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想rua我》莫屿迟

17、雪霁 福

　　福顺进宫的时候是初四清晨，天刚蒙蒙亮，雪停了，檐上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他是从别院后门翻墙出来的——周府的人寅时围了别院，三个黑衣的，不是放火，是堵门。福顺起夜听见墙头有动静，趴窗户缝一看，黑影翻进了院子，他连鞋都没穿，从狗洞钻出去的，光着脚跑了两条街，脚底板让碎瓦划了两道口子，血糊在雪地里，一步一个红印。

　　守门的内侍认识他，看他光脚站在宫门口，脚底板上全是血，吓了一跳，赶紧往里通传。

　　沈宴清听见消息从偏房冲出来的时候，鞋都穿反了。

　　“福顺——“

　　福顺坐在偏殿门槛上，脚泡在铜盆里，水红了半盆，他抬头看见沈宴清，嘴一瘪——

　　“三公子……不，公子，奴才对不住，别院让围了，奴才没护住您的屋子——“

　　“说什么呢。“沈宴清蹲下来，看着那两只脚，脚底板两道血口子翻着，皮肉红得发亮，“疼不疼？“

　　“不疼……“福顺吸了吸鼻子，“公子，周府的人进了别院，翻了您的屋，枕头底下的那个罐子——“

　　沈宴清的手指攥紧了。

　　瓷罐。

　　空瓷罐。

　　“拿了？“

　　“奴才不知道，奴才跑的时候他们正往您屋里去——“

　　沈宴清站起来，转身往书房走。

　　萧执已经在书房了，站在案前，赵德全刚禀完话退出去。案上搁着一份密报——周府五人，寅时围别院，翻了沈宴清的屋子，拿走一只白瓷罐，没伤人，福顺跑后撤了。

　　“瓷罐。“萧执说，“你枕头底下的那只。“

　　“……嗯。“

　　“空的。“

　　“……嗯。“

　　“他们拿一只空罐子干什么？“

　　沈宴清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罐子是我娘的。“他声音低下去，“柳氏的旧物，她留下的。周夫人认得那只罐子——她当年陪嫁的丫鬟见过我娘用。“

　　萧执的手指按在案上。

　　“周夫人知道那是柳氏的东西。“

　　“拿了罐子，就能查罐子的来历。“沈宴清抬头看他，“罐子是官窑的，底款能查到年份，查到年份就能查到我娘入府的时间——“

　　“就能坐实你是柳长宣的外孙。“

　　“嗯。“

　　萧执拿起案上那份密报，拇指按在“白瓷罐“三个字上。

　　“他们要的不是罐子。“他说，“他们要的是你。“

　　沈宴清回偏房换了件袍子，墨蓝箭袖沾了福顺的血，他没注意，直到萧执指了指他袖口。

　　“换一件。“

　　“……这件耐脏。“

　　“换了。“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袖口上那片暗红，去柜子里翻了件旧的出来，灰蓝的，扣子掉了一颗，他拿针线自己缝，针脚歪歪扭扭的。

　　萧执站在门口看着他穿针引线，手指抖了一下，扎了指尖，血珠冒出来，他含进嘴里。

　　“过来。“

　　沈宴清抬头。

　　萧执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针线，捏着那颗扣子，穿针，引线，三下缝好了，结打在里衬上，看不出来。

　　“……多谢。“

　　“福顺的脚让太医看了？“

　　“看了，说没伤筋，养几天就好。“

　　“让他住东厢房，别回别院了。“

　　“……嗯。“

　　沈宴清低头看着缝好的扣子，拇指蹭了蹭针脚。

　　“周鹤年今早被都察院的人传去问话了。“萧执说，靠在门框上，“放火的事没成，但翻了周府书房，搜出几封信——永昌十九年科场案前后的书信，有周鹤年写给国子监祭酒的，提到试题的事。“

　　沈宴清的手指停了。

　　“坐实了？“

　　“差不多。“萧执看着他，“周鹤年完了。但周夫人还在——她比周鹤年聪明，周鹤年动手，她收尾。罐子在她手里，她不会交给都察院，她会留着，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你出宫。“萧执的声音平平的，“你出了宫，出了宫墙，暗卫就不好跟了。她在外头动手，比在宫里容易。“

