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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露白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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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猫踩过门槛的时候,尾巴尖扫过萧执的靴面。
书房里烛火跳着,照出满墙书架的影子,案上折子摞成斜斜的一排,茶盏里的水凉了,映着一点晃动的烛光。白猫站在地砖上,四只爪子收着,白毛在火光里泛着暖融融的色泽,琥珀色的眼睛转了一圈,把整个屋子看了个遍。
他没去垫子。
他走到案角,蹲下来,抬头看搁在案角上的东西——纸包敞着口,两根白毛卷在里面,挨着那根新掉的毛。旁边是空瓷罐,白瓷面上映着烛火。
白猫伸出前爪,指尖肉垫碰了碰纸包边缘。
“我的。“萧执关上门,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猫的耳朵压了一下,缩回爪子。
萧执走过来,没去案后,在矮椅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来——就坐在毯子边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肩靠在椅腿上。他低头看着蹲在案角底下的白猫。
“过来。“
白猫没动。
“不抓你。“
白猫歪了歪头,耳朵转了转,慢慢走过去。爪子踩在地毯边上,踩了一脚,又缩回来,换了只爪子踩,像在试软不软。
萧执伸手,掌心朝上,搁在地毯上。
白猫低头看了看那只手——修长的,腕骨分明,拇指和食指间的薄茧还在,松雪味道从掌心里透出来,比袖口浓,比手腕浓,是皮肤本身的味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前爪搭上那只掌心,凉的,肉垫贴着温热的皮肤。
萧执的手指慢慢合拢,拢住那两只前爪。
“凉的。“他说。
白猫的耳朵抖了一下,没抽回去。
萧执的另一只手覆上来,两只手包着两只猫爪,拇指在肉垫上轻轻蹭了一下。
白猫的呼噜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只后爪也踩上地毯,整个身子趴下来,前爪还搁在萧执掌心里,脑袋垂下去,下巴抵着地毯边缘。
萧执没动,手还拢着他的爪子。
过了很久,白猫把爪子抽出来,转了个身,背对着萧执,尾巴卷起来搭在自己后腿上,缩成小小一团。
萧执看着那团白影,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尖——粉的,热的。
白猫的耳朵抖了一下,没躲。
“你每回来都踩一脚毯子。“萧执说,声音低低的,“试两回才肯踩上去。“
白猫的尾巴尖翘了一下。
“下回不用试了,铺着就是给你踩的。“
白猫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沈宴清变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失重感退下去,白毛缩成皮肤,视野拔高,他蜷在地毯上,身上盖着一件鸦青外袍——不是他的,是萧执的,松雪味道裹着他,浓得他鼻尖发酸。
他坐起来,袍子从肩上滑下去,他伸手捞住。
书房里没人。案后的椅子上搁着一件墨色外袍,叠得齐整,萧执不在。烛火燃尽了,灯盏里剩一层薄蜡,窗纸泛着青灰色的晨光。
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外袍被解开了搭在身上,里头中衣还在,扣子却散了两颗,锁骨露出来一截。他摸了摸锁骨,凉的,没有痕迹。他低头闻了闻袖口,全是松雪味道,洗不掉了。
他把萧执那件鸦青袍子叠好搁在矮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蹲了一夜地毯,膝盖麻了。他扶着椅背缓了缓,穿上自己的外袍,扣子扣到顶,把领口拢紧。
走到门边,拉开门。
院里竹子上的露水还没干,晨光白晃晃的。暗哨在墙根底下,听见门响偏了偏头,没起身,也没拦。
沈宴清走出院门,穿过回廊,穿过两道宫门。宫道上有值夜换班的侍卫,看见他一个穿着旧袍子的少年从内宫方向走出来,都愣了一下,但没人敢问——能从这个方向出来的,不是陛下的人就是陛下的人。
他走到宫门口,守门的内侍认识他,福了福身。
“三公子,要叫马车吗?“
