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想rua我》莫屿迟

18、密旨 柳

　　柳氏的印章是初五午时送到宫里的。

　　不是周夫人主动送的——是萧执派人去取的。暗卫寅时进了正院，在周夫人妆奁最底层翻出一枚象牙小印，刻着“柳氏清婉“四字，阴文，篆体，边角磨得发亮，用了二十年了。同批带出来的还有一只锦匣，里头是一封密旨残件——不是原件，是抄本，墨色新，纸是三年的，但笔迹摹的是先帝的瘦金体。

　　萧执把抄本摊在案上，看了两遍。

　　“假的。“他说。

　　赵德全凑过来：“陛下怎么断定是假的？“

　　“先帝瘦金体收笔带钩，这封抄本收笔平。“萧执指尖点着末尾落款，“永昌十九年先帝已经不写瘦金了，改行楷。这封抄的是先帝早年的字体——有人照着先帝旧帖仿的。“

　　“周鹤年不知道？“

　　“周鹤年没见过真旨，李德庆死前跟他说的也是口述，他让人照着意思仿了一封。“萧执把抄本推到一边，“真旨在他手里，但他舍不得拿出来——这是他最后一条命。“

　　“那这封假的——“

　　“递到都察院去。“萧执拿起朱笔，“周鹤年递假旨保命，罪加一等。“

　　赵德全低头退了。

　　沈宴清知道印章的事，是午后福顺说的。

　　福顺脚好了些，能下地走了，端着药碗进来，嘴快——

　　“公子，正院夫人的妆奁让人翻了，里头搜出您娘的印章，还有一封什么旨意——“

　　药碗搁在案上，沈宴清的手指停在袖口上。

　　“……什么印章。“

　　“就是那枚象牙的，刻着您娘名字的。奴才以前见过，夫人陪嫁丫鬟带着，说是从别院柳姨娘屋里收上来的——“

　　沈宴清攥紧了袖口。

　　他娘的印章。

　　在周夫人妆奁里藏了二十年。

　　他站起来，往外走。

　　“公子？药还没喝——“

　　“不喝。“

　　沈宴清走到书房院门口，推开门。

　　萧执在案后坐着，面前摊着那封抄本密旨，旁边搁着象牙印章。听见门响，他抬头。

　　“来了。“

　　沈宴清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案角那枚印章上——象牙白，四四方方，边角磨圆了，刻痕里嵌着旧墨，二十年没洗过。

　　他走过去，伸手拿起印章。

　　指尖碰到象牙面，凉的，光滑的，他拇指摩过“柳氏清婉“四个字，一笔一划，他娘的字。

　　“……我娘的。“

　　“嗯。“

　　“周夫人藏了二十年。“

　　“嗯。“

　　沈宴清攥着印章，指节发白。

　　“还有一封。“萧执把抄本推过来，“周鹤年让人仿的，假的。“

　　沈宴清低头看抄本，一行一行扫过去——

　　「着柳氏入丞相府为妾，实为监视周鹤年之用，事成之后，其子当——」

　　后半截被撕了。

　　“后半截是真的撕了，还是没仿完？“

　　“真的撕了。“萧执说，“周鹤年手里那封真的，后半截还在。“

　　“后半截写的什么？“

　　萧执看着他。

　　“写的是你。“

　　沈宴清的手指停在抄本上。

　　“真旨后半截——先帝写了你的事。白猫，异能，活命。周鹤年撕了后半截，是因为后半截要他的命。“

　　“要他的命？“

　　“先帝写了让周鹤年不得加害于你。“萧执的声音平平的，“周鹤年要是把后半截交出来，就是自己认罪——不交，就还能拖。“

　　沈宴清攥着印章，拇指在“清婉“两个字上反复摩着。

　　“他不会交的。“

　　“不会。“萧执看着他攥印章的手，“他宁可死也不交——交了就是承认先帝让他害你，他抗旨不遵，诛九族。“

　　“那怎么办。“

　　“等。“萧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科场案明日终审，都察院的文书今早递了，周鹤年判流放。流放之前他会交——不是交给朝廷，是交给周夫人，让她留着保命。“

