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想rua我》莫屿迟

16、朝堂雪 早

　　早朝的雪是卯时初下起来的。

　　乾明殿前的丹陛上铺了青石砖，雪粒子落上去，碎成一层薄白。文武百官按品级站了两列，绯袍、紫袍、绿袍，挤在雪里，缩着脖子，呵气成雾。

　　萧执坐在御座上，玄色冕服，十二旒珠串垂在额前，晃一下，晃一下。他没看底下的人，目光越过两列朝臣，落在殿门口——沈宴清站在那里，穿墨蓝箭袖，腰束着，肩上落了一层雪，没抖。

　　伴读的位置在殿门内侧，不站班，不奏事，但所有人都看得见。

　　今早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丞相府庶子沈宴清，站在殿门口，穿得体体面面，站得直直的，不傻了。

　　窃窃私语从班列里渗出来，像雪水渗进砖缝。

　　萧执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那个只对一个人生效的东西。但沈宴清离得远，隔着半座大殿，读心像隔了一层厚纱，只捕捉到零碎的波纹——

　　「……站在那儿……不傻了……」

　　「……陛下真收了伴读……」

　　不是沈宴清的。是旁人的。

　　他凝神，再往那个方向探——

　　「……雪……冷……」

　　沈宴清的。

　　就两个字，断断续续，但确认了人还在。

　　萧执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第一本折子。

　　“科场案旧档调取一事，昨夜枢密院递了回文。“他开口，声音不大，满殿都静了，“今日议。“

　　班列中，一个绯袍官员出列。

　　周鹤年。

　　户部侍郎，正四品，绯袍金鲤，须发微白，面上带着稳当的笑。

　　“陛下，永昌十九年科场案先帝已有定论，柳长宣伏法，涉案人员处置完毕。时隔二十余年重提旧案，恐动摇朝局，伤先帝颜面——臣恳请陛下三思。“

　　萧执看着他。

　　“周侍郎说先帝已有定论。“他慢慢翻着手里的旧档第七本，“那这段笔录——“他举起那页被划掉的字迹，“柳长宣供称周侍郎先行知会试题泄露，这段先帝划掉了。先帝划的时候，周侍郎在哪儿？“

　　周鹤年的笑僵了一瞬。

　　“臣……彼时任职国子监，不知此事——“

　　“国子监。“萧执重复了一遍，“科场试题从国子监流出，周侍郎说不知？“

　　“臣——“

　　“陆文远，前翰林学士，承平三年致仕。“萧执抬了抬手，“宣。“

　　班列后头，一个瘦小的老头儿被人扶着走出来，八十了，背驼着，但腰杆挺得直。他走到殿中，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雪水洇进袍子。

　　“老臣陆文远，参见陛下。“

　　“陆学士，永昌十九年科场案，您值夜翰林院，笔录是您写的？“

　　“是老臣写的。“

　　“这段——“萧执指着那页划痕，“谁让您划的？“

　　陆文远抬起头，目光扫过周鹤年，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御座上。

　　“先帝跟前李德庆，拿了先帝手谕，让老臣划的。“

　　满殿哗然。

　　“李德庆已故。“周鹤年稳住声音，“死无对证——“

　　“李德庆死前三天去了天牢，见了柳长宣。“萧执说，“这个有天牢值守记录可查。柳长宣问斩前三天见了先帝的人，回来笔录就被划了——周侍郎，您说这是先帝的意思，还是有人借先帝的名头办事？“

　　周鹤年的脸色变了。

　　“陛下，此言何意——臣冤枉——“

　　“冤不冤，查了就知道。“萧执放下旧档，“科场案重审，着都察院、翰林院会同查办，调取永昌十九年全部卷宗，涉案人员逐一核实。周鹤年暂解户部侍郎职，停俸候查。“

　　“陛下！“周鹤年扑跪下来，“臣——“

　　“退下。“

　　两个金吾卫走过来，架起周鹤年。他挣扎了一下，绯袍皱了，金鲤补子蹭在青砖上，刮掉一片金线。

　　满殿安静。

　　雪还在下。

　　萧执的目光越过班列，落在殿门口那个穿墨蓝箭袖的少年身上。

　　沈宴清站在那儿，肩上雪厚了一层，没抖，没动，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隔着半座大殿。

　　萧执听见了——

　　「……赢了。」

　　两个字，清清楚楚的，像在耳边。

　　不是嘴说的。是脑子里想的。

　　萧执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退朝。“

　　雪停的时候沈宴清还站在殿门口。

　　百官散了，绯袍绿袍从他面前走过，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不看，有人交头接耳。他没动，等最后一个人走过去，才慢慢转过身。

　　萧执从殿里出来，没穿冕服了，换了常服，玄色，领口微敞，松雪味道从领口里透出来，被雪气冲淡了。

　　“站了多久？“

　　“……从卯时。“

　　“腿麻吗？“

　　“……麻。“

　　萧执伸手，指尖碰了碰他肩上的雪，雪化了，水洇进墨蓝箭袖的布料里。

　　“进去说。“

　　两人走进偏殿，沈宴清在炭盆边上坐下来，搓了搓手。指尖红着，冻的。

　　萧执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你方才在殿里——“沈宴清捧着茶盏，声音低，“周鹤年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

　　“他会对陆学士——“

　　“陆文远在宫里，他动不了。“萧执坐回案后，“他动不了陆文远，动不了我，就只剩你能动。“

　　沈宴清的手指在茶盏上收紧了。

　　“他今夜就会动手。“萧执说，语气平平的，“周鹤年被停俸候查，今晚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后路。清理后路的方式有两种——烧旧信，或者杀人灭口。杀谁？杀当年知道内情的人。内情的人除了陆文远，就剩你。“

