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墙头掉下只猫来     永 ...

  •   永昌三十七年,秋,九月初三。

      夜凉如水,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淡的银光,落在丞相府别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

      沈宴清蹲在墙头,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嘴里叼着一根从厨房顺来的糖糕,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他今天心情不错。

      原因无他——别院那个刻薄的老嬷嬷回娘家了,新来的粗使丫鬟不认识他,下午给他送饭的时候多塞了一个鸡腿。沈宴清觉得这丫鬟人挺好,决定明天继续装不认识她,好多吃一个。

      “三公子,夜深了,该回屋歇着了。“

      院中传来小厮福顺的声音,隔着木板闷闷的,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沈宴清把最后一口糖糕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哦——知道了——“

      福顺等了半晌,没听见脚步声,又喊:“三公子?”

      “睡了睡了!“

      沈宴清扯着嗓子喊完,身子往墙根缩了缩,把自己藏进槐树影子里。

      福顺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大约是以为他真睡了,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沈宴清松了口气,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别院后巷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角打架,发出凄厉的叫声。

      沈宴清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

      圆得让他指尖发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开始泛起细密的白色绒毛,耳根发热,尾巴骨那里隐隐发痒——这是要变的征兆。

      沈宴清熟练地解开外袍搭在墙头,只留一件单薄的里衣,免得变猫之后衣服堆一地引人怀疑。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一阵轻飘飘的失重感从脚底窜上来。

      再睁眼时,视野矮了半截,鼻子变得湿凉灵敏,周身覆满了柔软的白毛。他甩了甩脑袋,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在头顶转了一圈,长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摆。

      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猫,蹲在墙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沈宴清——或者说,白猫形态的沈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满意地“喵“了一声。

      变猫的感觉很好。

      没有庶子的身份,没有别院的围墙,没有那些虚与委蛇的笑脸和暗地里的算计。只有风、月亮、和四条可以自由奔跑的腿。

      他轻盈地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尾巴高高翘起,朝巷子深处小跑而去。

      丞相府位于皇城东侧,别院后巷连着一条蜿蜒的水道,水道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园林,平日里无人打理,野猫们常在那里聚会。沈宴清今晚本打算去那里抓两只蛐蛐玩,但跑着跑着,鼻子忽然捕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

      不是花香,不是饭菜,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味道。

      是一种很淡的、清冽的,像雪后松林一样的气味。

      白猫竖起耳朵,鼻翼翕动,循着那股味道拐过巷口,忽然顿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座府邸的角门半敞着,门口立着两个佩刀的侍卫,腰杆笔直,神情肃穆。府墙高耸,檐角在夜色中勾勒出沉稳的轮廓。

      那股松雪般的气息,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沈宴清歪了歪脑袋。

      他在这条巷子里跑了两年,从未见过这座府邸有人进出。平日里门窗紧闭,像一座空宅。怎么今晚突然有守卫了?

      猫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往前凑了几步,躲在墙根的灌木丛后面,琥珀色的眼睛透过枝叶缝隙往里张望。

      院中灯火通明,正厅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很高。

      背影挺拔,肩线平直,坐在那里也像一杆标枪。桌上摊着几样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那人翻动纸张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从容。

      沈宴清的耳朵不自觉地往后压了压——这人身上的那股松雪气息太浓了,浓到让他鼻尖发酸,浓到他后腿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他知道自己不该靠近。

      一只猫,深夜,陌生的府邸,陌生的守卫,陌生的人——任何一个条件都足以让他掉头就跑。他装了这么多年傻,靠的就是“不惹事“三个字。

      但那股气息像一根线,系在他胸口最软的那块地方,轻轻拽了一下。

      白猫从冬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然后他看见了那人的侧脸。

      烛光从窗格里透出来,斜斜地打在那人的轮廓上。眉骨高,眉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凌厉;鼻梁挺直,在脸侧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嘴唇薄,抿着,像是在想什么棘手的事。下颌线干净利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宴清的瞳孔缩了缩。

      他见过很多人。

      丞相府里那些叔伯兄弟,个个衣冠楚楚,面上带笑,眼底藏刀;别院里来来去去的下人,有的恭敬,有的敷衍,有的背地里戳脊梁骨;偶尔跟着福顺上街,见过卖菜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

      但没有一张脸,像这张。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

      是那种——

      让人移不开眼的问题。

      白猫的耳朵慢慢竖起来,尾巴尖不自觉地翘高了,鼻翼翕动,贪婪地吸着那股松雪气息。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灌木枝扫过他的侧腹,他没察觉,眼睛只盯着厅中那个人翻完一封信、抬手揉眉心的动作。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拇指和食指间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或握剑磨出来的。

      沈宴清忽然想,那双手摸在猫头上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的耳朵就先红了。

      “……想蹭。“

      很轻的一个念头,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就在这时,厅中那人忽然停下了动作。

      沈宴清浑身一僵。

      那人的目光转向了窗外——不,不是窗,是墙的方向。隔着半个院子,隔着灌木丛,隔着夜色,那道目光像一支箭,精准地钉在了他藏身的位置。

      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

      白猫的毛全部炸开了。

      他下意识想后退,后腿蹬地准备弹射起步——

      脚下一滑。

      灌木丛根部湿滑的青苔让他没踩稳,整只猫从墙根窜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直直地朝院中坠去。

      “……“

      “……“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宴清在半空中徒劳地挥了四只爪子,尾巴炸成一根鸡毛掸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他像个白色的毛球,以极其不优雅的姿势,“啪叽“一声摔在了正厅门口的青石台阶上。

      尾巴朝天,四脚朝地,脸埋在前爪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

      “……好想rua。“

      萧执端坐在厅中,指尖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刚才确实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不是侍卫在说话,不是风声,不是任何正常的声音。