　　“周夫人会拿来对付我？“

　　“她会拿来换你。“萧执伸手，指尖碰了碰他攥着印章的手，“拿真旨换你跟她回正院，认祖归宗，当个听话的庶子——不，她不会让你认祖归宗，她会让你消失。“

　　沈宴清的手指松开印章，又攥紧了。

　　“她要杀我。“

　　“她要你死。“萧执纠正他，“你活着，白猫的事就藏不住。你死了，柳长宣的外孙就断了根，科场案翻了也没人追到底。“

　　沈宴清低头看着印章，象牙面映着烛火，光一点一点。

　　“那她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萧执说，“科场案终审的旨意一下，周鹤年流放的消息传出去，她就知道没戏了。明晚是最后的机会。“

　　“在哪儿？“

　　“宫里进不来。“萧执看着他，“但她能引你出去。“

　　“怎么引？“

　　“用你娘的东西。“

　　沈宴清的手指停了。

　　“她会放出话，说手里有你娘的遗物——不止印章，还有别的。你听见了就会出去拿。“

　　沈宴清抬起头看他。

　　“我不会出去。“

　　“你不会。“萧执的手指落在他手背上，“但你要是猫呢？“

　　沈宴清的耳朵烫了。

　　猫。

　　月圆还有三天。

　　“还有三天。“他说。

　　“三天够了。“萧执说，“她等不了三天，明晚就动——但她不知道你今夜就能变。“

　　沈宴清歪了头。

　　“今夜不是月圆。“

　　“你昨夜变了。“

　　“……昨夜云厚，月亮晚出来了一刻钟。“

　　“所以你能变。“萧执看着他，“不是只有月圆——是月亮出来就能变，月圆只是最稳的时候。“

　　沈宴清攥着印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窗缝那晚。“萧执说，“不是月圆，你变了。“

　　沈宴清的耳朵红透了。

　　夜里果然出事了。

　　赵德全戌时来报，声音压得低——

　　“陛下，正院那边放话出来了，说手里有柳姨娘的遗书，今夜子时会埋在别院老槐树下，谁来捡归谁。“

　　遗书。

　　沈宴清坐在偏房里，听见了，手指攥着袖口。

　　他站起来。

　　萧执在书房，听见门响，抬头——沈宴清站在门口，灰蓝旧袍，扣子缝好了，针脚歪的。

　　“我去。“

　　“不。“

　　“那是我娘的遗书。“

　　“你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这个遗书。“萧执放下笔，“她拿这个引你出去，你出去就是送死。“

