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想rua我》莫屿迟

20、归处 迁

　　迁坟是初八。

　　天阴着，没下雪，风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沈宴清穿了那件鸦青旧袍，外头罩了件萧执的玄色大氅，领口一圈狐肷，毛尖扫着下颌，松雪味道裹着寒气往领口里钻。他没系带子，大氅敞着，风灌进去，袍角翻起来，他按住，又翻。

　　萧执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系上。“

　　沈宴清低头拽带子，手指冻得僵，扣了两次没扣上。

　　萧执勒马，翻身下来，走到他面前，接过带子，绕了一圈，系了个活结——松紧刚好，能塞进一只手。

　　“……多谢。“

　　“手这么凉。“萧执攥了一下他的手指，松开，“上马。“

　　两人共乘一骑。沈宴清坐在前头，萧执在后面控缰，手臂从他腰侧绕过去，袖口蹭着他的手背。马走得不快，蹄子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得得得，一声一声的。

　　别院后院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立在后头，枝桠黑着，像一只手。树下的土是新翻的，前几日刨过，又填回去，今儿要再刨开。

　　两个仵作等在那儿，见驾磕了头，动手刨土。铁锹碰着冻土，咔嚓咔嚓的，刨了三尺深，碰着了。

　　一口薄棺。

　　柳氏的棺。二十年了，木头烂了半边，桐油漆皮剥落，露出里头灰白的木胎。仵作停了手，拿小铲子一点一点清土。

　　沈宴清站在坑边，没蹲下去。

　　他攥着袖口里的象牙印章，指节发白。

　　萧执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棺盖撬开的时候，一股土腥气混着旧木头的味道涌上来。里头一具骨架，蜷着，很小。头骨偏着，枕在臂骨上，肋骨塌了两根——杖责的痕迹。

　　沈宴清蹲下去了。

　　他看着那具骨架，看了很久。

　　“娘。“他说。

　　就一个字。

　　风刮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头骨——轻的，怕碰碎了。头骨冰凉的，沾着土粒，他拇指擦了擦，擦不掉。

　　“她死的时候多大？“他问。

　　“二十二。“萧执说。

　　二十二。

　　沈宴清二十二岁。

　　他蹲在坑边，跟一具二十二岁的骨头面对面。他摸着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的，都在。她塌了两根。

　　“周夫人打的。“他说，不是问句。

　　“嗯。“

　　沈宴清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萧执扶了他一把。

　　“起出来。“沈宴清说，“迁到西山。“

　　西山是萧执选的。

　　背靠主峰，面朝一片松林，向阳，不积水。坟茔已经修好了，石碑立着，没刻字——等沈宴清定。

　　沈宴清站在碑前，看着空白的石面。

　　“刻什么？“

　　“柳氏清婉之墓。“他说，“不用加别的。“

　　“不加'先妣'？“

　　“不加。“沈宴清看着石碑，“她活着的时候教我装傻，说装傻能活命——她死了我才开始装，装了十六年。她不知道我装成了。“

　　他的声音哑了。

　　“刻她的名字就够了。“

　　萧执拿起凿子，亲手刻了第一笔。

　　“你刻？“

　　“我刻。“

　　萧执握着凿子，一横一竖，刻得慢，力道匀。瘦金体，照着先帝笔记里的字刻的——他练过，刻出来的笔画收笔带钩。

　　沈宴清站在旁边看着，风把他的头发吹散了，素银簪歪了，他没扶。

　　四个字刻完了——「柳氏清婉」。

　　萧执搁下凿子，拇指擦了擦石屑。

　　沈宴清蹲下来，看着石碑上的字。

　　“她让我装傻。“他说，“我七岁那年，她已经起不来了，躺在床上，手伸出来够我的脸——她打过我，周夫人让她打的，她不打周夫人就打死她。她摸着我的脸说，晏清，装傻，装傻能活命。“