　　沈宴清攥着袖口。

　　“那我不出去。“

　　“你不出去，她就拿罐子做文章——往御史台递帖子，说你私藏柳氏旧物，图谋不轨，说你是柳长宣余孽。“

　　“柳长宣余孽。“沈宴清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先帝保的人，成了余孽。“

　　“先帝死了。“萧执说，“先帝的笔记在宫里，不在她手里。她手里只有一只罐子——和一张嘴。“

　　沈宴清低下头。

　　“那怎么办。“

　　“等。“萧执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缝扣子的手，“她要等时机，我们也要等。周鹤年一倒，户部要换人，枢密院要洗牌，朝局动荡——她没工夫盯着你。等科场案判了，周鹤年定了罪，她手里的罐子就是废纸。“

　　“为什么是废纸？“

　　“周鹤年定了罪，柳长宣就平反了。“萧执看着他，“柳长宣平反了，他女儿就是清白的。你娘是清白的，你就是清白的——一只罐子能证明什么？证明你娘用过一只罐子？“

　　沈宴清的手指松开袖口。

　　“……哦。“

　　“所以现在急的不是你。“萧执说，“是她。她得在科场案判下来之前把你摁死，不然就来不及了。“

　　沈宴清抬起头看他。

　　“那她会怎么摁？“

　　“明着摁不了——你在宫里，伴读身份，她动不了。暗着摁——“萧执顿了顿，“她会找人。“

　　“找谁？“

　　“找能接近你的人。“

　　沈宴清的手指攥紧了。

　　福顺。

　　福顺在宫里了，但福顺不是唯一能接近他的人。别院还有两个洒扫的小丫头，一个厨娘，一个管事——

　　“她会收买别院的人。“萧执说，“你身边的人。“

　　沈宴清站起来。

　　“我去——“

　　“你去哪儿？“萧执拦住他，“别院回不去了，你的人都在宫里了。福顺在东厢，别院的下人今明两天我会让人陆续接进来。“

　　“都接进来？“

　　“都接进来。“萧执看着他，“你身边干净了，她就没缝可钻。“

　　沈宴清站在他面前，墨蓝箭袖换成了灰蓝旧袍，扣子缝好了，针脚歪的，但他没再扯。

　　“……你什么都想到了。“

　　“没都想到。“萧执说，“但能堵的都堵了。“

　　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穿了双旧靴子，靴面上沾了福顺的血，干了，暗褐色的。

　　他想起福顺光着脚跑两条街的样子，脚底板两道血口子，泡在铜盆里，水红了半盆。

　　“他跟了我十年。“沈宴清说，“我装傻的时候他给我喂饭，我半夜翻墙他给我望风，我变猫他给我盖被子——“

　　他顿了顿。

　　“他不知道我变猫。“

　　“他知道。“萧执说，“他只是不说。“

　　沈宴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什么都知道？“

　　“下人们比你以为的精。“萧执伸手，指尖碰了碰他后脑，“你装傻十六年，别院的人谁看不出来？他们不说，是因为你没害过他们。“

　　沈宴清低下头。

　　“……哦。“

　　萧执回到乾明殿的时候，赵德全候着。

　　“陛下，都察院递了初审文书——周鹤年供了。“

　　“供了什么？“

　　“供了国子监试题泄露的事，承认拿了柳长宣的银子，但说柳长宣先提的——“

　　“倒打一耙。“

　　“还有——“赵德全压低了声，“周鹤年说柳长宣的女儿，就是柳氏，入丞相府不是为妾。“

　　萧执的手指停了。

　　“他说是什么？“

　　“说是先帝安排的。“

　　殿里安静了一瞬。

　　赵德全的额头冒了汗。

　　“周鹤年说，永昌十九年柳长宣下狱前，先帝密旨一道，让柳氏入丞相府，名为妾室，实为眼线——监视周鹤年。柳氏入府三年后病逝，周鹤年一直怀疑她是先帝的人。“

　　萧执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了眼。

　　先帝安排的。

　　柳氏入丞相府不是柳长宣求的，是先帝放的。

　　眼线。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送进丞相府当妾，监视户部侍郎——然后死了，三年就死了。

　　先帝保的人。

　　不是保柳长宣，是保柳氏的女儿——沈宴清。先帝把柳氏放进丞相府，是要让她生下这个孩子，然后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白猫。

　　先帝笔记里写了白猫，不是随便写的。是先帝见过柳氏变的猫——或者见过沈宴清变的猫——先帝知道这个孩子有异能，所以安排了柳氏入府，所以压了科场案，所以划了笔录。

　　先帝从头到尾都知道。

　　萧执睁开眼。

　　“周鹤年怎么知道这些？“

　　“他说……李德庆死前跟他说过一句。“

　　李德庆。

　　先帝跟前的人，死前跟周鹤年说了。

　　为什么？

　　“李德庆是周鹤年的表舅。“赵德全补充。

　　表舅。

　　萧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李德庆拿了先帝手谕去划笔录，转头跟自己的表外甥透了底——这不是背叛，是留后路。先帝死后，李德庆知道自己活不长，给周鹤年留了一张牌。