　　“我不出去，她就把假消息放出去，说遗书被野狗刨了——“

　　“让她放。“萧执站起来，“遗书是假的，她手里没有。“

　　“你怎么知道？“

　　“柳氏的遗书写在哪儿？“萧执看着他，“你娘不识字。“

　　沈宴清愣了。

　　他娘不识字。

　　柳氏是妾，没读过书，先帝安排的眼线，不可能教她写字——遗书怎么写？

　　“她不会写字。“沈宴清的声音低下去，“哪来的遗书。“

　　“所以她拿这个引你出去，你去了，埋在老槐树下的不是遗书——是刀。“

　　沈宴清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那怎么办。“

　　“让猫去。“

　　沈宴清抬头看他。

　　“你变猫，去老槐树下看看埋的什么。“萧执说，“暗卫跟着，不露面。你看看是什么，回来告诉我。“

　　“……好。“

　　子时，云散了。

　　月亮从檐角后面升起来，白光落在灰鼠皮毯子上，沈宴清蜷在毯子上，失重感涌上来，白毛从皮肤里钻出来，视野矮下去，耳朵竖起来，尾巴甩了一下。

　　他跳下矮椅，挤出门缝，穿过回廊，翻过院墙——猫的身体轻，墙头一跃就过去了，落在巷子里，四只爪子踩着雪水化的泥地，往别院方向跑。

　　别院老槐树在院角，枯了枝，黑黢黢的立在月光里。树下新翻了一块土，土堆旁边搁着个油纸包。

　　白猫走过去，爪子扒开土堆，油纸包露出来——不是遗书，是一把匕首，刃薄，月光照上去泛着蓝。

　　淬了毒的。

　　白猫的耳朵压下去，后退了一步。

　　暗卫在墙头上，看见匕首，没动——等猫回来。

　　白猫叼起油纸包的边角，转身往回跑。

　　萧执在书房等他。

　　白猫挤进门缝，油纸包掉在案角，匕首露出来一截，刃上蓝光在烛火里一闪。

　　萧执拿起匕首，拇指在刃口上试了一下，指腹泛青。

　　“蓝矾。“他说，“见血封喉。“

　　白猫蹲在案角，尾巴甩了一下。

　　“她真敢。“萧执把匕首搁回油纸包里，“明晚她会亲自去老槐树下等——等不到你，她就会换地方。“

　　“换哪儿？“

　　“换宫里。“萧执看着蹲在案角上的白猫，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她进不来，但她会让人进来——收买宫里的下人，把毒带进来。“

　　白猫的耳朵转了转。

　　“你身边干净了。“萧执说，“福顺在宫里，别院的下人今明接进来——但宫里还有别人。“

　　“谁？“

　　萧执没说话。

　　白猫歪了歪头，跳下案角，走到他面前，前爪搭上他的膝盖，仰头看他。

　　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萧执听见了——

　　「……谁？」

　　不是嘴说的。是脑子里想的。

　　“赵德全。“他说。

　　白猫的爪子收紧了，指甲戳进萧执的袍子。

　　“不是赵德全。“萧执伸手，掌心托住两只猫爪，“是赵德全身边的人——他身边的小内侍，姓孙，进宫三年，周府的远亲。“

　　白猫的耳朵压下去。

　　“孙全。“萧执说，“今早赵德全查出来的，没来得及说。“

　　白猫跳下他的膝盖，转了个圈，尾巴甩得啪啪响。

　　“别急。“萧执蹲下来，和猫平视，“孙全今夜就处理了。你娘的印章——“他指了指案角，“我让人照了拓片，真品送回你屋里。“

　　白猫蹲下来，看着他蹲在面前的样子。

　　松雪味道近了，浓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脑袋抵在萧执手心里。

　　萧执的手指拢住他的脑袋，拇指在耳朵尖上轻轻蹭了蹭。

　　“不急。“他说，声音低下去，“她翻不了天。“

　　白猫的呼噜声滚出来，闷的，从胸腔里震着。

　　沈宴清变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鸦青袍子盖着他，松雪味道裹着他，他坐起来，头发散着，指尖凉的。

　　萧执不在。

　　案角上搁着那枚象牙印章，旁边是拓片，旁边是那把淬毒匕首，油纸包着。

　　沈宴清拿起印章，攥在掌心里。

　　他穿好袍子，把印章塞进袖口最深处，挨着那包白毛。

　　走到门边，拉开门。

　　暗哨在院墙根底下，没抬头。

　　沈宴清走出去，穿过回廊，走到乾明殿。

　　萧执在案后坐着，面前摊着科场案终审文书，朱笔批了一半。

　　沈宴清推门进去。

　　萧执抬头看他。

　　“醒了。“

　　“……嗯。“

　　“今夜别变猫了。“萧执放下笔，“明晚她动手，你就在我眼皮底下待着。“

　　“……好。“

　　沈宴清走到矮椅旁边，坐下来，屁股落在灰鼠皮毯子上，整屁股坐下去了，后背靠在椅腿上。

　　“印章我拓了。“萧执说，“真品你收着。“

　　“……嗯。“

　　“你娘叫清婉。“

　　“……嗯。“

　　“好名字。“

　　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白毛——变猫的时候指甲缩进去，变回来没洗干净。

　　他低头闻了闻袖口，松雪味道从印章上透不出来，但从袖口里——从那两根毛上——隐隐约约的，缠着。

　　他抬起头，看着案后的人。

　　“萧执。“

　　“嗯。“

　　“先帝的密旨——后半截。“

　　“嗯。“

　　“你拿到的时候——给我看。“

　　萧执看着他。

　　“给你看。“他说，“都给你看。“

　　沈宴清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口里。

　　萧执听见了——

　　「……都给我看……」

　　不是嘴说的。是脑子里想的。

　　清清楚楚的，像在耳边。

　　萧执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