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想rua我》莫屿迟

13、挡风 「

　　「朕意已决」四个字批下去，乾明殿的砚台就没干过。

　　御史台的折子第二天就递上来了，不是一本，是三本，联名签的，排在最前头的名字是周鹤年——丞相的妻兄，户部侍郎，永昌十九年科场案里捞得最干净的那个人。

　　萧执翻着折子，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三本末尾的时候笔停了。

　　「……臣等恳请陛下念及宫闱清誉，将沈氏庶子遣返别院，严加管束，非有诏不得入宫——」

　　他拿起朱笔，在末尾划了一道，批了六个字：

　　「沈宴清伴驾，朕意已决，不议。」

　　赵德全接过折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陛下，这要是递出去，御史台那边——“

　　“让他们闹。“

　　萧执把折子推到一边，拿起案角那本旧档——柳长宣案的第七本，翻到中间一页，指尖按在一段笔录上。

　　「……柳长宣供称，科场试题泄露一事，系周鹤年先行知会，方得预作安排——」

　　笔录后面被朱笔划掉了，划得很重，墨迹洇开，盖住了后面的字。

　　萧执拇指搓了搓那道划痕。

　　“去查一下，当年划掉这段笔录的人是谁。“他合上卷宗，“从翰林院底档里翻，别走正式路子。“

　　“……是。“

　　沈宴清在别院里待了两天没出门。

　　不是不想出——是福顺不让。周管事先后来了两回，第一回送了盒点心，第二回送了件新袍子，福顺接了东西，陪着笑脸送走了人，回头就把点心搁在桌上没敢打开，袍子叠了搁柜子里。

　　“三公子，正院那边盯上咱们了。“福顺蹲在门口，声音压得低，“今早我去井边打水，听见两个洒扫的小丫头唠嗑，说正院那边传了话，让别院的下人都留神三公子的行踪，夜里出没出屋、白日见了什么人，都要记下来。“

　　沈宴清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只空瓷罐。

　　“记就记。“

　　“三公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怕什么。“沈宴清低头看着瓷罐，拇指蹭过瓷面上的釉，“他让我不装了。“

　　福顺愣了。

　　“谁？“

　　沈宴清没说话，把瓷罐塞回枕头底下。

　　第三天，召见来了。

　　这回赵德全没坐马车，骑了匹小马，到了别院门口下了马，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东西。

　　“三公子，陛下让老奴来接您，今儿不在书房。“

　　“在哪儿？“

　　“校场。“

　　沈宴清歪了歪头：“校场？“

　　“陛下说，闷了两天了，出去透透气。“

　　福顺帮着拿了件袍子出来，沈宴清穿上，跟着赵德全走了。

　　校场在宫城西侧，隔着两道门，空旷，风大。沈宴清走进去的时候，萧执已经在那儿了——穿着一件玄色箭袖，袖口扎紧，手里握着一把弓，箭搭在弦上，拉满，松手——

　　箭破空而去，钉在五十步外的靶心上，正中红心。

　　沈宴清站在校场边上，风吹得他袍角翻起来，他伸手按住。

　　萧执放下弓，转过身看他。

　　“过来。“

　　沈宴清走过去，走到箭架旁边站住。

　　“会射箭吗？“

　　“……不会。“

　　“试试。“

　　萧执从箭架上抽了一支箭，递给他。沈宴清接了，箭杆比他想象的沉，他两只手捧着，像捧一根棍子。

　　萧执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调整角度。

　　“肩膀松。“萧执的声音贴在他后脑，“肘抬平。“

　　沈宴清的肩膀僵着，松不下来。

　　萧执的手指在他肘弯上托了一下。

　　“松。“

　　沈宴清深吸一口气，肩膀慢慢放下来。

　　“拉。“萧执的手覆在他握箭的手背上，带着他往后拉弦——弦绷紧了，他手指发抖，箭尖晃来晃去。

　　“别看箭尖。“萧执的声音低下去，贴着他耳根，“看靶心。“

　　沈宴清抬起眼，看向五十步外的靶子。

　　风吹过来，靶子晃了一下。

　　他松了手。

　　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落在三十步外的草垛上，弹了一下，滚进泥里。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被弦勒出了一道红印。

