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想rua我》莫屿迟

19、真旨 科

　　科场案终审是初六辰时议的。

　　萧执没上朝——这几日朝局动荡，他改在乾明殿议事，百官递牌子进来，一拨一拨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捧着终审文书进来，绯袍皱了，额头上汗珠子滚着，跪下去。

　　“臣启陛下，永昌十九年科场案复审毕——周鹤年串通国子监祭酒泄露试题，受贿三千两，坐实。柳长宣系被构陷，试题乃周鹤年先行知会，柳长宣被动卷入，供词被压——臣请为柳长宣平反，追复功名，周鹤年流放岭南。“

　　萧执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叩着扶手。

　　“准。“

　　两个字，轻的。

　　左都御史的肩膀塌下去一寸。

　　“周鹤年今在何处？“

　　“天牢，昨夜递了话出来——说愿交先帝密旨，换□□放。“

　　“□□放。“萧执重复了一遍，“他倒敢想。“

　　“臣请示陛下——“

　　“让他交。“萧执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朱笔，“密旨交出来，流放改为监禁，不杀。不交，午时问斩。“

　　左都御史磕了个头，退了。

　　萧执拿起案上那封假密旨抄本，拇指按在“柳氏清婉“四个字上。

　　真的在后头。

　　他闭上眼。

　　探。

　　沈宴清在偏房，离得近，信号清楚——

　　「……平反了……」

　　两个字，轻轻的，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

　　「……我外祖父平反了……」

　　「……娘……」

　　萧执睁开眼。

　　他拿起朱笔，在终审文书末尾落了款，力道重了，墨洇开一小团。

　　周鹤年交旨是在巳时三刻。

　　天牢里，暗卫押着他出来，枯瘦的一只手从胸口衣襟里摸出一只油布包，层层裹着，打开——半张绢帛，黄绫镶边，先帝的瘦金体，收笔带钩，落款“永昌十九年冬“。

　　萧执在乾明殿偏殿接的旨。

　　他展开绢帛——

　　前半截和那封假的抄本一样，写柳氏入丞相府为妾，实为监视周鹤年。但后半截不同。

　　「……其子天生异相，月圆化猫，雪色，琥珀目。此子乃柳氏唯一血脉，朕观之，灵性非常，当护之。着周鹤年不得加害，违者诛九族——」

　　后半截被撕了一道，断在“诛“字上。

　　周鹤年撕了“九族“两个字。

　　萧执的手指按在断口上。

　　先帝写了“不得加害“，写了“诛九族“，周鹤年撕了后半截，是因为“诛九族“四个字要他的命——他害了。柳氏三年就死了，沈宴清装了十六年傻，哪一样不是害？

　　周鹤年撕了后半截，把断旨藏了二十年，拿前半截仿了一封假的，后半截留着保命。

　　萧执卷起绢帛，搁在案上。

　　“周鹤年。“他开口，声音不大。

　　暗卫押着周鹤年跪在地下，绯袍脏了，金鲤补子蹭掉了半边，头发散着，脸上两道血痕。

　　“先帝说不得加害，你害了。“萧执看着他，“柳氏怎么死的？“

　　周鹤年的肩膀抖了一下。

　　“臣……臣不知——“

　　“柳氏入府三年，先是杖责，后禁足，最后暴毙。“萧执的声音平平的，“杖责是周夫人打的，禁足是周夫人下的令，暴毙——你说是病死的。“

　　“是病死的——“

　　“尸骨在哪儿？“

　　周鹤年没说话了。

　　“别院后院那棵槐树下。“萧执说，“埋了二十年了。今早让人刨了，骨头还在。“

　　周鹤年的脸白了。

　　“先帝让你不得加害，你害了。先帝说诛九族——“萧执拿起朱笔，在终审文书上落了一笔，“流放岭南，终身监禁，子孙三代不得入仕。“

　　不是杀。

　　是比杀狠。

　　周鹤年瘫在地上，嘴唇抖着，一个字没说出来。

　　暗卫架着他退出去了。

　　沈宴清进殿的时候，绢帛还摊在案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案上那半张黄绫，脚步停了。

