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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赐婚 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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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旨意是三月十二日下的。
不是选秀停了之后顺理成章的那套——是萧执自己拟的，朱笔写的，黄绫裹了，赵德全捧着，从乾明殿出来，一路往丞相府走。
满朝文武是申时知道的。
沈砚臣跪在府邸正厅，接旨的时候手抖得笏板差点掉了。
“……丞相府三公子沈宴清，虽幼时蒙昧，然天资纯良，朕甚爱之——着即赐婚于朕，结为——“
赵德全念到这儿卡了一下。
“念。“萧执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不大，但听得见。
赵德全咽了口唾沫。
“——结为伉俪，即日筹备，择吉日完婚。“
沈砚臣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臣……领旨。“
他接了旨，黄绫沉甸甸的，攥在手里，手指发白。
赵德全退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臣还跪着，手里攥着旨，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是哭。是那种一口气憋了二十年，终于能出的样子。
消息传出去，满城哗然。
朝臣们分三拨——
第一拨：陛下疯了。
第二拨：陛下真疯了。
第三拨：陛下什么时候不疯的？
“赐婚——赐给谁？丞相府那个傻子？“
“三公子？那个装疯卖傻十六年的？“
“不是说痴傻吗？怎么赐婚——赐什么婚？“
“陛下亲笔写的'天资纯良'——纯良？那个十六年不说话的叫纯良？“
“你没听说？别院那事儿——月圆变猫——“
“嘘！那是周夫人癔症说的，你也好信？“
“可陛下亲笔写的旨意——'朕甚爱之'——这四个字，陛下写给人看过吗？“
“写给人看过才叫赐婚——没写过的那叫疯了。“
沈宴清知道的时候，在小院里写“露结为霜“。
福顺从外面冲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袜子踩在地上，脚后跟的皮蹭红了。
“公子！公子！“
“你鞋呢？“
“旨意！陛下下旨了！赐婚——赐给您！“
笔停了。
“……什么？“
“赐婚！陛下亲笔写的，黄绫裹的，赵总管去丞相府宣的旨——赐您跟陛下结为伉俪！“
沈宴清的手指在笔杆上攥紧了。
“你说清楚。“
“赐婚！圣旨写'朕甚爱之'——公子，陛下要娶您！“
笔从指缝里滑出去，滚到案上，墨滴了一滴，洇在“露“字的水字旁上。
沈宴清站起来，袍角带翻了茶盏，茶泼在纸上，墨化开了，四个字糊成一团。
“福顺，鞋穿上。“
“奴才不穿——“
“穿上。“
沈宴清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
“他真写了？“
“真写了！赵总管念的，奴才在外头听着——'天资纯良，朕甚爱之'——“
沈宴清的手指在门框上攥了一下。
他转身往乾明殿走。
乾明殿里，萧执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折子——不是批折子，是压旨意的。黄绫的旨意抄了三份，一份送丞相府，一份留档，一份搁在案上，他拿朱笔在边上批了行小字：「三月廿八，吉日。」
沈宴清推门进来，没说话。
萧执抬头看他。
“宴清。“
“你真写了。“
“真写了。“
“赐婚。“
“赐婚。“
沈宴清走到案前，拿起案上的旨意——黄绫，朱字，瘦金体，萧执的字，收笔带钩。
「丞相府三公子沈宴清，幼时蒙昧，然天资纯良，朕甚爱之——」
他念了一遍，声音哑的。
“天资纯良。“他说，“你骗人。“
“没骗。“萧执说，“你装了十六年傻，没害过人，没说过一句谎——除了装傻那句。天资纯良，没说错。“
沈宴清的手指在黄绫上攥了一下。
“朕甚爱之。“他又念了一遍，“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写这个——你让我怎么抬头。“
“抬头写。“萧执说，“写给我看。“
沈宴清的耳朵尖烫了。
“你——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
“说什么？“
“说你疯了。“
“疯了就疯了。“萧执搁下笔，“朕疯了二十年，不差这一回。“
沈宴清低头看着旨意上的字。
“宴清。“萧执站起来，走到案前，站在他面前，“你愿不愿意。“
沈宴清抬起头看他。
“你问我愿不愿意？“
“问你。“
“旨意都下了。“
“旨意下了也能退。“萧执看着他，“你不愿意，我收回去。“
沈宴清的手指在黄绫上攥紧了。
“……谁说不愿意。“
“你说。“
“我没说。“
“那你——“
沈宴清把旨意卷起来，塞进袖口里。
“收了。“他说。
萧执看着他。
“收了就是愿意。“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你别反悔。“
“不反悔。“
“你说的。“
“我说了。“
沈宴清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着旨意，指节发白。
萧执伸手，碰了碰他攥着旨意的手。
“宴清。“
“……说。“
“想当皇后还是当猫？这回选一个。“