　　“……歪了。“

　　“第一次能上靶就不错了。“萧执松开手，从箭架上又抽了一支，“再来。“

　　沈宴清接过箭，这回没抖。

　　拉弦，瞄准，松手——

　　箭飞出去，钉在靶子边缘，擦着红心过去，晃了两下，没掉。

　　“比上回好。“萧执站在他身后，没伸手，“再拉一支。“

　　沈宴清又拉了一支，这回他没看靶心，看了萧执一眼——萧执站在他身后半步，风把玄色箭袖吹得鼓起来，眉骨高，眼睛看着靶子，嘴唇抿着一条线。

　　他收回目光，松手。

　　箭飞出去，中了。

　　不是红心，但进了内环。

　　萧执的眉梢动了一下。

　　“行。“他拍了拍沈宴清的后背，手掌落在肩胛骨中间，不轻不重，“能教。“

　　沈宴清的耳朵烫了。

　　校场边上有人在看。

　　不是暗哨——是几个年轻武官，站在校场门口远远地瞧，交头接耳的。沈宴清余光扫过去，认出其中一个是禁军副统领的儿子，上回赏花宴上见过。

　　“别管他们。“萧执把弓挂回架上，“走。“

　　沈宴清跟着他穿过校场，往回走的时候风更大了，吹得他眼睛眯起来。萧执走在他外侧，玄色袍子挡了大半风，松雪味道被风吹散了，只剩一点尾巴。

　　“你这两天在别院——“萧执没回头，“有人找你麻烦吗？“

　　“……没有。“

　　“周管事去了两回。“

　　“……送了点心。“

　　“吃了吗？“

　　“没吃。“

　　萧执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吃就对了。“

　　乾明殿那边，下午递进来第二封密帖。

　　赵德全这回没躬着腰进来，是快步走来的，脸色不大好看。

　　“陛下，丞相府周夫人今早去了丞相书房，待了半个时辰。午时丞相递了帖子到枢密院——“

　　“说什么？“

　　“说科场案旧档重审一事，牵扯朝局，请陛下三思。枢密使回了句'容后再议'，丞相没再多说，但——“赵德全压低了声，“周鹤年今午去了御史中丞府上。“

　　萧执靠在椅背上，拇指慢慢搓着扶手上的一道木纹。

　　周鹤年去找御史中丞。

　　周夫人去丞相书房。

　　连环的。

　　他拿起案上那本旧档，翻到第七本被划掉的那页，指尖按在划痕上。

　　“柳长宣当年供出周鹤年，笔录被划掉。“他自言自语，“划掉的人是谁？“

　　“臣去查了。“赵德全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当年批阅科场案卷宗的是前任翰林学士陆文远，如今致仕在家，住在城南——“

　　“陆文远。“

　　萧执想了想，想起这个人——先帝时的老臣，学问好，脾气硬，永昌十九年之后就没再升过，一直卡在翰林学士上，承平三年致仕，和柳长宣同年。

　　“他跟柳长宣什么关系？“

　　“……同科进士。“

　　同科。

　　萧执把旧档合上。

　　“让人去城南走一趟，不用亮身份，看看陆文远还活着没有。“

　　赵德全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

　　沈宴清回别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福顺在门口等着，脸上是藏不住的慌。

　　“三公子，出事了。“

　　沈宴清的步子停了。

　　“正院周管事下午又来了，这回不是送东西——是来传话的。夫人说，三公子既已能入宫伴驾，便是有了体面，下月初三夫人生辰宴，让三公子回去正院吃酒。“

　　吃酒。

　　沈宴清攥着袖口。

　　正院生辰宴，丞相府有头有脸的都去，他一个装了十几年傻的庶子，突然被点名回去吃酒——

　　不是抬举。

　　是杀局。

　　“三公子？“福顺看他脸色变了，声音小下去，“去不去？“

　　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箭弦勒出的红印还没消，细细一道，横在食指根部。

　　“去。“

　　福顺瞪大了眼。

　　“去。“沈宴清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稳，“他让我不装了，我就去。“

　　夜里沈宴清没变猫。

　　月亮没出来，云厚，他蹲在床沿上等了很久，指尖干干净净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了攥，松开。

　　他躺下去，空瓷罐在枕头底下硌着颧骨，纸包在袖口里贴着腕骨。他闭上眼，松雪味道从瓷罐上透不出来，但从袖口里——从那两根毛上——隐隐约约的，缠着。

　　他翻了个身。

　　明天要进宫。

　　后天正院生辰宴。

　　他得想清楚——不装傻了，那装什么？装正常？他十六年没正常说过话，突然正常了，正院那边第一个不信。

　　不装傻，也不装正常。

　　就那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进宫，萧执不在校场，在书房。

　　沈宴清推门进去的时候，萧执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卷东西——不是书，是一轴画，展开了一半。