　　萧执抬头看他。

　　“进来。“

　　沈宴清走过去，走到案前，低头看绢帛。

　　先帝的字。瘦金体，收笔带钩，他认得——先帝笔记里就是这个字体。

　　「……其子天生异相，月圆化猫，雪色，琥珀目……」

　　他娘的印章在袖口里，硌着腕骨。他攥了攥袖口，松开。

　　“后半截被撕了。“萧执说。

　　“……嗯。“

　　“撕了'诛九族'。“

　　沈宴清的手指落在绢帛上，指尖碰着断口，毛边扎着指腹。

　　“我娘的尸骨。“他开口，声音哑的，“在槐树下？“

　　“嗯。“

　　“能迁吗？“

　　“能。“

　　沈宴清低下头，看着绢帛上先帝的字。

　　“先帝知道我是猫。“

　　“知道。“

　　“他见过我？“

　　“见过。“萧执看着他，“你三岁以前，先帝来过丞相府一次，借口探病，看了你——那时候你还没变过猫，但他看了你的眼睛。“

　　“眼睛？“

　　“琥珀色的。“萧执说，“你娘的眼睛也是琥珀色，先帝见过柳氏变的猫，所以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

　　沈宴清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他保了我十六年。“

　　“保了二十年。“萧执纠正他，“从你娘入府开始。“

　　沈宴清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案面上，挨着绢帛，挨着先帝的字。

　　没哭。

　　肩膀抖了几下，停了。

　　萧执伸手，指尖落在他后脑，插进发丝里，轻轻按了一下。

　　“你外祖父平反了。“他说，声音低下去，“你娘清白。你也是。“

　　沈宴清抬起头，眼睛红着，没哭，睫毛湿着。

　　“萧执。“

　　“嗯。“

　　“我想迁我娘的坟。“

　　“迁。“萧执说，“你选地方。“

　　“……你陪我去。“

　　“陪你去。“

　　沈宴清攥着袖口，低头看着绢帛。

　　“先帝说'灵性非常'。“他念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他见过我变猫吗？“

　　“见过。“萧执说，“你五岁那年，月圆，你娘死后第二年——你在别院后院变了，先帝的人看见了，报上去，先帝来了一趟，隔着墙看的。“

　　沈宴清的手指停在绢帛上。

　　“隔着墙看的。“

　　“嗯。没进来。“萧执看着他，“他没进来，是因为你娘死了，他不能再靠近——靠近了周鹤年就知道了。“

　　“他知道周鹤年害我娘。“

　　“知道。“萧执说，“但他那时候快死了，没力气动周鹤年了。他把密旨留给周鹤年，是留了一张牌——他知道周鹤年舍不得撕，舍不得交，会留着。“

　　“等我长大。“

　　“等你长大。“萧执重复了一遍，“等你有了护你的人。“

　　沈宴清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

　　一个字。

　　萧执没说话。

　　沈宴清抬起头，看着他。

　　“先帝留着那张旨，等的是你。“

　　萧执的手指在他后脑慢慢收拢了。

　　“不是我。“他说，“是你自己。你装了十六年傻，熬过来了——先帝要是看见你今天站在这儿，他闭眼了。“

　　沈宴清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口里。

　　松雪味道从袖口里透出来，缠着他，裹着他。

　　萧执听见了——

　　「……闭眼了……」

　　不是嘴说的。是脑子里想的。

　　清清楚楚的，像在耳边。

　　不是“先帝闭眼了“。是沈宴清自己——十六年的担子，今天卸了一块。

　　萧执的手指从他后脑移到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还有一块。“他说。

　　沈宴清抬起头。

　　“周夫人。“

　　周夫人是在申时动手的。

　　不是刀，不是毒。

　　是帖子。

　　她没去正院，没去别院，去了御史台——递了一封帖子，不是联名，是独参。帖子写得短，只有八行——

　　「臣妾启奏陛下，柳氏遗孤沈宴清，身负异相，月圆化猫，有违人伦。先帝密旨虽有护佑之语，然异类入宫伴驾，恐伤国体。恳请陛下念及社稷，将此子迁出宫禁，另作安置——」

　　她写了。

　　白猫的事，她写了。

　　不是猜的，是确定的——周鹤年撕了密旨后半截，但前半截她看过，“月圆化猫“四个字，够了。

　　帖子递到乾明殿的时候，萧执在批折子，赵德全双手捧上来，声音发颤。

　　“陛下……周夫人参了三公子。“

　　萧执接过帖子，展开。

　　八行字，笔笔端正。

　　他看完，把帖子搁在案上。

　　“她疯了。“赵德全说。

