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想rua我》莫屿迟

27、养伤 萧

　　萧执能坐起来是第七日。

　　太医来号脉，手指搭在腕子上，眉头先皱着，慢慢松了，又号了另一只手，点了头。

　　“陛下脉象稳了，毒退了七成，再养三日——“

　　“三日不够。“沈宴清坐在窗边，手里缝着什么，头没抬，“五日。“

　　老太医看了他一眼——左臂还裹着纱布，袖子挽着，纱布边洇了一点淡红，是昨夜换药的时候蹭的。他坐在那儿，鸦青袍子洗过了，血渍没了，但领口那颗歪扣子还在，针脚歪的，晃眼。

　　“公子说五日，便五日。“老太医没敢争。

　　萧执靠在榻头上，看着沈宴清坐在窗边缝东西的样子。

　　“你缝什么？“

　　“脚套。“沈宴清头没抬，“福顺那双又破了。“

　　“你一只手缝？“

　　“左手也能缝。“

　　他确实在拿左手穿针——右手搁在膝盖上，指腹上薄痂掉了，新皮粉的，握笔还行，穿针不行。左手捏着针，抖了一下，没穿进去。又抖了一下，还是没穿进去。

　　萧执看他穿了四回没穿上，伸手。

　　“给我。“

　　“不用——“

　　针被抽走了。萧执捏着针，线头在嘴里抿了一下，穿过去，利落的，递回去。

　　“你穿针倒快。“沈宴清接过针线，低头缝。

　　“从小穿的。“萧执说，“先帝教过——线头沾唾沫，硬了就穿得进。“

　　“先帝还教你穿针？“

　　“先帝什么都会。“萧执靠回榻上，“穿针、刻碑、批折子、养猫——“

　　“谁养猫？“

　　“没谁。“

　　沈宴清的耳朵尖烫了。

　　福顺的脚伤这回是真好了。

　　第八日他穿着沈宴清缝的脚套在院里跑了一圈，回来蹲在廊下，把鞋脱了给沈宴清看——脚后跟上皮肉长全了，粉的，没留疤。

　　“公子，好了！“

　　“嗯。“沈宴清看了一眼，“别再磨破了。“

　　“不磨了！奴才走路轻着呢——“

　　“你走路跟牛似的。“

　　福顺咧嘴笑，被沈宴清拿针尾戳了一下脑门。

　　萧执在屋里看着，嘴角带了点弧度。

　　“你戳他脑门那下，跟你娘戳你一个手法。“他说。

　　沈宴清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沈砚臣说的。“萧执说，“你七岁那年，柳氏拿簪子戳你脑门，教你笑——你娘戳完你就笑，周夫人打你你不笑，你娘戳你就笑。“

　　沈宴清低头看着针线。

　　“她戳得轻。“他说，“簪子尖磨圆了，戳在脑门上痒的——痒了就笑。“

　　他停了。

　　“周夫人打的疼，疼了笑不出来。我娘就磨了簪子尖，戳我痒，让我练笑。“

　　窗外的竹子晃了一下，影子扫过窗纸。

　　“她教得好。“萧执说。

　　“嗯。“

　　沈宴清低头缝了一针，针脚比上回齐整了。

　　第九日，萧执下榻了。

　　脚踩在地上，晃了一下，赵德全扑过去扶，被他摆手推开。沈宴清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站着，手扶着案沿。

