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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惊蛰 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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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雷是十九日夜。
沈宴清记得清楚,那日他写完了“日月盈昃“四个字,“盈“字的皿字底写了三遍才收住,“昃“字的日字旁写大了,把“仄“挤得歪到纸外面去。萧执看了,说“盈字好了,昃字明天重写“,搁了朱笔,让他回去歇着。
他回到小院,福顺已经睡了,东厢房没点灯。他自己洗了手,墨洗得干净,指腹那层痂掉了,露出粉的皮,摸着不疼了。他坐在榻上,拿针线补了福顺另一只袜子的后跟,针脚比上回齐整些,没歪出去。
睡到二更天,雷响了。
头一声闷的,远远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搬石头。沈宴清醒了,手指攥着毯子边,耳朵竖起来——不是猫耳朵,是人耳朵,但听力比常人好,雷声闷过来的时候,他先听见了风。
第二声近了,炸在头顶上,窗纸震了一下。
他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凉的。竹帘外头一道白光闪过,照得满院亮了一瞬,竹子影子投在帘子上,黑条条的,像栅栏。
第三声,近的,劈在宫墙外面。
沈宴清的手指在毯子上攥紧了。
他没缩进柜子。这回没柜子。小院正房有柜子,但他没进去。他坐在榻沿上,脚踩着地,手指攥着毯子,听着雷一声一声的。
不是怕。
是那种感觉又来了——七岁那年的感觉,缩在柜子里,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白毛从皮肤里钻出来,耳朵压着,压不住,雷声还是往里头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变。
初三的月亮不够,他试过,变不了。得等月圆,或者月亮出来得早、白得够——今夜云厚,月亮没出来。
雷又响了。这回连着两声,一声没落下去另一声又起来了,滚在一起,闷的,轰的。
沈宴清的手指在毯子上松开,又攥紧。
他张了嘴。
“……萧执。“
声音很小,哑的,像被雷声压住了。
他没再喊第二声。
萧执在乾明殿,没睡。
他坐在案后,面前没摊折子,茶凉了,搁在案角。他听见了——
「……萧执。」
清清楚楚的。不是风声,不是雷声,是沈宴清的声音。在脑子里响的,像有人在耳边叫他。
他站起来,推开门。
雨下了。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的、密的、往脸上贴的雨,凉的。他没打伞,穿过回廊,绕过竹林,走到小院门口。
门没闩。
他推开门,走到正房门前,帘子没放下来,他看见沈宴清坐在榻沿上,鸦青袍子穿得好好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指攥着毯子边,指节发白。
“宴清。“
沈宴清抬起头。
雷又响了,他肩膀缩了一下。
萧执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来,伸手覆上他攥着毯子的手。手指是凉的,攥得死紧,萧执一根一根掰开,掰到第三根的时候,沈宴清的手指松了。
“变不了?“萧执问。
“……云太厚。“
“嗯。“
萧执另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拇指在颈侧慢慢蹭了一下。
“不喊我也来了。“他说。
沈宴清低下头,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雷又响了,闷的,远了些。沈宴清的肩膀抖了一下,没缩。
“……七岁那年,别院漏雨。“他说,声音闷在萧执手背里,“我缩在柜子里,变了猫,耳朵压着,还是听得见。“
萧执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一点。
“没人来。“
“我知道。“
“福顺睡了,下人不管,正院的人——“
“我知道。“
沈宴清的声音停了。雷声又滚过来,这回远了,闷闷的,像隔了一座山。
“你来了。“他说。
萧执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没动。
“你来了。“沈宴清又说了一遍,声音哑了,“不是柜子,不是漏雨的屋顶——你来了。“
萧执蹲在榻边,手按着他后颈,另一只手被他额头抵着。
他听见了——
「……不是柜子……」
「……你来了……」
不是断断续续的。是一条一条的,像在数,像在确认。
萧执的膝盖跪在砖地上,往前挪了半步,空出一只手,拢住沈宴清的后脑。
“嗯。“他说,“我来了。“
沈宴清的额头从他手背上抬起来,看着他。
灯没点,月光被云挡了,屋里暗的,但他能看见萧执的脸——轮廓,眉骨,鼻梁,嘴唇的线。琥珀色的眼睛在暗里反一点光,像猫。
沈宴清伸手,指尖碰了碰萧执的眉骨。
“你眼睛亮。“他说。
“你也是。“
沈宴清的手指从眉骨滑到颧骨,停了。
“宴清。“萧执说。
“嗯。“
“雷不打了。“
沈宴清听了听。
真的。雷声没了,只剩雨,细的,密的,贴着窗纸往下滑。
他收回手。
“……嗯。“
萧执站起来,在榻边坐下来。榻不宽,两个人坐着,肩膀挨着。沈宴清的鸦青袍子蹭着萧执的玄色常服,两种深色叠在一起,分不出来。
“睡吧。“萧执说。
“你呢?“
“我在这儿。“
沈宴清躺下去,毯子盖到下巴,手指松开毯子边,搁在胸口。萧执靠在榻头,没躺,一只手搭在榻沿上。
“手。“他说。
沈宴清从毯子里伸出手,手指凉的,搁在萧执掌心里。
萧执拢着,拇指在指腹上慢慢蹭——粉的皮,新长的,没茧了。
“好了。“他说。
“嗯。“
“明天写昃字。“
“……明天写。“
沈宴清的手指在萧执掌心里蜷了蜷,没抽回去。
二十日清早,福顺端着铜盆进来,看见萧执靠在榻头坐着,沈宴清缩在毯子里睡得正沉,两只手都搁在毯子外面——一只攥着毯子角,一只搭在萧执膝盖上。
福顺的盆差点掉了。
