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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辰宴 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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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读的身份帖子是初三前一天递到别院的。
福顺双手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黄绫封皮,朱红大印,上头四个字——「御前伴读」。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差点没跪下去。
“三公子,这、这是——“
“收着吧。“沈宴清坐在床沿上,把空瓷罐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擦了擦灰,又塞回去,“别让人看见。“
福顺把帖子供在柜子最上层,回头看了他一眼——三公子今儿穿了件新袍子,不是正院送的那件,是件箭袖,藏青的,料子不贵但裁得合身,腰束着,显得肩膀没那么窄了。头发也没用那根旧木簪,换了根素银的,拢得齐整。
“三公子,您今儿……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以前的三公子了。“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根部的箭弦印还没消,细细一道红。他攥了攥,松开。
“走吧。“
正院生辰宴设在丞相府正厅,三进院子,灯笼挂了六十盏,红绸缠在廊柱上,下人们端着盘子进进出出,鱼贯不绝。
沈宴清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从正门进——走的是侧门,跟着别院的下人一起,低着头,站在最末一桌的末尾。桌上坐的都是别院长房的小厮丫鬟,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说。
福顺站在他身后半步,攥着拳头。
正厅里人声鼎沸,丞相周彦亭坐在上首,花甲之年,须发半白,穿了件绛紫团花袍,面上带着笑,眼底没有。周夫人坐在他旁边,四十出头,保养得好,眉眼间一股子精明相,正跟旁边几位夫人说着话,眼角余光扫过来扫过去。
沈宴清低着头,夹了一筷子凉菜,嚼着。
“那就是三公子?“
隔壁桌一个年轻女眷压着嗓子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哪个?最末那个?穿藏青袍子的?“
“嗯,就那个,听说痴傻多年,近几个月突然好了——“
“好了?我瞧着也不像好的,闷葫芦似的,一句话不说。“
“嘘,小声点,听说陛下收了他当伴读——“
“伴读?一个傻子当伴读?陛下什么眼光——“
筷子在碟子里顿了一下。
沈宴清嚼完那口凉菜,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他听见了。都听见了。
但他没抬头。
萧执坐在宫里,面前摊着折子,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读心。
这个能力跟了他十年,从十六岁登基那年开始——别人的心思像水面的波纹,他偶尔能捕捉到一点碎片,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大部分时候听不清。但有一个人是例外。
沈宴清。
从赏花宴第一次见到那双散茫茫的眼睛开始,沈宴清脑子里想什么,他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每时每刻——隔一段距离就弱了,进了宫就清楚了,出了宫就断断续续的。但今天,这个距离——丞相府离宫三里,他听不太清,只能捕捉到零星的片段,像隔了一层纱。
「……闷葫芦……一句话不说……」
不是沈宴清的声音。是旁人议论的。
他皱了皱眉,手指按在扶手上。
再凝神——
「……正院周管事下午又来了……送了点心……没吃……」
沈宴清的。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钟鼓。
「……他让我不装了……」
萧执的手指松了。
「……箭弦勒的……疼……」
「……那件袍子……长了……」
碎片。全是碎片。
然后——
「……周夫人在看我。」
萧执睁开眼。
他拿起案上的帖子——丞相府今日生辰宴的宾客名单,赵德全递上来的。
他在名单上划了一道,站起来。
“备马。”
正厅里酒过三巡,周夫人端着酒盏站起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绛红蹙金褂子,发间一支凤衔珠步摇,面上带着得体的笑,目光从满厅宾客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末席那个穿藏青箭袖的少年身上。
“今日承蒙各位赏脸——“她声音不高不低,满厅都听得见,“我府上这位三公子,宴清,虽是庶出,但丞相爷心软,留在府中养着。痴傻了这些年,近来倒似好了些,陛下仁厚,还收了他当伴读——“她顿了顿,笑意不减,眼底却冷,“宴清,过来给各位伯父伯母见个礼。今日是你头一回在正厅露面,好好让大伙儿瞧瞧,咱们丞相府的人,是个什么成色。“
满厅安静了一瞬。
末席上,沈宴清慢慢放下筷子。
他站起来。
福顺在身后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沈宴清走到厅中,站定,面朝周夫人。
没跪。
“夫人方才说我是丞相府的人——我谢您记着。“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满厅都听得见,“我娘姓柳,柳长宣的女儿。永昌十九年科场案之后没入府中为妾,三年后病逝别院。我三岁丧母,装傻至今,不是痴傻,是没人护着我,不得不傻。“
满厅哗然。
周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凤衔珠步摇晃了一下。
“你——“
“您说我'好了些'。“沈宴清站在厅中,腰背挺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不是好了些。是一直都好,只是以前没人愿意听我说话。“