　　他停了。

　　“我那时候不懂。她死了我才懂——不装傻，周夫人就弄死我，跟弄死她一样。“

　　沈宴清从袖口里拿出那枚象牙印章，搁在石碑前面。

　　“给她。“

　　风刮过来，印章晃了一下，没掉。

　　他蹲下去，把印章摆正了，印面朝上，对着天。

　　“她不识字，先帝教过她几个字，就够刻这枚印了。“沈宴清说，“她说这是她唯一的东西——柳家的东西。“

　　回宫的路上沈宴清睡着了。

　　马背上，他靠在萧执胸口，脑袋一点一点的。萧执拿大氅拢着，收紧了手臂。

　　他听见了——

　　「……娘……」

　　两个字，断断续续的，像梦里说的。

　　「……装傻能活命……」

　　「……我装了……」

　　不是嘴说的。是脑子里想的。

　　萧执收紧了手臂。

　　周夫人的帖子是初九递的第二封。

　　这回抄了三份，一份给首辅，一份给都察院，一份送到乾明殿。

　　「……月圆之夜现原形，通体雪色，琥珀双目，能听人言而不能言人语。此异类混入宫禁，伴驾左右，恐惑君心、乱朝纲——」

　　她写了“通体雪色“。

　　她见过。

　　萧执看完帖子，手指按在“通体雪色“四个字上。

　　“她见过你。“他对着空殿说。

　　沈宴清在偏房不知道。

　　赵德全进来，脸色白着。

　　“陛下，首辅大人已经看了——“

　　“压。“萧执站起来，“看过的人嘴封住。首辅那边我去说。“

　　赵德全退了。

　　萧执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

　　沈宴清坐在炭盆边上，手里缝着一只荷包——给福顺缝的，针脚比扣子强，但还是歪的。

　　“周夫人第二封帖子递了。“萧执说。

　　沈宴清的针停了。

　　“她写了白猫的细节。“

　　“……什么细节。“

　　“雪色，琥珀目。“萧执看着他，“她见过你变猫。你娘让你装傻保命，但你变猫的事——她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沈宴清放下针线，“我变猫都在屋里——“

　　“窗缝。“

　　沈宴清的耳朵烫了。

　　那晚萧执从窗缝里看见他，周夫人也可能从窗缝里看见过。

　　“她住正院，离别院两进院子。“沈宴清说，“她来不了——但她的人来得了。“

　　“陪嫁丫鬟，管事娘子。“萧执说，“谁都能从窗缝往里看一眼。你娘当年就是被这些人盯着死的。“

　　沈宴清的手指攥紧了针。

　　“她写了'通体雪色'。“萧执又说了一遍，“她看见了。不是猜的。“

　　“那怎么办。“

　　“她递第三封之前，我们先动手。她参你是异类——就让满朝看看她怎么知道这些的。趴窗缝看一只猫，看了多久？一个正院夫人，半夜趴在庶子窗缝上看——这话传出去，谁疯？“

　　周夫人第三封帖子是初十午时递的。

　　二十行。

　　「……臣妾亲见，月圆之夜，三公子沈宴清于别院后院现原形，通体雪白，耳尖黑纹，尾长二尺有余——其形虽猫，其神如人，见臣妾而不避，琥珀目直视——」

　　耳尖黑纹。

　　沈宴清耳朵尖上那撮黑毛。

　　她看见了。

　　萧执把三封帖子摞在一起，搁在案上。

　　“递朝堂。“

　　午时递到内阁，申时传遍六部。

　　满朝哗然的不是白猫——是周夫人。

　　一个正院夫人，三封帖子参御前伴读，从“异类“写到“耳尖黑纹“，从“伤国体“写到“琥珀目直视“——这已经是一份观察记录了。

　　首辅搁下帖子，半天说了一句——

　　“周夫人……恐有癔症。“

　　管家去正院接人，周夫人坐在窗前，手里攥着第四封草稿。

　　“他是猫——我看见了，雪白的，耳朵尖上有黑毛——柳氏生的那个，跟她一样不是人——“

　　管家退了。

　　沈宴清知道帖子递上去了，是福顺跑进来说的。

　　“公子，外头都说周夫人趴窗缝——“

　　“我知道。“沈宴清剪了线头，“她恨我娘。“

　　“公子？“

　　“我娘让她装傻保命——周夫人恨的就是这个。我娘教我装傻，我装了十六年活下来了。周夫人的儿子没装，死了。她恨我娘教我活下来。“

　　福顺愣了。

　　“她恨了二十年。“沈宴清攥着荷包，“恨到趴窗缝看我变猫。“

　　夜里萧执来偏房，推开门。

　　沈宴清坐在矮椅上，没变猫，鸦青袍子盖着腿，手里攥着那包白毛。

　　“帖子递了。“萧执说，“满朝都看了。她今夜移去庄子上。“

　　“不杀？“

　　“不杀。“

　　“……好。“

　　安静了一会儿。炭火噼啪了一声。

　　“你娘让你装傻。“萧执说。

　　“嗯。“

　　“装了十六年。“

　　“十六年。“

　　沈宴清抬起头看着他。

　　“先帝密旨说护我，但我娘说装傻能活命——她不知道先帝的事，她只知道周夫人要杀我，所以让我装成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他攥着白毛。

　　“她是对的。“

　　萧执看着他。

　　“装傻真的能活命。“沈宴清说，“不装，我十九岁就死了。“

　　“你没死。“

　　“我没死。“沈宴清低头看着白毛，“我娘教我的。“

　　萧执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娘教得好。“

　　沈宴清的耳朵烫了。

　　“她只教了这一句。“他说，声音哑了，“装傻能活命。就这一句。“

　　萧执伸手，握住他攥着白毛的手。

　　“够了。“

　　沈宴清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口里。

　　萧执听见了——

　　「……够了……」

　　不是嘴说的。是脑子里想的。

　　然后——

　　「……那你别松手。」

　　萧执的手指收紧了。

　　“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