沈宴清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上——轻的，没力气，砸完手指没收回去，攥着萧执的领子。
“你再问这个——“
“选一个。“
“都当。“沈宴清的声音哑了，“白天写字，晚上变猫——你管得着吗。“
萧执的手指覆上他攥着领子的手。
“管得着。“
朝臣们的反应比沈宴清想的还大。
十三日早朝，六个人递了折子。
首辅磕头：“陛下，三公子虽——虽品行纯良，然男子婚娶自古未有先例——“
萧执拿起折子，看了一眼，搁在案角。
“有。“他说。
“……有？“
“先帝年间，南平王与侍中裴氏，断袖之交，先帝赐了玉带——不算婚，但算认了。“萧执拿起第二本折子，“再往前，文帝时，镇北将军与副将——“
“陛下！“御史中丞站起来，“那是外臣私交，非天子——“
“天子怎么了？“萧执看着他，“天子不是人？“
御史中丞噎了。
“沈宴清是御前伴读，赐婚是朕的家事。“萧执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阅」字，“家事不议。“
六本折子，五本批了「阅」，一本批了「不议」。
退朝的时候，沈砚臣走在最后面，没说话。有人凑过去问老爷您什么意思，沈砚臣摇了摇头。
“臣——听旨。“
就三个字。
沈宴清在小院里知道了朝堂上的事。
福顺跑进来说六本折子全被驳了，首辅磕头磕得额头青了一块。
“公子，陛下一句话——'天子不是人？'——满朝都哑了。“
沈宴清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纸，没写字。
“他说的？“
“陛下亲口说的——奴才听廊下当值的小内侍说的——“
“天子不是人。“沈宴清念了一遍。
他低头看着纸上糊成一团的“露结为霜“——茶泼了，墨化了，字看不清了。他拿袖口擦了擦，擦不掉。
“福顺。“
“奴才在。“
“拿纸来。“
福顺捧了一摞新纸搁在案上。沈宴清挑了一张，铺平，研墨，拿笔。
写了「天资纯良」四个字。
写完了，搁笔，看着。
“福顺。“
“奴才在！“
“去乾明殿，把这个给陛下。“
“公子不去？“
“他今日起不了身。“
福顺愣了。
“什么？“
“昨天站太久，腿又软了——赵德全说的。“沈宴清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让他躺着看。“
福顺捧着纸跑了。
萧执在榻上躺着，腿确实又软了——昨日站太久，毒虽退了，底子还没养回来。赵德全扶他躺下，他靠在榻头上，看折子。
福顺进来，跪了，双手捧着纸。
“陛下，公子让奴才送来的——“
萧执接过，展开。
「天资纯良」
四个字。沈宴清写的。比前几日写的都好——天字两横匀了，资字的次字旁收了，纯字的竖弯钩顿了，良字的捺拉出去了。
“写得好。“他说。
“公子说让您躺着看。“
“他怎么知道我躺着？“
“赵总管说的——“
萧执看了福顺一眼。
福顺闭嘴了。
萧执把纸卷起来，搁在枕头边。
“福顺。“
“奴才在！“
“回去告诉你公子，字写得好，但'良'字的捺还差点——明天重写。“
福顺跑了。
沈宴清重写「天资纯良」是十四日。
他写了三遍，第三遍最好。写完搁笔，看着纸上的字。
“天资纯良。“他念了一遍。
福顺在门口探头。
“公子，陛下那边又送东西来了——“
“什么？“
“一匹料子。“福顺捧进来——玄色的，不是鸦青，是真正的玄色，缎面，暗纹，云纹织在里头，光一照才看得见。
“陛下说，让公子裁一身新袍——赐婚了，得穿新的。“
沈宴清伸手摸了摸料子——滑的，凉的，缎面映着光，暗云纹浮上来。
“玄色。“他说。
“天地玄黄——公子，是'玄'字。“
沈宴清低头看着料子上的云纹。
“他刻碑用瘦金体，写字用玄色——“他停了，“他什么都是瘦金体。“
福顺没听懂。
沈宴清把料子叠了，搁在匣子上。
“福顺。“
“奴才在。“
“去库房，把我那件鸦青袍子找出来。“
“哪件？血渍那件？“
“不是那件。最旧的那件，领口磨了边的。“
福顺找来了，捧着——旧鸦青袍，领口磨白了，袖口蹭了墨，扣子歪的，那颗最上面的。
沈宴清把旧袍叠好，和玄色料子放在一起。
“都留着。“他说。
“公子，新袍不穿？“
“穿。“沈宴清拿起笔，写第四遍“良“字，“旧的也留着。“
十五日，月圆。
沈宴清变猫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雷声——是月亮出来了，白得亮，照进窗来，他坐在榻上，看着月亮，失重感涌上来，白毛钻出来，矮下去，矮下去。
白猫跳下榻，挤出门缝，穿过回廊，走到乾明殿。
萧执在榻上躺着，没睡。灯没点，月光落在榻上，落在他脸上。
白猫跳上榻，蹲在他胸口。
萧执睁开眼。
“来了。“
白猫的尾巴甩了一下。
萧执伸手，掌心朝上，白猫走过去，两只前爪搭上掌心。
“今天不踩字了？“萧执说。
白猫的耳朵转了转。
萧执的手指拢着猫爪，拇指在肉垫上蹭了一下。
“宴清。“
白猫的呼噜声滚出来。
“赐婚了。“萧执说，“廿八完婚——你变猫我怎么拜堂？“
白猫的尾巴卷起来，搭在他手腕上。
“变回来拜？“
白猫没动。
“那就变回来拜。“萧执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白影，“拜完再变。“
白猫的脸埋进他掌心里。
萧执听见了——
「……好……」
不是嘴说的。是脑子里想的。
清清楚楚的。
然后——
「……你别死……」
「……别再死了……」
萧执的手指收紧了，拢着两只猫爪。
“不死了。“他说，“你看着我——不死了。“
白猫的尾巴尖在他手腕上翘了一下，又搭回去。
月光白白的，照着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蹲着，影子投在榻上，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