“奴才……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萧执抬手,食指竖在唇前。
福顺退出去了,脚底下没声。
沈宴清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露出鸦青袍子的领口——扣子还是扣着的,最上面那颗,针脚歪的。
萧执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齐整,指腹粉色的新皮在晨光里看得见纹路。
他没动。
沈宴清醒了,手指在萧执膝盖上蜷了一下,缩回去,眼睛没睁开。
“……几点了。“
“卯时三刻。“
“早。“
“不早。“
沈宴清睁开眼,看见萧执靠在榻头,袍子皱了一块,头发散着,没戴冠。
“你没回去。“
“没回去。“
沈宴清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萧执握过的地方,留着一点温热的痕迹。
“雷停了。“他说。
“寅时就停了。“
“我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
沈宴清低头拿袖口擦了擦脸,鸦青袍子领口蹭开了,露出锁骨一小截。他没注意,低头找鞋。
“宴清。“
“嗯?“
“扣子开了。“
沈宴清低头看——最上面那颗歪了,扣眼松了,扣子挂在一边。他伸手去扣,手指抖了一下,没扣上。
萧执伸手,把扣子从他指缝里拿过来,对准扣眼,按进去。
“这扣子该换了。“他说。
“你缝的歪。“
“我缝的结实。“
“结实有什么用,歪的。“
“歪的才认得出。“
沈宴清的耳朵尖烫了。
萧执听见了——
「……认得出……」
「……你的针脚……」
「……歪的……」
萧执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收回来。
“今天不写昃字了。“他说,站起来,“去别院。“
沈宴清抬头看他。
“你说要去看你娘种的槐树。“
别院在城西,破败了。门漆剥落,铜环绿了,推开门,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石板缝里钻出蒲公英,黄的花,白的絮。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撑着天,树下土是新填的——柳氏迁走了,坑填平了,留了一块浅浅的洼。
沈宴清站在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皮。糙的,皲裂的,指腹蹭上去,皮屑掉下来。
“她种的。“他说,“我三岁那年,她从厨房后面挖了棵小苗,栽在这儿。周夫人不让种,她说是宴清要的——其实不是我要的,是她自己想种。“
他低头看着树根。
“她坐在树底下教我装傻。她说,晏清,你看着我——她打我,板子落在腿上,她让我笑。她说笑出来就不疼了。我笑不出来,她就打重一点,说再笑。后来我会笑了。“
沈宴清的声音哑了。
“装傻先装笑。“
萧执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她打我的时候让我笑,周夫人打我的时候我也笑——周夫人以为我真傻,笑了就不打了。“沈宴清摸着树皮,“她教我的。“
他蹲下去,手指碰了碰树根旁边的土——新填的,松的,没有草。
“她埋在这儿十六年,我装了十六年傻。她走了,我没停。“
萧执蹲下来,在他旁边。
“今天不装了。“
“今天不装了。“
沈宴清从袖口里摸出那枚铜扣,搁在树根底下,按了按,按进土里。
“柳家最后的东西,给她。“他说,“她带进来的,带回去。“
风刮过来,槐树枝桠晃了一下,干枝刮着干枝,吱呀吱呀的。
沈宴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他说。
“不看看正院?“
“不看。“
“不回去拿东西?“
“没什么拿的。“沈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东西都搬走了。匣子、毯子、针线、印章拓片——都带走了。这儿什么都没留。“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了。
“槐树留着。“他说,没回头,“别砍。“
“不砍。“
沈宴清推开门,走出去了。
回宫的路上,沈宴清坐在马车上,萧执在旁边。马车颠了一下,他歪过去,肩膀撞在萧执胳膊上。
没挪开。
萧执也没挪。
“昃字明天写?“沈宴清问。
“明天写。“
“盈字你说过好了。“
“盈字好了。“
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粉的,新皮,握笔握了一夜,没起茧。
“你昨晚没睡好。“他说。
“睡了。“
“你眼睛底下青的。“
萧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沈宴清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眼下——轻的,像碰那枚象牙印章。
萧执的睫毛动了一下。
沈宴清的手指缩回去。
“……我手凉。“
“不凉。“
“凉的。“
萧执伸手,把他的手攥进掌心里,拢着。
“暖了。“
马车又颠了一下,沈宴清的肩膀往萧执那边歪了歪,没撑住,靠上了。
萧执听见了——
「……暖了……」
「……不凉了……」
「……靠一会儿……」
萧执的手指收紧了。
马车轱辘轱辘的,穿过朱雀街,穿过安业坊——沈砚臣的新府正在修,脚手架搭着,木料堆在路边。沈宴清看见了,没转头。
“他真迁了。“他说。
“真迁了。“
“新地方。“
“新地方。“
沈宴清靠在萧执肩膀上,手指在萧执掌心里蜷着。
“姓沈。“他说。
“姓沈。“
“住在宫里。“
“住在宫里。“
“我娘教我装傻。“沈宴清的声音低下去,“你教我写字。“
萧执低头看着他靠在肩上的样子——鸦青袍子,素银簪歪了,没扶,耳朵尖红着。
“不一样。“沈宴清说。
“嗯。不一样。“
“她让我活。“沈宴清闭上眼,“你让我回来。“
马车轱辘声闷闷的,雨后的太阳晒着车帘,暖的。
萧执听见了——
「……回来……」
「……回来了……」
「……不走了……」
萧执的手指在他指节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