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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毒入肺腑 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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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是二十六日傍晚起的。
萧执从校场回来,脸色不好看。赵德全端了茶进来,他喝了一口,搁下,手按在胸口,眉头皱了一下。
“陛下?“赵德全凑近了一步。
“没事。“萧执摆了摆手,“闷。“
他没当回事。校场风大,回来路上淋了点雨,闷一口正常。
晚膳没用。沈宴清在小院里写“辰宿列张“,写到第四遍,福顺跑进来说陛下没用膳。他搁了笔,走到乾明殿,推门进去——萧执靠在榻上,冠摘了,头发散着,脸色白得不对。
“你怎么了?“
“没事。“萧执睁开眼,“没用膳,不饿。“
沈宴清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额头——凉的,不是发烧。
“你手凉。“他说。
“淋了雨。“
沈宴清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往下划到脸颊——不对。不是凉,是那种从里头透出来的冷,像冰搁在皮底下。
“赵德全。“
“奴才在!“
“去传太医。“
太医来了两个,号了脉,脸色变了。又来了一个,三个凑在案前,嘀嘀咕咕的。沈宴清站在门口,没进去,手指攥着袖口。
“怎么样?“
老太医转过身,膝盖弯了。
“公子,陛下中的是……'寒食散'。“
寒食散。
沈宴清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什么时候中的?“
“脉象看,至少三日了。毒从饮食入,慢性的,前三日无症状,第四日开始寒入经脉——今日是第四日。“
三日前。二十三日。萧执去了南苑宫宴,给太后贺寿。
“能解吗?“
太医的嘴唇抖了一下。
“寒食散无解。只能……拖。以烈性药逼毒外行,毒入五脏则……“
“则怎样?“
“则回天乏术。“
沈宴清的手指在袖口里攥得骨节响。
“拖多久?“
“看陛下底子。底子好,能撑五日。底子差——“太医没说完。
五日。
沈宴清转身走到榻前,蹲下来,看着萧执。
萧执靠在榻头上,脸色白着,嘴唇没血色,但眼睛是清的,看着他。
“宴清。“
“嗯。“
“没事。“萧执伸手碰了碰他攥着袖口的手,“五日就五日。“
“你闭嘴。“
萧执愣了。
沈宴清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攥住他的手。萧执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攥在一起,一冷一热。
“五日够了。“沈宴清说,声音哑了,“五日能找到解方。“
“寒食散无解——“
“你说无解,我说有解。“沈宴清站起来,“赵德全,去藏书阁,把所有医书搬来。毒经、药典、南苑宫宴的食单——二十三日的食单,全拿来。“
“奴才这就去!“
萧执看着他站在榻前的样子——鸦青袍子,素银簪,手指攥着他的手没松,指节发白。
“宴清。“
“说。“
“你手劲大了。“
沈宴清松了一点,没松开。
第一夜,沈宴清没睡。
他坐在案前,摊了七本医书,一本一本翻。烛火烧了两截,灯花爆了三次。他认字不全,翻得慢,不认得的字拿笔圈了,跑过去问萧执——萧执醒着,靠在榻上,给他念。
“这个字念'藜'。刺藜,有毒的草。“
“这个呢?“
“这个念'硝'。芒硝,泻药。“
沈宴清圈了,回去接着翻。
子时,萧执的手指开始抖。
不是冷的抖,是从里头来的,经脉里的,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指尖爬。他攥了攥拳,松开,没让沈宴清看见。
沈宴清看见了。
他抬头的时候,萧执的手刚松开,指节泛青。
“给我看。“
“没事。“
“给我看。“
萧执把手伸出去。沈宴清攥住,翻过来——掌心青了,从虎口往腕子上蔓,细细的青筋浮起来,像墨洇在皮底下。
“……寒入经脉了。“沈宴清的声音哑了。
“第一日。“萧执说,“太医说第四日才入五脏。“
“你底子好。“
“嗯。“
沈宴清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青色,拇指按了按——凉的,比刚才更凉了。
他松开手,回去翻书。
第二日,萧执没起来。
毒往里走了。胸口闷,喘气浅,赵德全扶他坐起来,他咳了一声,没咳出东西,但嘴唇白了一层。
沈宴清端了药进来,黑褐色的汤,苦味隔着三步就闻见了。
“喝。“
萧执接过碗,喝了一口,皱了眉。
“苦。“
“活该。“
萧执喝完了,碗底剩一口,沈宴清拿过去,仰头灌了。
“你喝我的干什么——“
“剩的。“沈宴清拿袖口擦了嘴,“不浪费。“
萧执看着他擦嘴的样子——袖口上蹭了药渍,褐色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也有。
“你袖口脏了。“萧执说。
“你袖口也脏了。“