周夫人的手指在酒盏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娘——“
“我娘临终前跟我说,装傻能活命。“沈宴清微微拱了拱手,动作生涩但规整——萧执教的,拱手时手抬到胸口,不能高不能低,“今日是夫人生辰,我不该扫兴。敬夫人一杯,祝您福寿绵长”
他端起面前那杯酒,仰头饮了。
放下酒盏,转身走回末席。
坐下,夹了一筷子凉菜。
满厅死寂。
几个年轻女眷交换眼色,有人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上首几位年长的宾客端着酒盏没动,目光在沈宴清背影和周夫人脸上来回转。周夫人站在那儿,脸上的笑一寸一寸褪下去,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没说话。
周夫人站在上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慢慢坐下来。周彦亭端着酒盏没动,目光落在沈宴清背影上,看了很久。
萧执赶到丞相府的时候宴已经过半了。
他没进正厅——站在二门外的影壁后面,听见里头安静了一瞬,又听见一个清清楚楚的声音——
「……一直都好,只是以前不爱说话。」
不是听见的。是读到的。
沈宴清的声音,从三里外传过来,断断续续但清晰,像隔了一层薄纱。
萧执靠在影壁上,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层——
不是沈宴清的。
是周夫人的。
影壁挡着,他看不见正厅,但心思像水波一样荡过来——
「……这小子什么时候不傻的……柳长宣的女儿……柳长宣……」
「……科场案……周鹤年……」
「……不能让他活着出这个门……」
萧执的笑收了。
他转身走出影壁,大步往正厅走。守门的侍卫认识他,吓了一跳,刚要通传——
“不必。“
他推开正厅的门。
满厅的人齐刷刷站起来。
萧执穿着常服,没着龙袍,但那张脸谁都认得。他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末席那个穿藏青袍子的少年身上。
沈宴清坐着没动,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萧执听见了——
「……你来了。」
不是嘴说的。是脑子里想的。
清清楚楚的,像在耳边。
萧执的步子没停,走到末席,在沈宴清旁边站定。
“吃好了吗?“他问,声音不大,只有旁边几桌听得见。
沈宴清放下筷子。
“……吃好了。“
“那走。“
沈宴清站起来,跟着萧执往厅外走。经过周夫人那桌的时候,周夫人站起来,勉强笑着——
“陛下——“
萧执没停步。
出了正院,沈宴清的步子才慢下来。
他走在萧执旁边,袍角被晚风吹起来,他伸手按住。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半场。“萧执侧头看了他一眼,“你那句'一直都好'说得不错。“
沈宴清的耳朵烫了。
“你教的。“
“我没教你那句。“
“你教我站直了说话,没教我说什么——但我知道该说什么。“
萧执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见了——沈宴清脑子里想的,清清楚楚的——
「……他教我站直了……他教我射箭……他给我盖袍子……他让我不装了……」
碎片。全是碎片。
但每一片都烫。
萧执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周夫人想让你死在宴上。“他说,语气平平的。
沈宴清的步子没停。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你让我去的。“
“我让你去,没让你去送死。“
“她动不了我。“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是伴读。“
伴读。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今夜在正厅里,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萧执没再说话。
两人走到府门口,宫里的马车等着。沈宴清上了车,萧执没上,站在车外。
“明儿不用来书房。“他说,“歇一天。“
“……哦。“
马车走了。
萧执站在府门口,夜风吹着他玄色袍子,他抬起手,拇指搓了搓指尖——
今夜读到的那些碎片,像碎瓷片一样扎在脑子里。
「……一直都好……」
「……他教我……」
「……他让我不装了……」
他放下手,转身往府里走。
乾明殿里,赵德全候着。
“陛下,丞相府那边——“
“周鹤年今夜也在宴上?“
“在。坐的周夫人那桌。“
“散了之后去了哪儿?“
“直接回的府,没去别处。但——“赵德全压低了声,“周鹤年散宴后让人送了一封信去御史中丞府上,信使走的后门。“
萧执坐回案后,拿起那本旧档第七本,翻到被划掉的那页。
“陆文远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了。“赵德全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城南槐花巷,陆文远还活着,八十了,腿脚不便,但脑子清楚。前几日有人去探过他——“
“谁?“
“不确定,但探完第二天,陆文远家门口多了个药罐子,是同仁堂的,同仁堂的东家姓周。“
萧执的手指按在划痕上。
“周鹤年动手了。“
“陛下——“
“把陆文远接进宫。“萧执说,“今晚就接,别走正门。“
赵德全的眼皮跳了。
“……是。“
马车上,沈宴清坐在里头,车帘子挡着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根部的箭弦印红了一圈,今夜端酒盏的时候硌了一下,疼的。
他攥了攥袖口,纸包在里头,帖子也在里头,挨着,硌着腕骨。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萧执站在正厅门口的样子——常服,没着龙袍,但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只有他坐着没动。
「……你来了。」
他没说出口。
沈宴清把脸埋进袖口里,松雪味道从袖口的布料纤维里透出来,缠着他,裹着他。
他翻了个身,靠着车壁。
下月初三。
不,已经初三了。
他赢了。
今天。
但明天呢?
他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