　　周鹤年一直捏着这张牌，等到今天才打。

　　“他想用这个换什么？“

　　“换性命。“赵德全说，“周鹤年递话出来，说只要不杀他，他可以把先帝密旨交出来。“

　　“密旨在哪儿？“

　　“他说在周夫人手里。“

　　周夫人。

　　罐子在她手里，密旨也在她手里。

　　萧执拿起朱笔，在便笺上写了一行字——

　　「周鹤年暂不判，押牢候审。」

　　他搁下笔。

　　“周夫人今儿什么动静？“

　　“没出正院。但——“赵德全顿了顿，“周府管事午时去了一趟当铺。“

　　“当什么？“

　　“没当。是取。取了一枚印章——象牙的，刻着'柳氏'二字。“

　　柳氏的印章。

　　沈宴清他娘的印章。

　　周夫人手里不止一只罐子。

　　萧执的手指按在案上，慢慢收紧了。

　　“让暗卫盯紧正院，周夫人出府就报。“

　　“……是。“

　　偏房里，沈宴清坐在炭盆边上，给福顺缝袜子。

　　福顺的脚伤了，袜子穿不进去，沈宴清拿剪子把袜筒剪了，改成脚套，用带子系在脚踝上。

　　福顺坐在床上看着他穿针引线，眼眶红着。

　　“公子，您以前不这样……以前您傻着的时候，奴才给您缝扣子，您还把线扯断了——“

　　“线是我扯断的。“沈宴清低头咬断线头，“不是傻的。“

　　福顺愣了。

　　“……公子？“

　　“我装傻的时候扯断线，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会缝。“沈宴清把脚套套在福顺脚上，系好带子，“你缝的扣子歪，我缝的也歪，但你缝的我戴着，我缝的你戴着——扯平了。“

　　福顺的眼泪掉下来了。

　　沈宴清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袖口给他擦了擦脸。

　　“别哭了，脚套漏风。“

　　福顺吸了吸鼻子，笑了。

　　夜里沈宴清变猫了。

　　月亮出来得晚，云散了才露头，白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他蜷在毯子上，失重感涌上来，白毛从皮肤里钻出来，视野矮下去，耳朵竖起来，尾巴甩了一下。

　　他跳下矮椅，踩着地毯走到门口，爪子扒拉门缝。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挤出去，穿过回廊，走到书房院门口。

　　门没关。

　　他走进去，萧执在案后坐着，面前没摊折子，桌上搁着茶，一盏热的。

　　白猫跳上案角，蹲下来，看着萧执。

　　萧执伸手，掌心朝上。

　　白猫走过去，两只前爪搭上掌心，肉垫贴着温热的皮肤。

　　“来了。“萧执说。

　　白猫的呼噜声从胸腔里滚出来。

　　萧执的另一只手覆上来，拢住两只猫爪，拇指在肉垫上蹭了蹭。

　　“周鹤年供了。“他说，声音低低的，“说你娘是先帝安排进丞相府的。“

　　白猫的耳朵转了转。

　　“你娘是先帝的眼线。“萧执的手指在肉垫上慢慢摩着，“先帝从头到尾都知道你是白猫——他知道，所以把你娘送进去，所以压了案子，所以划了笔录。他保的不是柳长宣，保的是你。“

　　白猫的尾巴卷起来，搭在自己后腿上。

　　“你外祖父死了，你娘死了，但先帝让你活着。“萧执低头看着案角上那团白影，“他死了之后，没人保你了——你装了十六年傻，熬到今天。“

　　白猫的脑袋垂下去，下巴抵在萧执掌心里。

　　“不装了。“萧执说，“我说过的。“

　　白猫的爪子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萧执听见了——

　　「……嗯。」

　　不是嘴说的。是脑子里想的。

　　清清楚楚的，像在耳边。

　　人形和猫形，两种声音，一个灵魂。

　　萧执的手指收紧了，拢着那两只猫爪，拇指在肉垫上轻轻按了一下。

　　“睡吧。“

　　白猫缩了缩，转了个身，背对着他，尾巴卷起来，缩成小小一团。

　　萧执没去案后，在矮椅旁边坐下来，肩靠在椅腿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

　　白猫的尾巴尖搭在他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尾巴尖，伸手碰了碰。

　　尾巴尖翘了一下，又搭回去。

　　雪停了。檐上滴水，一滴，一滴。

　　炭火噼啪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