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想rua我》莫屿迟

23、移居 沈

　　沈宴清搬进宫里是十六日。

　　不是住偏房了——萧执腾了乾明殿东边一处小院，三间正房，带耳房和一小片竹林。院墙不高，翻得过去，但沈宴清没翻。福顺跟着搬进来，东厢房收拾了给他住，脚伤好了，跑前跑后的，把沈宴清的匣子从偏房一趟一趟搬过来，搬了四趟，满头汗。

　　“公子，这院儿好——有竹子，有太阳，比偏房亮堂。“

　　沈宴清站在院里，看着正房门上的新帘子——竹篾编的，刷了清漆，阳光透过来，地上落一片细碎的影子。他伸手摸了摸帘子，篾条凉的，光滑的。

　　“亮堂。“他说。

　　福顺把最后一趟搬进来——匣子、毯子、针线、茶盏、那件鸦青旧袍叠得整整齐齐的。沈宴清一样一样归置，匣子搁在床头矮柜上，毯子铺在榻上，针线塞进抽屉，茶盏摆在案角。

　　他摸了摸榻上的毯子——灰鼠皮的，从偏房带过来的，毛面磨了一块，他娘的印章拓片压在毯子底下。

　　“公子，陛下那边送了东西来。“福顺在门口探头。

　　“什么？“

　　“一箱子书。“

　　赵德全亲自押的箱子，两个小内侍抬进来，搁在案边。赵德全掀开箱盖——里头一摞书，最上面一本《千字文》，翻开的，墨是新研的。

　　“陛下说，让公子今儿开始学第二课。“赵德全笑眯眯的，“《千字文》，从天地玄黄开始。“

　　沈宴清拿起《千字文》，翻了翻。字小，密密麻麻的，他认不全，但头四个字认得——“天““地““玄““黄“。

　　“玄色。“他说。

　　“什么？“福顺问。

　　“天地玄黄——玄，是黑色的意思。“沈宴清摸着“玄“字，“他穿玄色，是取这个字。“

　　福顺没听懂，但点头。

　　第一堂新课是午后。

　　萧执没来小院，让赵德全传话——“陛下在乾明殿批折子，公子学完了送去给他看。“

　　沈宴清坐在案前，铺纸，研墨，拿笔写“天地玄黄“。

　　天——两横，他写了三遍，第一遍短了，第二遍歪了，第三遍正了。

　　地——提土旁，他也写了三遍，第二遍最好。

　　玄——这个点难，他在纸上点了一下，墨洇开了，不像点，像滴。又点了一下，这回轻了，成了一个小圆点。

　　黄——草字头，他写了两遍，第二遍的草头两竖分太开了，像两只耳朵。

　　写完“天地玄黄“四个字，纸上一共十二个字，歪的，但比昨日写的“沈宴清“齐整些。他吹了吹墨，卷起来，拿袖口兜着，往乾明殿走。

　　走到院门口，碰见赵德全。

　　“公子，陛下说让您从正门进。“

　　“正门？“

　　“乾明殿正门——御前伴读，走正门。“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鸦青袍子，素银簪，靴子旧了，鞋面上还有搬箱子蹭的灰。他拿袖口擦了擦靴面，没擦掉。

　　“走吧。“赵德全引路。

　　正门宽，朱红门扇敞着，他走进去，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清清脆脆的。萧执在案后坐着，朱笔搁着，面前摊着一摞折子。