　　“我娘死了二十年了。“

　　“你知道白猫的事。“萧执看着他，“你知道先帝笔记的事。周鹤年要是查到先帝笔记里有白猫的记载——“

　　沈宴清的茶盏搁在案上，磕了一声。

　　“他不知道笔记在哪儿。“

　　“他不知道，但他能猜。“萧执站起来，走到炭盆旁边，蹲下来——和每次一样的姿势，“你今夜别回别院。“

　　“……不回去？“

　　“住宫里。“

　　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冻得发红，茶盏捂了一会儿，暖了，但骨节里还透着凉。

　　“……住哪儿？“

　　“书房。“

　　“……毯子够吗？“

　　“够。“

　　沈宴清的耳朵烫了。

　　夜里果然出事了。

　　赵德全亥时来报，声音压得低——

　　“陛下，周府的人出动了，三个，黑衣，往城南去了。“

　　“城南？“

　　“槐花巷。“

　　陆文远。

　　萧执站起来。

　　“陆学士那边多少人守着？“

　　“四个暗卫——但周府的人不是去杀人的。“赵德全顿了顿，“是去放火的。“

　　放火。

　　烧证据。陆文远住在槐花巷二十年，家里堆了什么？书信、旧稿、同年录——柳长宣当年写给他的信，如果还在，就是铁证。

　　“让暗卫拦住，别杀人，把人扣了。“

　　“……是。“

　　赵德全退了。

　　萧执坐回案后，拿起那本先帝笔记，翻到白猫那页。

　　他闭上眼。

　　探。

　　沈宴清在隔壁偏房，离得近，信号清楚——

　　「……毯子暖的……」

　　「……他蹲在炭盆边上的样子……」

　　「……松雪味道……」

　　「……周鹤年的人去了城南……」

　　沈宴清知道。

　　萧执睁开眼。

　　这小子耳朵比暗哨还灵。

　　他放下笔记，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

　　沈宴清蜷在灰鼠皮毯子上，鸦青外袍盖着半边身子——是上回那件，改过了，腰收了，袖口短了一寸，合身了。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嗯？“

　　“周府的人去城南了。“

　　沈宴清坐起来，鸦青袍子从肩上滑下去。

　　“放火？“

　　“嗯。“

　　“拦住了吗？“

　　“拦了。“

　　沈宴清攥着毯子边缘，手指收紧了。

　　“他还会来。“他说，“周鹤年今夜不成，明夜还会来。烧不了陆学士的家，就烧别的地方——烧别院。“

　　别院。

　　福顺还在别院。

　　萧执看着他。

　　“你怕福顺出事？“

　　“……他跟了我十年。“

　　“明早让人把他接进宫。“

　　沈宴清低下头，手指在毯子上攥出褶子。

　　“……谢谢。“

　　萧执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沈宴清。“

　　“嗯。“

　　“周鹤年翻不了天。“他说，声音低下去，“科场案重审的折子今早递了，都察院和翰林院会动。他越折腾，把柄越多。今夜放火不成，明夜要是敢动人——“

　　他顿了顿。

　　“我就敢杀他。“

　　沈宴清看着他蹲在面前的样子——玄色常服，领口微敞，松雪味道近了，浓了，炭火气混着雪气，缠在一起。

　　他听见了——

　　「……敢杀他……」

　　不是嘴说的。是脑子里想的。

　　沈宴清的手指松开毯子。

　　“你听见了。“他说。

　　萧执没动。

　　“你又听见了。“

　　萧执的手指落在他攥着毯子的手上。

　　“嗯。“

　　沈宴清低头看着那只手覆在自己手上，温热的，指节分明的。

　　“每次都听见？“

　　“……每次。“

　　“从什么时候开始？“

　　萧执沉默了三息。

　　“赏花宴。“

　　沈宴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赏花宴。第一次见面。那双散茫茫的眼睛看着他，他以为是个傻子，但脑子里那一声——

　　「……好香。」

　　清清楚楚的，像在耳边。

　　从那会儿就开始了。

　　“你——“沈宴清的声音哑了，“你一直能听见我——“

　　“嗯。“

　　“装傻的时候……你也能听见？“

　　“能。“

　　沈宴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那我说过什么——“

　　“说过很多。“萧执的声音低下去，“说饿了，说腿疼，说毯子软，说松雪香——“

　　沈宴清的脸烧了。

　　“你还说过——“萧执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说想让我摸你。“

　　沈宴清的耳朵红透了。

　　“……什么时候说的。“

　　“窗缝那晚。“

　　白猫蹲在窗户外面，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里头的人，脑子里想的是——

　　「……想让他摸我……」

　　萧执听见了。

　　然后他打开了窗。

　　沈宴清把脸埋进毯子里。

　　“你——“

　　“每次都听见。“萧执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雪落，“你没说出口的，你不敢说的，你藏着的——我都知道。“

　　沈宴清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你——“他闷在毯子里，声音含糊的，“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我能听见你脑子里想什么？“萧执的手指从他手背上移到他后脑，指尖插进发丝里，“说了你就不想了？“

　　沈宴清没说话。

　　“你不想，我听什么？“

　　沈宴清抬起头，眼睛红着，看着他。

　　“变态。“

　　萧执的眉梢动了。

　　“嗯。“他没否认，“就听你的。“

　　沈宴清的嘴唇抖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萧执肩膀上。

　　松雪味道裹着他，炭火气暖着他，鸦青袍子裹着他，灰鼠皮毯子垫着他。

　　他闭上眼。

　　「……不装了。」

　　萧执听见了。

　　他没说话，手指在沈宴清后脑轻轻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