　　“她没疯。“萧执拿起朱笔，“她这是最后一招——参不了罪，就参异。异类入宫，伤国体，这是死罪。“

　　“陛下，这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萧执落笔，在帖子末尾批了四个字——

　　「朕已知之。」

　　“帖子压下来，不递朝堂。“

　　“……是。“

　　“周夫人今在何处？“

　　“正院。没出府。“

　　“让她待着。“萧执放下朱笔，“她动不了了。“

　　沈宴清知道帖子的事，是福顺说的。

　　福顺从赵德全的小内侍嘴里听来的，跑过来跟沈宴清说，脸都白了——

　　“公子，周夫人递帖子参您，说您……说您是——“

　　“我知道。“沈宴清坐在矮椅上，灰鼠皮毯子垫着，手里攥着那枚象牙印章，“她写了白猫的事。“

　　“公子，这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沈宴清低头看着印章，“帖子压在陛下手里，不递朝堂，就没人知道。“

　　“那周夫人——“

　　“她等死呢。“沈宴清说，声音不大，“周鹤年判了，密旨交了，她手里没牌了。参我是最后一下，陛下不批，她就完了。“

　　福顺愣了。

　　“公子……您变了。“

　　“变了。“沈宴清把印章塞回袖口，“不装了。“

　　夜里沈宴清没变猫。

　　月亮出来了，白晃晃的挂在檐角，他坐在矮椅上，鸦青袍子盖着腿，手里攥着那包白毛。

　　萧执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

　　“帖子压了？“

　　“压了。“

　　“她还会递吗？“

　　“递。“萧执走到案后坐下，“她会递第二封，第三封。但每递一封，她自己就多一分罪——参伴读，参陛下的人，参御前的人，这是大不敬。“

　　“她不怕。“

　　“她不怕死。“萧执看着他，“她怕白等。“

　　沈宴清攥着白毛，没说话。

　　“周鹤年流放，周家完了。她参你，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拉你一起死。你死了，白猫的事传出去，先帝密旨就成了笑话，柳长宣的平反就站不住。“

　　“她要毁的是我外祖父的名声。“

　　“还有你娘的。“

　　沈宴清的手指收紧了，白毛从纸包缝里戳出来，他低头看着那两根毛。

　　“那怎么办。“

　　“让她递。“萧执说，“她递一封，我驳一封。递到第三封，满朝都知道她疯了——疯妇参御前伴读，谁信？“

　　“她不疯。“

　　“我知道。“萧执看着他，“她清醒得很。清醒的人做疯事，才是真完了。“

　　沈宴清低下头，把白毛塞回纸包里。

　　“萧执。“

　　“嗯。“

　　“我娘的坟——什么时候迁？“

　　“你定。“

　　“后日。“

　　“后日就后日。“

　　沈宴清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半张绢帛，卷起来，攥在手里。

　　“先帝的旨。“他说，“我带着。“

　　“带着。“

　　沈宴清低头看着绢帛，黄绫边角磨毛了，先帝的字在烛火里泛着旧旧的黄。

　　“他见过我变猫。“沈宴清说，“隔着墙看的。“

　　“嗯。“

　　“他没进来。“

　　“没进来。“

　　“他要是进来了呢？“

　　萧执看着他。

　　“进来了，你娘可能不死。“沈宴清的声音低下去，“周鹤年不敢动你娘，先帝在墙外面站着，他敢打人吗？“

　　萧执没说话。

　　“但他没进来。“沈宴清卷起绢帛，塞进袖口，“因为他不能进来。他进来了，周鹤年就知道了，密旨就没用了，白猫就藏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萧执。

　　“他选了藏。“

　　“嗯。“

　　“你没藏。“

　　萧执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你没藏。“沈宴清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稳，“你让我不装了，让我站直了说话，让我穿你的袍子，坐你的毯子，喝你的茶——你没藏。“

　　萧执看着他站在案前的样子——灰蓝旧袍换了鸦青的，扣子缝好了，针脚歪的，头发用素银簪拢着，眼睛红着，但亮着。

　　“我没藏。“萧执说。

　　沈宴清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口里。

　　萧执听见了——

　　「……你没藏……」

　　不是嘴说的。是脑子里想的。

　　清清楚楚的，像在耳边。

　　然后——

　　「……我也不藏了。」

　　萧执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