　　沈宴清走到案前，把纸卷递上去。

　　萧执接了，展开。

　　“天地玄黄。“他念了一遍，“玄字写得好。“

　　“哪个？“

　　“这点。“萧执指着那个小圆点，“圆了。“

　　沈宴清低头看——第三个“玄“字的点，确实最圆。

　　“地字第二遍最好，草字头收了。“

　　沈宴清的耳朵尖热了。

　　“天字还差点。“萧执拿起朱笔，在“天“字第二横旁边画了一道浅浅的，“这一横要长过第一横，你写反了。“

　　“……哦。“

　　“再写一遍。“

　　沈宴清拿起笔，在纸角重写了一个“天“。这回第二横长了，但没长够。

　　“再长。“

　　又写。这回长了，但抖了。

　　“稳。“

　　沈宴清吸了口气，第四遍。写完搁笔。

　　萧执看了看。

　　“行了。“

　　沈宴清低头看那个“天“——四遍里最正的，两横一长一短，间距匀了，没收尖。

　　“我写的。“

　　“你写的。“

　　沈宴清把纸卷起来，塞进袖口里。

　　“带回去。“萧执说，“贴墙上。“

　　“贴墙上？“

　　“每天看。“

　　沈宴清低头看着袖口里那截纸卷。

　　“……好。“

　　沈砚臣第二回进宫是十七日。

　　这回不是召的——他自己递的牌子。萧执准了，在乾明殿见的。

　　沈宴清没在廊下听了。他在小院里，坐着，听见赵德全说老爷又来了，笔没停，写了个“宇“字，宝盖头写大了，底下“于“挤在里头，像被盖住了。

　　“公子不去看看？“福顺问。

　　“不去。“

　　“万一是——“

　　“他来是公事。“沈宴清写第二遍宇，“周鹤年流放了，户部要换人，丞相府的账要清——他忙。“

　　福顺不说话了。

　　殿里，沈砚臣递了折子。

　　“臣请迁府。“他说。

　　萧执看着折子——丞相府迁址，从朱雀街搬到安业坊，远离周府旧宅。

　　“为什么？“

　　“周府的人虽然散了，但宅子还在朱雀街。臣……不想宴清再回那个地方。“沈砚臣的声音低下去，“别院他不住了，正院他不住了——臣把府迁了，他日后要是想回来，回来的是新地方。“

　　萧执看着他。

　　“你想让他回来。“

　　“臣想。“沈砚臣说，“但他不回来，臣也认。他姓沈，住在宫里，住在陛下跟前——比住在臣那个满是周家人影的府里强。“

　　他顿了顿。

　　“臣这辈子做对的事不多。纳柳氏，算一件。没杀她，没杀宴清——算两件。其余的……“他摇了摇头，“臣不说了。“

　　萧执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准“。

　　“迁府的事，户部拨银。“

　　“谢陛下。“

　　沈砚臣磕了头，起来，走到门口，停了。

　　“陛下。“

　　“嗯？“

　　“宴清……他小时候怕打雷。别院后院漏雨，雷雨天他缩在柜子里——臣知道，但没去过。臣……“他嘴唇抖了一下，“臣要是早去过一次，他是不是不用装十六年傻。“

　　萧执没说话。

　　“臣知道答案。“沈砚臣说，“不用陛下告诉臣。“

　　他推门走了。

　　沈宴清知道沈砚臣来过，是赵德全说的。

　　“老爷说您小时候怕打雷——“

　　笔停了。

　　“他怎么知道？“沈宴清的声音哑了。

　　“老爷说别院后院漏雨，您缩柜子里——“

　　沈宴清的手指攥紧了笔杆。

　　他七岁那年，头一回变猫，也是头一回打雷。别院后院屋顶漏雨，水顺着梁滴下来，他缩在衣柜里，柜门没关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他变了。白猫蹲在柜子里，耳朵压着，雷声每响一下，他抖一下。

　　没人来。

　　福顺在外头屋睡死了，别院的下人不管他，正院的人巴不得他被雷劈死。

　　他蹲在柜子里，一整夜。

　　沈砚臣知道。

　　知道没来。

　　沈宴清的手指在笔杆上慢慢松开。

　　“他来不了。“他说。

　　福顺愣了。

　　“正院到别院两进院子，雷雨天走过来，周夫人的人看见了，第二天就能要我的命。“沈宴清低头看着纸上的“宇“字，“他不是不想来。他来了，我就死了。“

　　他拿起笔，在“宇“字旁边写了个“宙“。

　　“他选了让我活着。“

　　“公子……“

　　“他选了让我活着，不是让我好过。“沈宴清写了第三遍宇，这回宝盖头收了，底下“于“舒展了，“活着和好过不一样。“

　　福顺的鼻子酸了。

　　沈宴清写完，搁下笔，拿袖口擦了擦指腹的墨——昨天渗血的地方结了痂，薄薄一层，快好了。

　　“福顺。“

　　“奴才在。“

　　“你那双袜子穿了吗？“

　　“穿了，公子缝的脚套，暖和——“

　　“明天我再给你缝双厚的。“

　　“公子您手都起茧了——“

　　“起茧了写字才稳。“

　　夜里萧执来小院。

　　沈宴清坐在案前，没写字，看着窗外竹子。月光落在竹叶上，一片一片的，影子晃在窗纸上。

　　萧执推门进来，没说话，走到案边，看见纸上写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八个字，排了两行，比午后工整了。