沈宴清摇头。他没坐宫里的车——坐了就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的宫,从哪个门出的。他沿宫墙根走了一段,拐进巷子,穿过两条街,走到别院后门。
后门锁着。他翻墙进去的——后腿还酸着,翻墙的时候差点没够着墙头,指甲抠着砖缝爬上去,翻过去落在院子里,踩在泥地上,鞋底沾了一脚泥。
别院静悄悄的,下人们还没起。他摸回自己屋,推开门,福顺在门槛边上打着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三公子?!“福顺惊醒过来,跳起来一看——沈宴清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袍子皱得像腌菜,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不正常,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回来了。“沈宴清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福顺瞪着眼上下打量他:“三公子,您一晚上去哪儿了?奴才半夜醒过来您不在屋里,门开着,奴才以为您又——“
“睡了。“沈宴清打断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指攥着袖口,“在外头……睡了一夜。“
“外头?外头哪儿?三公子您身上什么味儿——“福顺凑近了嗅了嗅,鼻子皱起来,“这味儿……像御书房里的香。“
沈宴清低头把脸埋进袖口里。
“……没睡好。“
“三公子,您——“
“出去。“
福顺愣了,没见过三公子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傻子的语气,是清醒的,冷的。
“……奴才这就出去。“
福顺退了,带上门。
沈宴清倒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松雪味道从袖口里钻出来,缠着他,他咬着被角,肩膀抖了一下。
乾明殿里,萧执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根白毛。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眉骨投下阴影,嘴唇抿着一条线。
赵德全躬着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陛下,丞相府递了帖子进来。“
“说了什么?。“
“说是周夫人今早派人去别院,问三公子昨夜宿在何处。别院下人说三公子一早刚回屋,说是在外头睡了一夜。周管事不信,去别院送东西,然后看见三公子的外袍搁在枕边——不是前儿穿的那件。“
萧执的手指停了。
“什么袍子?“
“灰蓝的,福顺说三公子没有灰蓝袍子。“
鸦青外袍。
萧执把白毛搁在案上。
“回话,说昨夜朕召他进宫问话,留宿了。“
“……这——“
“就这么说。“
赵德全低头退了。
萧执坐回案后,拿起朱笔。笔尖落下去,在便笺上写了一行字,推到案角——
「柳长宣案,调原卷宗第七至第十二本,封存,非朕旨意不得调取。」
他搁下笔,拿起那根白毛,拇指搓了搓。
留宿。
他写了“留宿“两个字。
不是谎——是实话。只是没说留宿在哪儿,以什么样子。
沈宴清在别院睡了一整天。
福顺守在门外,听见里头翻来覆去的声音,起来看了两回——三公子蜷在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福顺以为做噩梦了,凑近了听——
不是哭。
是呼噜声。
闷闷的,从枕头底下透出来,像猫打呼噜。
福顺愣了,退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召见又来了。
这回不是内侍,是赵德全亲自来的,坐着马车,到了别院门口,福顺迎出去,赵德全笑眯眯的。
“三公子歇好了?陛下让老奴来看看。“
沈宴清坐在屋里,头发拢着,袍子换了件旧的,扣子扣到顶,领口勒着脖子。他看着赵德全进来,手指攥着袖口。
“……嗯。“
“陛下说,今儿不批折子,让三公子去书房——“赵德全顿了顿,压低了声,“看看猫。“
沈宴清的手指抖了一下。
“……什么猫。“
“陛下说,书房里来了只白猫,让三公子去认认,是不是您捡的那只。“
沈宴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哦。“
马车走在进宫的路上,沈宴清攥着袖口,纸包还在,空瓷罐不在了——他今早把瓷罐塞到枕头最底下,怕福顺看见。车帘子挡着光,他低头闻了闻袖口,松雪味道淡了,但还有。
到书房院门口,门没关。
他走进去,萧执在案后坐着,面前没摊折子,桌上搁着茶,两盏,一凉一热。