　　“走两步。“沈宴清说。

　　“走两步。“

　　萧执往前迈了一步，腿软，沈宴清走过去，肩膀顶上去，架着他。

　　“你一只手——“

　　“够用。“

　　沈宴清的左臂还裹着纱布，但使上劲了，肩膀抵着萧执的肋骨，撑着他往前走了三步。

　　“行了吗？“

　　“再走两步。“

　　又走了两步，萧执的手指在案沿上松开，站住了。

　　“能走。“他说。

　　“能走就走。“沈宴清松开他，“别逞能。“

　　萧执站了一会儿，自己走到榻边，坐下去，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累了。“

　　“废话。“沈宴清拿帕子给他擦汗，擦到额头的时候，萧执的眼睫动了一下。

　　“你手劲还是大。“萧执说。

　　“放血放没劲了。“

　　“放血放没劲了，穿针穿不进去，缝脚套还行。“萧执看着他左臂上的纱布，“五日了，该换了。“

　　“赵德全换过了。“

　　“我看看。“

　　沈宴清犹豫了一下，把左臂伸过去。萧执解开纱布——刀口结痂了，暗红的，一道细长的疤，从肘弯往里弯了一点，像一弯月牙。

　　萧执的手指碰了碰疤边。

　　“丑。“

　　“你刻的字也好看不了哪去。“沈宴清说，“瘦金体收笔带钩，你刻碑那回刻歪了两笔——“

　　“刻歪的是你名字的'清'字三点水。“

　　“三点水没歪。“

　　“歪了。“

　　“没歪。“

　　萧执的手指按在疤上，没用力。

　　“这道疤比三点水直。“

　　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疤——确实直，赵德全手抖但刀刃利，划得深，口子齐整。

　　“像月牙。“他说。

　　“月圆那天的月牙。“

　　沈宴清的耳朵尖烫了。

　　第十日，沈砚臣递了折子。

　　不是迁府的折子——是请罪的。周鹤年从流放路上递条子出来，买通南苑厨子下毒，这条线查清楚了，周家旧人跑了三个，抓了两个。沈砚臣的折子上写：「臣治家不严，继室周氏纵亲族行此大逆之事，臣请削爵三等，闭门思过。」