　　“宇字好了。“他说。

　　“宙字还差点。“沈宴清说。

　　萧执拿起纸看了看。

　　“宙字的竖弯钩收笔太快，你顿一下再出钩。“

　　“怎么顿？“

　　萧执走到他身后，伸手覆上他的手，握着笔杆，带着他写了一遍——

　　“这里，笔尖停半息，再往左挑。“

　　沈宴清的手被他握着，手指僵着。

　　“松。“萧执说。

　　沈宴清松了。

　　笔尖在纸上划过去，竖弯钩，停了半息，挑出去。

　　“这样？“

　　“这样。“

　　萧执没松手。

　　沈宴清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萧执的手指长，骨节分明，覆在他手背上，拇指按在他食指第二节上，温热的。

　　「……手好大……」

　　萧执听见了。

　　他没动。

　　「……暖的……」

　　萧执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宴清。“

　　“嗯。“

　　“你爹说你怕打雷。“

　　沈宴清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

　　“……小时候怕。“

　　“现在怕吗？“

　　沈宴清没说话。

　　“现在不怕了？“

　　“……变猫就不怕了。“沈宴清说，“猫耳朵压着，听不见雷声。“

　　萧执的手指从他手背上移到他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今晚要是打雷，你变猫。“

　　“……今天不是月圆。“

　　“初三的月亮够你变。“萧执说，“变不了就喊我。“

　　沈宴清低下头。

　　“喊你干什么。“

　　“我过来。“

　　“……哦。“

　　萧执松开手，退了一步。

　　沈宴清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宙“字——竖弯钩收笔顿了，挑出去的弧度比之前圆了。

　　“这个好。“他说。

　　“哪个？“

　　“宙。“

　　“宙字好。“萧执说，“宇宙洪荒——你写完了，明天写'日月盈昃'。“

　　“日月盈昃。“沈宴清念了一遍，“盈是满的意思？“

　　“嗯。月盈则亏。“

　　“那昃呢？“

　　“太阳偏西。“

　　沈宴清低头记着，拿笔在纸角写了两个字——“盈““昃“，没写全，就写了个轮廓。

　　萧执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鸦青袍子领口松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没簪，散着，挡了半边脸。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手指上，指腹那层薄痂映着光，淡粉色的。

　　“手好了再写。“他说。

　　“快了。“

　　萧执走到门口，停了。

　　“宴清。“

　　“嗯。“

　　“你爹迁府了。“

　　沈宴清的笔停了。

　　“安业坊。“

　　“……哦。“

　　“他说你日后要是想回去，回去的是新地方。“

　　沈宴清的手指在纸上停着，墨洇开一小点。

　　“我知道。“

　　“你想回去吗？“

　　沈宴清低下头看着纸上的字。

　　“不想。“

　　安静了一会儿。

　　“但我会回去。“他说，“姓沈，就得回沈家看看。不是回正院——是回我娘住过的别院。她种的槐树还在，她埋的印章我挖出来了——她待过的地方，我得去看看。“

　　萧执的手搭在门框上。

　　“我陪你去。“

　　沈宴清抬起头看他。

　　“嗯。“

　　萧执走了。

　　沈宴清低头看着纸上那八个字，伸手摸了摸“宙“的竖弯钩——顿过的地方，墨浓一点，鼓着一小团。

　　他听见了——

　　「……他陪我去……」

　　不是嘴说的。是脑子里想的。

　　清清楚楚的，像在耳边。

　　他攥着笔杆，低头把脸埋进袖口里。

　　袖口上松雪味道淡了，换成了墨香。

　　他闻了闻。

　　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