　　沈宴清走过去。

　　“看。“

　　他凑过去看——画上是一处院落，竹子，假山，书房，窗台上蹲着一只白猫，尾巴翘着，耳朵尖粉的。

　　画工比别院那幅好多了，线条细，墨色匀，猫毛一根一根的。

　　“……什么时候画的？“

　　“昨夜。“萧执把画展开，搁在案上，“你走了以后画的。“

　　沈宴清盯着画上的白猫，琥珀色的眼睛被画出来了，亮亮的，看着窗户里面。

　　“像不像？“

　　“……像。“

　　萧执卷起画，搁在案角。

　　“下月初三，丞相府正院生辰宴。“他说，没抬头，“你去吗？“

　　沈宴清的手指停了。

　　“……你怎么知道。“

　　“赵德全说的。“

　　“……去。“

　　萧执抬起眼看他。

　　“你打算怎么去？“

　　“……去吃酒。“

　　“吃酒?“萧执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周夫人点名让你去，你以为是吃酒？“

　　沈宴清攥着袖口没说话。

　　“她要的是你在宴上出丑。“萧执说，“你装了十六年傻，突然不傻了，她第一个拿你开刀。傻子变聪明了——要么是装的，要么是有鬼。哪一条都能要你的命。“

　　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你让我不装了。“

　　萧执看着他。

　　过了几息，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沈宴清攥着袖口的手。

　　“不装，不代表往刀口上撞。“

　　沈宴清抬起头。

　　“那怎么——“

　　“你去。“萧执说，“但得有人跟着。“

　　“谁？“

　　萧执没说话，从案下抽出一封帖子，搁在桌上。

　　帖子封皮上写着两个字——「伴读」。

　　沈宴清盯着那两个字。

　　“……伴读？“

　　“你进宫伴驾，总得有个名分。“萧执拿起茶盏喝了口，“正院生辰宴那天，你以'陛下伴读'的身份出席——不是丞相府的傻儿子，是宫里的人。周夫人再怎么着，动不了宫里的人。“

　　沈宴清的手指松开袖口。

　　伴读。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分量压在他胸口上。

　　“……陛下伴读。“

　　“嗯。“萧执看着他，“愿意吗？“

　　沈宴清低下头，看着案上的帖子。

　　愿意吗。

　　他十六年没出过别院，没进过正院，没在任何人面前抬过头。现在这个人让他不装了，让他进宫，让他射箭，让他坐在毯子上喝茶，让他以伴读的身份去正院吃酒——

　　“愿意。“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没抖。

　　萧执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帖子推到沈宴清面前。

　　“拿着。“

　　沈宴清拿起帖子，指尖在封皮上摩了摩。

　　“下月初三之前，每天来书房。“萧执说，坐回案后，“我教你规矩。“

　　“……什么规矩？“

　　“宫里的规矩，宴席上的规矩，说话的规矩。“萧执拿起朱笔，落了一笔在折子上，“你装了十六年傻，突然正常了，得让人觉得——不是突然正常了，是一直都正常，只是以前不爱说话。“

　　沈宴清攥着帖子，站在案前。

　　“……不爱说话。“

　　“嗯。“萧执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话少，但不傻。别人问你什么，答就是了，不用装听不懂。“

　　“要是问到——“

　　“问到什么？“

　　“……身世。“

　　萧执的笔停了。

　　“身世。“他重复了一遍，放下笔，“身世不会有人当众问你。但有人私下问，你就说——“

　　他顿了顿。

　　“说你娘临终前托了人照拂你，那人让你装傻保命。别的不说。“

　　沈宴清的手指在帖子封皮上收紧了。

　　“托了谁？“

　　萧执看着他。

　　“我。“

　　一个字。

　　沈宴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哦。“

　　他攥着帖子，站在书房里，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竹影晃在窗纸上。松雪味道从案后飘过来，缠着他，裹着他，像那天夜里盖在他身上的鸦青袍子。

　　他低下头，把帖子塞进袖口最深处，挨着那包白毛。

　　“下回我给你带件合身的袍子。“萧执说，低头继续批折子，“箭袖，射箭方便。“

　　沈宴清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萧执。“

　　两个字，没叫陛下，没叫喂，叫了全名。

　　萧执的笔尖顿在纸上，墨洇开了一小团。

　　他没抬头。

　　“嗯？“

　　沈宴清站在门口，背影逆着光，瘦瘦的，肩膀窄，袍子旧，但站得直。

　　“……谢谢。“

　　萧执的笔搁下来。

　　过了很久。

　　“去吧。“

　　沈宴清走了。

　　萧执低头看着纸上洇开的墨团，拿起笔，慢慢把那团墨涂开，涂成一片云的样子。

　　他放下笔，拿起案角的画像，展开——画上那双散茫茫的眼睛看着他。

　　他把画像和那轴白猫的画并排搁在案上。

　　傻子。

　　白猫。

　　伴读。

　　都是同一个人。

　　他拿起朱笔，在便笺上写了一行字——

　　「陆文远，城南槐花巷，速查。」

　　笔尖落下去，力道重了，纸面凹下去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