“我的有人洗。“
“我的也有。“福顺在门口探头,“奴才洗!“
沈宴清没理他,坐在榻边,拿起书接着翻。
午后,萧执睡了。沈宴清坐在旁边,书摊在膝盖上,没看,看着萧执的脸。白,比昨日更白,嘴唇没血色,呼吸浅的,胸口起伏小了。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萧执的眉心。
凉的。
比昨日更凉。
他的手指往下,划过鼻梁,停在嘴唇上——干的,裂了皮。
他收回手。
「……凉了……」
「……更凉了……」
萧执在睡梦里听见了。
他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三日,毒入四肢。
萧执的手脚凉透了,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凉。太医换了方子,加了附子、干姜,烈性药灌下去,逼毒外行——萧执的手指尖渗出黑血,一滴一滴的,赵德全拿帕子接着,帕子换了三条。
沈宴清坐在榻边,攥着他的手。凉的,攥不热。
“宴清。“萧执醒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手热。“
“……嗯。“
“攥着。“
沈宴清攥着,手指收紧,把萧执的手指裹在掌心里,两只手合在一起,攥着。
萧执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你写的字……我看了。“萧执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千字文……写到哪了……“
“辰宿列张。“
“辰字……宝盖头……收了没……“
“收了。“
“宿字……“
“宿字没写好。“
“明天……写给我看……“
沈宴清的手指在萧执手背上收紧了。
“明天写。“他说,声音哑了,“你看着我写。“
萧执没说话了。呼吸浅下去,浅下去,胸口起伏小了。
沈宴清低头看着他的脸——白得像纸,眉骨上的青色蔓到了太阳穴,嘴唇干裂着,一小片皮翘起来。
他伸手,拇指轻轻按在萧执嘴唇上,把那片翘起来的皮按下去。
凉的。
他的手指在萧执嘴唇上停了很久。
「……你要是死了……」
「……我也不活了……」
萧执听见了。
他没睁眼,但手指在沈宴清掌心里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在按回来。
第三日夜,月亮出来了。
初八的月亮,半圆的,白得亮,照进窗来,落在榻上。
沈宴清坐在榻边,攥着萧执的手。萧执睡着了,呼吸浅的,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太医说今夜是关键——毒入五脏就在这十二个时辰里。
他低头看着萧执的手——青色蔓到了手腕,指节泛着青灰。
攥不热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
月亮白光照着他,落在鸦青袍子上,落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变。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月亮更大了,白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
失重感涌上来——从指尖开始,白毛钻出来,皮肤底下痒的,骨头轻了,矮下去,矮下去。耳朵竖起来,尾巴甩出来,爪子踩在窗台上。
白猫跳下窗台,跳上榻,蹲在萧执胸口。
萧执的胸口起伏着,浅的,一下,一下。
白猫的爪子踩上去,肉垫按在萧执心口——凉的,没有温度。
白猫低下头,耳朵压着,脸埋进萧执颈窝里。
凉的。
松雪味道没了。萧执身上的味道变了,苦的,药的,冷的。
白猫的呼噜声滚出来,闷的,压在萧执颈窝里。
「……你起来……」
「……你起来……」
不是嘴说的。是脑子里想的,一遍一遍的。
白猫的脸埋在萧执颈窝里,眼泪掉下来——猫没有泪腺,掉不出来,但眼眶湿了,毛黏在一起。
「……你要是死了……」
「……我也不活了……」
「……你听见没有……」
「……你起来……」
萧执的手指动了一下。
白猫的耳朵竖起来。
萧执的手指慢慢抬起来,落在白猫背上,按了一下。
轻的。
白猫的呼噜声断了。
萧执睁开眼。
眼睛是清的,琥珀色的,看着趴在胸口的那团白影。
“……宴清。“
白猫的耳朵转了转。
“你哭了。“萧执的声音哑的,像砂纸刮过来的,“猫……哭是什么样……“
白猫的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琥珀色的眼睛湿着,看着他。
“我听见了。“萧执说。
白猫的尾巴僵了。
“你说你要是不活了——我听见了。“萧执的手指在白猫背上慢慢蹭了一下,“从第一夜就听见了。“
白猫的爪子收紧了,肉垫按在萧执心口。
“寒食散无解。“萧执说,“但毒行得慢。我底子好,拖得住。“
白猫的耳朵压下去了。
“你陪着,拖得更久。“
白猫的脸又埋回去了,埋在萧执颈窝里,呼噜声滚出来,闷的,湿的。
萧执的手指在白猫背上没动了。
他闭上眼。
手指是凉的,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