　　萧执批了「准削一等，闭门三月」。

　　没削三等。削一等。

　　沈宴清知道的时候，在案前写着字——写到“律吕调阳“了，“律“字双人旁写了三遍，第三遍最好。福顺跑进来说老爷请罪折子批了。

　　“削了一等。“沈宴清重复了一遍。

　　“公子，削一等重吗？“

　　“重。“沈宴清写了第四遍双人旁，“丞相正一品，削一等从一品——俸禄减三成，门生故旧面上不好看。“

　　“陛下手软了？“

　　“不是手软。“沈宴清搁下笔，“是给我面子。“

　　福顺愣了。

　　“他削我爹的爵，我放血救他的命——他留两等，是还我。“沈宴清拿起笔，写第五遍，“律“字双人旁收了，右边“聿“的竖钩顿了一下，挑出去，圆了。

　　“公子，您字又好了。“

　　“嗯。“

　　沈宴清低头看着纸上的“律吕调阳“四个字，比昨日写的“辰宿列张“齐整了。他吹了吹墨，卷起来。

　　“福顺。“

　　“奴才在。“

　　“去乾明殿，把这个给陛下。“

　　“公子不去？“

　　“他去不了，我走过去。“沈宴清站起来，拿袖口擦了擦指腹的墨，“正好让他看看律字。“

　　萧执在乾明殿，看见沈宴清走进来，手里卷着纸。

　　“律吕调阳。“他展开纸，“律字好了。“

　　萧执接过来看——律字双人旁收了，竖钩顿得好，挑得圆。

　　“好了。“他说。

　　“吕字还差点。“

　　“吕字两个口要一样大，你写一大一小。“

　　“我知道。“

　　沈宴清站在案前，看着萧执靠在椅背上——气色好了，嘴唇有血色了，眼底的青消了，手指不抖了，就是还瘦，颌骨线出来了，袍领松了一圈。

　　“你瘦了。“沈宴清说。

　　“你放了我六合半血，我能不瘦吗？“

　　“六合半。“沈宴清纠正他，“别老少说半合。“

　　“半合也是血。“

　　“你记性倒好。“

　　“记性好。“萧执看着他，“你放血的时候攥案沿，指甲刮木头，吱的一声——我听见了。“

　　沈宴清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你那时候快死了，听见什么听见。“

　　“快死也听得见。“萧执又说了一遍，“你说'够用'——放血放成那样，你说够用。“

　　沈宴清低下头。

　　“宴清。“

　　“……说。“

　　“你以后别放血了。“

　　“你以后别中毒了。“

　　“我尽量。“

　　“你尽量。“沈宴清抬头看他，“周家的人还没抓干净，你尽量什么尽量。“

　　萧执看着他。

　　“周家的事，我来处理。“他说，“你写你的字。“

　　“我字写完了。“

　　“写完了学什么？“

　　“不知道。“沈宴清低头看着纸上的字，“你教什么我学什么。“

　　萧执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我慢慢想。“

　　十一日，礼部递了本年选秀的章程。

　　赵德全捧着折子进来，搁在案上，没敢多嘴。萧执翻开看了两页，搁下了。

　　“选秀。“他说。

　　“嗯。“赵德全应了一声。

　　“今年多少人？“

　　“三品以上京官适龄女子，名册递了二十七份——“

　　“退了。“

　　“……退了？“

　　“今年不选。“萧执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停」字，“后年再说。“

　　赵德全愣了。

　　“陛下，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我去说。“

　　赵德全捧着折子退了。

　　沈宴清在院子里不知道。他坐在案前，写“云腾致雨“，写到第三遍，“腾“字太繁，月字旁写小了，右边“朕“挤不进去，墨洇了一团。

　　他放下笔，甩了甩左手——纱布换了薄的，刀口不疼了，但胳膊抬久了酸。

　　“腾字难写。“他跟自己说。

　　福顺端了茶进来，搁在案角。

　　“公子，外头传陛下停了选秀——“

　　笔停了。

　　“什么？“

　　“停了，今年不选了——赵总管说的，折子批了'停'字。“

　　沈宴清的手指在笔杆上攥了一下。

　　“哦。“

　　“就'哦'？“

　　“哦什么哦。“沈宴清低头接着写，“他选不选秀跟我有什么关系。“

　　“公子——“

　　“写你的字。“

　　福顺不说了，退出去了。

　　沈宴清写了第四遍“腾“，月字旁写大了，右边“朕“舒展了，但“水“字底写飞了，四点散在纸外面。

　　他搁下笔，看着那个“腾“字。

　　「……跟我有什么关系……」

　　「……选秀……」

　　「……二十七份……」

　　萧执在乾明殿听见了。

　　他放下折子，站起来，往小院走。

　　推开门，沈宴清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纸，笔搁在砚台上，墨滴了一滴在纸上。

　　“腾字又写飞了。“萧执说。

　　“水字底难写。“沈宴清没抬头。

　　“四点要聚，你散了。“

　　“我知道。“

　　萧执走到案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腾“——月字旁收着，右边“朕“舒展，四点聚在底下，匀的。

　　“这样。“他说。

　　沈宴清看着那个字。

　　“你写得好。“他说。

　　“我写了二十年。“

　　“我才写了十天。“

　　“十天写到这样，够了。“

　　沈宴清低头看着纸上的两个字——一个歪的，一个正的，挨在一起。

　　“宴清。“

　　“嗯。“

　　“选秀停了。“

　　“……知道了。“

　　“你'哦'了一声。“

　　沈宴清的耳朵尖烫了。

　　“你偷听。“

　　“没偷听。“萧执说，“你心思太大了，隔着院墙都听得见。“

　　沈宴清把脸埋进袖口里。

　　“二十七份。“萧执说，“我没看。一份都没看。“

　　沈宴清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着。

　　“为什么停？“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为什么停？“

　　萧执看着他埋在袖口里的脸。

　　“因为够了。“他说。

　　沈宴清抬起头。

　　“什么叫够了？“

　　“够了一个人了。“萧执看着他，“不用再选了。“

　　沈宴清的耳朵烧透了。

　　「……一个人……」

　　「……够了……」

　　萧执听见了。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沈宴清的耳朵尖——烫的，像块炭。

　　“耳朵又红了。“

　　“你手凉。“

　　“你耳朵烫。“

　　沈宴清把脸转开，拿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个“致“字，笔杆握得死紧，墨洇了一团。

　　萧执站在旁边，看着他写。

　　“致字写得好。“他说。

　　“没写好。“

　　“写得好。“

　　沈宴清低头看着那个“致“，确实比前几个好——左边“至“收了，右边“攵“的捺拉出去了，长，稳。

　　“……还行。“他说。

　　萧执的手指在他耳尖上轻轻按了一下，松开。

　　“明日写'雨'字。“他说，转身走了。

　　沈宴清低头看着纸上洇开的墨团，拿袖口擦了擦鼻尖。

　　松雪味道从袖口里透出来，淡的，旧的。

　　他闻了闻。

　　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