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松雪气太浓了 猫 ...
-
猫在手腕上睡着以后,萧执没有动。
他垂着眼,看了很久。
不是刻意要看——是手抬不起来。那只猫的脑袋枕在他腕骨上,耳朵软塌塌地贴着鬓毛,呼噜声细细碎碎的,震得他脉搏都跟着那节奏走。他试着轻轻抽了一下手,猫的爪子立刻勾住他的袖口,勾得很紧,指甲尖隔着布料掐进皮肤里,像怕他跑似的。
萧执顿住了。
然后没再动。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封还没看完的密信,单手展开,就着烛火往下读。信是京兆尹写的,说北边三个州府的秋赋账目对不上,牵扯到户部两个郎中,请旨定夺。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朱笔在几处数目字上画了圈,批了个“查“字。
笔落下去的时候稳的,但批完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目光总往手腕上偏。
那团白色的小东西睡得毫无防备,肚皮一起一伏,尾巴偶尔抽一下,像在赶什么不存在的虫子。耳朵尖还是粉的,在烛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血色。
萧执把密信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不看了。
他靠回椅背,头微微偏向一侧,闭上眼。手腕上那点重量安安稳稳的,暖的,像捧了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九月的凉意,吹得烛火晃了晃,烛影在墙上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他没剪烛。
困意上来的时候很慢,像潮水漫过脚背,一点一点往上走。他很久没有这样坐过——不靠在榻上,不躺在枕上,就坐在椅子里,闭着眼,任由夜色一寸一寸地裹上来。
手腕上的呼噜声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活物。
沈宴清是被冷醒的。
不是被冻醒的——猫的毛很厚,不怕冷。是那股松雪气息变淡了,淡到他鼻子不舒服,像睡惯了熏香的人忽然换了间屋子,嗅觉在抗议。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是猫的视野,矮的,贴着桌面。天还没全亮,窗纸外面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掺了水的墨。烛台里的油烧干了,灯芯弯着脖子,一点红光都没有。桌上那封密信扣在角落里,墨迹早就干了。
手腕不在了。
他睡觉的那只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绸面的软垫,被他脑袋压出一个浅坑。
沈宴清抬起头,甩了甩耳朵。
厅里没有人。
椅子空着,袍角不在了,靴子不在了,那股松雪气息也淡得快散干净了——只剩一点残余,缠在软垫的绸面上,缠在桌案的木纹里,缠在他自己爪子踩过的那几道痕迹上。
他站起来,前爪踩了踩软垫,又踩了踩桌面。
凉的。
整间屋子都是凉的。
夜里那个人坐在这里,体温把椅子捂热了,把桌面捂热了,把软垫捂热了。现在人走了,热气一点一点散,像退潮。
沈宴清蹲在桌案上,耳朵转了转。
外面有声音——很远的,打水声、脚步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他得走。
天快亮了,变回去的时辰还没到,但他不能等到天亮。天亮之后这座府邸里到处都是人,他一只猫怎么出去?翻墙?门口有守卫。窗户?太高。
沈宴清跳下桌案,四只爪子踩在地砖上,无声地走到门边。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是夜里那人出去时刻意留的,还是风刮的?他不知道。
他从门缝里钻出去。
回廊很长,柱子一排一排的,像肋骨。他贴着墙根的阴影走,耳朵竖着,捕捉每一个方向的声音。
前面——前面是角门,两个守卫还站在那里,和昨夜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站姿。
沈宴清蹲在柱子后面,尾巴慢慢卷起来。
角门出不去。
他转身往回廊另一侧走,走过两道月洞门,走到一座假山后面——墙矮了一点,上面有棵歪脖子树,树枝伸到墙外。
他后腿蹬地,跳上假山,从假山跳上墙头,爪子抠住墙砖缝隙,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片湿泥,沾上了一爪子,他甩了甩,没甩干净。
墙外是另一条巷子,比别院后巷宽,铺着青石板,两侧是高墙,头顶一线天。他沿着巷子跑,跑了很久,跑到腿发酸,跑到那股松雪气息彻底散干净,跑到天边泛出鱼肚白——
才在别院后墙根停下来。
他蹲在墙根喘了两口气,耳朵转了转。
别院里静悄悄的,还没人起。
沈宴清跳上墙头,从槐树上爬下来,落地,四只爪子踩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他走到窗下,确认屋里没人,才闭上眼——
变回去的失重感从脚底涌上来,白毛退成皮肤,耳朵沉进发根,尾巴缩回脊椎,视野拔高。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两只光着的脚踩在石板上,凉的。
