知道的。“

　　“是，奴婢知道。“翠缕收了笑容，把荷包往前推了推，“那这荷包——“

　　沈宴清伸手把荷包拨拉到面前，攥在手里，塞进袖口。

　　“行了。“他说，“回去告诉夫人，我挺好的，不缺什么。“

　　翠缕又福了福身，没再多说，退出去了。

　　脚步声走远了，前厅安静下来。

　　沈宴清坐在椅子上，脚悬着晃了晃，低头看着自己攥荷包的那只手。

　　银子不多。

　　二两，加月钱四两，一共六两。别院一个月的用度，米面菜肉柴炭加一起都不止这个数。夫人打发他，从来不是真大方，是做样子——做给谁看？做给正院那些人看，做给丞相偶尔问起来时看。

　　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摊开。

　　掌心一道红印，是荷包上的线头勒的。

　　翠缕走后沈宴清在前厅坐了很久。

　　福顺进来收茶盏的时候他还在那儿坐着，脚悬着，眼神散着，像在看桌子上的木纹。

　　“三公子，回屋？“

　　“嗯。“

　　他慢慢从椅子上滑下来，袍角拖在地上，赤着脚踩了两步，忽然停了。

　　“福顺。“

　　“哎？“

　　“前儿——就是大前天，我翻墙出去那回。“

　　福顺的手一抖，茶盏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三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沈宴清歪着头看他，眼神空茫茫的，“我翻出去之后，去了哪儿？“

　　福顺咽了口唾沫。

　　“奴才哪知道……三公子翻了墙，奴才找了一圈没找着，后巷也去了，水道口也去了，都不在。“

　　“哦。“

　　沈宴清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了。

　　“福顺。“

　　“哎？“

　　“那条巷子再往东，是什么地方？“

　　福顺想了想：“再往东……是条死巷，尽头好像有座空宅子，前几年就荒了，三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没做什么。“

　　他摆了摆手，走了。

　　福顺站在前厅里，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晃晃荡荡地消失在月洞门后面，皱了皱眉。

　　沈宴清回屋之后没出来。

　　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纸上的光一寸一寸移。

　　那条巷子再往东是空宅。

　　空宅。

　　他记得那座府邸不是空的——有灯，有人，有守卫，有松雪味道。

　　要么福顺说谎了，要么是福顺不知道，要么是——那座府邸不该被人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月白袍子的袖口垂下来，盖住指尖。他慢慢把袖口卷了一圈，又卷一圈，露出手腕。

　　腕骨上什么都没有。

　　他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手背、指缝，干干净净的，连昨晚猫形态被rua时留下的温度都散了。

　　沈宴清把袖口放下来，重新攥住。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应该想的。一只猫，一个陌生人，一座不该存在的府邸——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丞相府的痴傻庶子，别院是他的笼子，装傻是他的壳，他不该往外看，不该好奇，不该——

　　不该闻那股松雪味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皂角的味道，不是松雪。

　　萧执是在午时过后见到丞相的。

　　早朝散了，群臣退出金殿，丞相沈鹤年落在最后，跟着内侍进了御书房偏殿。

　　沈鹤年五十四岁，身形微胖，面白须长，笑起来眼角堆着三层褶子，看着一团和气。他在永昌帝面前站了二十三年，从太子洗马做到当朝丞相，靠的就是这副和气——谁都不得罪。

　　“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萧执没抬头，手里翻着一本折子，“北边三州的秋赋，你看了没有？“

　　“回陛下，看了。户部递了账册上来，臣也过了一遍，数目上有些出入，但大面上——“

　　“大面上？“

　　萧执把折子合上，抬眼看他。

　　沈鹤年的笑容僵了一下。

　　“臣的意思是，数目虽对不上，但牵扯的不过是几个州县的小吏，翻不出大浪——“

　　“小吏？“

　　“……是。“

　　萧执看着他，看了两息。

　　“你那个养在别院的三儿子，叫什么来着？“

　　沈鹤年的笑容彻底定住了。

　　“回陛下……叫沈宴清。陛下怎么突然问起他？“

　　“前几日京兆尹报了一桩走失案，说别院那边跑了个痴傻庶子，翻墙出去的，找了一天没找着。“萧执的语气平平的，“朕听着觉得蹊跷——丞相府的人，翻墙？一个傻子，翻什么墙？“

　　沈鹤年低头想了想，赔笑道：“那孩子确实有些痴傻，平日里不认路，连别院大门都很少出。前几日大约是闹了脾气，翻墙出去玩了，后来自己回来了，没出什么事。“

　　“是吗。“

　　“是。“

　　“几岁了？“

　　“十七。“

　　“生母是谁？“

　　沈鹤年顿了一下。

　　“回陛下，是个妾室，姓柳，早年就过世了。“

　　“柳家。“

　　“……是。“

　　萧执没再问。

　　他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个字，搁下笔，靠回椅背。

　　“没事了，回去吧。“

　　沈鹤年又福了福，退出去了。

　　脚步声走远了，偏殿里安静下来。

　　萧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腕骨上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手，拿起桌上那封京兆尹的回函，翻到最后一页——

　　“白猫一只，通体雪白，无杂毛，约半岁大，左耳尖微粉，九月初三夜见于皇城东侧别院后巷，疑从附近民宅走失——“

　　他看了两眼，把信折回去。

　　“来人。“

　　“陛下。“

　　“九月初三那夜，皇城东侧那座宅子周围，有没有人进出过。“

　　“回陛下，那夜值守的侍卫报过，巷子东头别院方向似有人翻墙，但去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别院方向。“

　　“是。“

　　“哪个别院？“

　　“丞相府别院。“

　　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烛火跳了一下，萧执的睫毛在脸侧投下一片阴影。

　　“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御书房偏殿里只剩他一个人。桌上的折子堆着，墨没干，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一滴墨慢慢凝住，不落了。

　　他伸手拿起那块已经被收走又不知怎么回到桌角的软垫——绸面的，猫毛早被人拂干净了，但某一处纹路还留着浅浅的压痕。

　　他捏了捏。

　　松的。

　　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