      是一个——

      很软的、黏糊糊的、带着某种不可名状渴望的——

      心声。

      而且那个心声的内容,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从任何人脑子里冒出来。

      “这人长得真好看……想蹭……“

      萧执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缓缓抬眸,看向台阶下那只摔得七荤八素、正把脸埋在爪子里装死的白猫。

      猫的耳朵尖微微发红。

      萧执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只猫的耳朵尖,是粉红色的。

      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又一声心声,这次带着明显的慌乱。

      萧执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三年,听过无数心声。朝臣们上朝时心里想的“这折子怎么写““陛下今天心情好不好““千万别点我名“,宫人们心里想的“好累““好饿““陛下真好看“,甚至暗卫们心里偶尔闪过的“杀了他“——

      他全都听过。

      但没有一个,像今天这个。

      “他是不是在看我……他眼睛好黑……我能不能爬走……“

      萧执垂下眼,看着台阶下那只白猫偷偷把一只眼睛从爪子缝里露出来,对上他的目光后,又“唰“地缩回去。

      尾巴尖抖了抖。

      萧执忽然觉得——

      有点好笑。

      不是那种会笑出声的好笑,是一种很淡的、从胸腔深处浮上来的、几乎被他遗忘的轻松感。

      他放下手中的密信,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靴底踏在青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猫的心跳上。

      “他走过来了——他走过来了——“

      沈宴清把脸死死埋在前爪里,耳朵压得扁扁的,尾巴卷成一团。他现在只想原地消失,或者变回人形假装是别人家的猫跑错了地方——不行,变回人形更完蛋,一个“痴傻庶子“半夜出现在皇帝临时行辕,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沈宴清闻到那股松雪般的气息更浓了,浓到他鼻尖发酸。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手好好看……“

      萧执听到了。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弯腰,把那只炸了毛的白猫从台阶上捞了起来。

      掌心托住猫的肚子,另一只手拢住他的后腿,姿势稳当,像抱过很多次猫的人。

      沈宴清浑身僵硬,四只爪子悬在半空,尾巴僵直地垂着。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见攻领口暗绣的龙纹,能闻到他衣料上沉水香混着松雪的气息,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白毛烫在肚皮上。

      “好暖和……“

      萧执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猫。

      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在月光下缩成细线,耳朵还红着。

      很漂亮。

      漂亮到不像是野猫。

      而且——

      “他身上好香……想蹭……“

      萧执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抬手,指腹轻轻按在猫的头顶,顺着毛的方向,从额头慢慢捋到后颈。

      白猫的耳朵抖了抖,然后——

      不受控制地,往他掌心蹭了一下。

      只一下。

      很轻。

      像是不小心。

      然后立刻缩回去,把脑袋扭向另一边,假装在看月亮。

      萧执没有停手,继续顺着猫背慢慢捋下去,掌心覆盖住整条脊背,感受着掌下那一小团温热和微微的颤抖。

      “……再用力点……“

      萧执顿了一下。

      然后他真的加重了力道,拇指在猫的后颈轻轻揉了两圈。

      白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呼噜声。

      只有一声。

      像是被自己吓到了,立刻咽了回去。

      萧执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猫——耳朵红透了,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上他的手腕,又松开,又卷上,像在做某种艰难的思想斗争。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夜露般的凉意:

      “你从哪儿来的?“

      白猫浑身一僵。

      “他问我话了——猫怎么回答——喵一声?“

      “……喵。“

      沈宴清绝望地叫了一声。

      萧执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烛火和月光,看不出情绪。

      “喵。“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像是给自己壮胆。

      萧执垂眸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用食指轻轻拨了拨猫的耳朵尖。

      软的。

      烫的。

      “倒是乖。“

      他转身走回厅中,白猫被他稳稳托在怀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备个软垫。“

      萧执对门口的侍卫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侍卫看了眼皇帝怀里的猫,又看了眼自己的靴尖,沉默地退下了。

      沈宴清被放在桌案旁的软垫上,屁股刚沾到垫子,就想起身跑——

      一只手按在他背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别动。“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白猫的尾巴垂下来,乖乖蹲坐好。

      萧执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封密信展开,另一只手搭在猫背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顺着毛。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一猫的影子投在墙上。

      沈宴清蹲在软垫上,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尾巴尖轻轻拍着垫面。他偷偷抬眼看向萧执的侧脸——烛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思考什么要紧事。

      “他认真的时候也好看……“

      萧执翻信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看了眼蹲在案边的白猫。

      猫立刻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研究桌腿上的花纹。

      萧执收回目光,继续看信,手却没从猫背上拿开。

      夜渐深了。

      沈宴清的耳朵慢慢放松下来,尾巴也不抖了。那股松雪气息像某种安神香,让他眼皮发沉。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和尖尖的犬齿,然后脑袋一点一点地往萧执的手边歪去。

      最后,白猫蜷成一个圆团,脑袋枕在萧执的手腕上,耳朵软软地耷拉着,睡着了。

      呼噜声细细碎碎的,像春夜的雨。

      萧执放下密信,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团白色的小东西。

      呼吸平稳,毛茸茸的肚子一起一伏。

      他轻轻拨开猫耳边的毛,露出下面粉色的耳廓。

      “……倒是胆大。“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猫能听见——如果猫醒着的话。

      窗外云层散开,月光漏进来,落在白猫的毛尖上,镀了一层银。

      萧执收回手,将软垫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猫团子跟着滑过来,脑袋蹭到他的袖口,嘴里含糊地“喵“了一声,像是在梦里喊了什么。

      萧执没听清。

      但他忽然觉得,今晚的夜,没那么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