沈宴清弯腰捡起昨晚搭在墙头的外袍,抖了抖灰,穿回去。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停了——指尖还是粉的,猫爪变回来的余温没散。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然后推开门,走进屋,爬上床,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
福顺的敲门声是半个时辰后才来的。
“三公子?三公子起了吗?老奴打了热水——“
沈宴清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才出声。
“……没起。“
声音是哑的,带着刻意拖长的调子,像刚睡醒的傻子该有的样子。
“哎,起了就好起了就好,水给您搁门口了啊。“
脚步声走远了。
沈宴清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着窗纸上慢慢亮起来的光。
他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
脑子里全是松雪味道。
萧执是卯时初刻回的行辕正房。
他只睡了一个时辰。
坐在椅子里闭眼的那一会儿,算不算睡?不算。顶多算养了养神。他今年二十三,已经很久没有“睡“这个概念了——批折子到天明是常事,和衣躺半个时辰起来接着干也是常事。
但今夜不一样。
今夜他坐着闭了眼,手腕上搁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呼噜声震着脉门,他居然真的迷糊了一阵。
很短。
短到他不确定那算不算睡着了。
侍卫在门外低声禀报:“陛下,京兆尹的回函到了。“
“进来。“
信放在案上。萧执拆开看了,北边三州的账目问题比他预想的麻烦,牵扯的人不止户部两个郎中,还有粮道上的一个转运使。他提笔批了几个字,让人去传都察院的人。
笔尖在纸上走,他忽然停了一下。
桌上那块软垫还在。
他让人备的软垫,绸面的,猫睡过的地方有一小片毛压出来的纹路,细细的,像水波纹。
萧执看了两眼,把软垫推到桌角,没让人收走。
“备马,回宫。“
“是。“
沈宴清在别院里装了一整天的傻。
福顺给他送早饭的时候他正坐在窗下发呆,一碗白粥喝了半个时辰,米粒含在嘴里咽了三次才下去。福顺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下午他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蹲了一个时辰,膝盖都蹲麻了。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铺在他鞋面上,他没扫。
傍晚的时候他回屋,把门闩上,坐在床上发呆。
天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天是人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净。他攥了攥,又松开。
昨晚那只猫的爪子也是这个颜色,白的,粉的,肉垫软的。
他甩了甩脑袋。
不该想。
一只猫,一个陌生人,一个闻起来像松雪的人——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丞相府的痴傻庶子,那人是谁都不知道,也许明天就走了,也许再也不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
他翻上床,把被子盖好。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圆圆的,白惨惨的。
沈宴清闭上眼。
鼻子尖上好像还有那股味道。
松雪。
清冽的,干净的,像深冬雪后松林里刮来的风。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萧执回宫的时候已经是申时。
御书房里折子堆了半桌,他坐下来一本一本地批,朱笔在纸上走,字迹凌厉。批到第七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眼桌角——
软垫不在了。
早上让人收走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
批到第十本,笔尖顿了顿,叫了人。
“去查一下,京城里最近有没有走失的猫。“
门外沉默了一息。
“……猫?“
“嗯。“
“……什么样的猫?“
“白的。“
“……是。“
脚步声远了。
萧执低头继续批折子,笔尖落下去,写了一笔,停了,把那笔涂掉,重写。
窗外日头慢慢偏西,光线从桌上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到墙根。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朱笔搁在笔架上的轻响和翻折子的纸声。
他批完最后一本,搁下笔,靠回椅背。
手搁在扶手上,手腕朝上。
腕骨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两眼,把手翻过来,收回去。
“明日早朝,让丞相多留一刻。“
“……是。“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灭了。
萧执坐在黑暗里,没让人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