沈宴清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萧执抬眼看他。
“进来。“
他挪进去,走到矮椅旁边,没坐——站着,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萧执看着他站着的样子,放下了茶盏。
“站着干嘛。“
“……不知道坐哪儿。“
“椅子。“
“……有毯子。“
“毯子就是给你坐的。“
沈宴清慢慢坐下来,屁股落在灰鼠皮毯子上,陷进去半寸。他缩了缩,只坐了半边,手放在膝盖上,没碰毯子。
萧执端起热茶递过来。
“喝。“
沈宴清接过茶盏,两只手捧着,指尖是凉的。
“昨夜——“他开口,声音哑了,停了。
萧执看着他。
“……昨夜冷吗?“
沈宴清的手指在茶盏上收紧了。
“……不冷。“
“穿我袍子了。“
“……嗯。“
“合身吗?“
“……长。“
萧执的眉梢动了一下。
“下回给你改改。“
沈宴清低头喝茶,茶水烫着舌尖,他咽下去了。
“你——“他放下茶盏,“你知道了?“
萧执没说话。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
萧执看着他,看了三息。
“我知道了。“
两个字,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宴清的手指抖了。
茶盏搁在案角,磕了一声。
“什么时候——“
“窗缝那晚。“萧执说,“你蹲在窗户外头看我,我在里头看你。那双眼睛——“他顿了顿,“和你人看我的时候一样。“
沈宴清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口里。
“你没跑。“
“……没跑。“
“为什么没跑?“
沈宴清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萧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涂药那回一样的姿势,和摸猫那回一样的姿势。
“沈宴清。“
沈宴清没抬头。
“你月圆变猫,平时是傻子——“萧执伸手,指尖碰了碰他攥着袖口的手,“哪一个是真的你?“
沈宴清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都是。“
“都是。“
“嗯。“
萧执的手指落在他手背上,没拿开。
“那你装傻——“
“我娘让我装的。“沈宴清的声音闷在袖口里,“她说装傻能活命。“
萧执的手指停了。
“柳氏。“
“……嗯。“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她死之前。“沈宴清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哭,“三岁,她跟我说,宴清,你装傻,装到长大,装到没人害你为止。“
萧执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散茫茫的了,是红的,亮的,里头有水光,但没有琉璃的琥珀色。
人形和猫形,两种眼睛,一个灵魂。
“她死了之后我就装。“沈宴清说,“装到十岁,装到十五岁,装到现在——“他声音哑了,“装到你面前。“
萧执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到他后脑,指尖插进发丝里,轻轻按了一下。
“不用再装了。“
沈宴清的肩膀抖了一下。
萧执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从今以后,你在我这里,不用装。“
沈宴清低下头,额头抵在萧执肩膀上。
没哭。
肩膀抖了几下,停了。
乾明殿那边,午时递进来一封密帖。
赵德全接了,看了一眼,眼皮跳了。
“陛下,丞相府周夫人递帖子到御史台,参了一本——“
“参谁?“
“参三公子。“赵德全把帖子递上去,“说三公子夜宿宫中,行为不端,有违礼制,请陛下——“
萧执接过帖子,展开。
帖子写得很漂亮,字是周夫人的手笔,措辞滴水不漏——「丞相府庶子沈宴清,痴傻多年,不堪教化,近因入宫伴驾,行为乖张,夜不归宿,恐有碍宫闱清誉,恳请陛下恩准,将此子遣返别院,禁足思过。」
遣返别院,禁足思过。
说得好听。禁足之后呢?一个傻子,死在别院里,谁追究?
萧执把帖子搁在案上。
“周鹤年递帖子了吗?“
“还没。但御史台那边——“
“让他们参。“萧执拿起朱笔,“参一本,我驳一本。“
“陛下,若是丞相那边——“
“丞相那边我来处理。“
赵德全低头退了。
萧执拿起帖子又看了一遍,拇指按在“沈宴清“三个字上。
他搁下帖子,拿起案角的画像,展开——画上那双散茫茫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张着。
他把画像和帖子并排搁在案上。
一边是傻子。
一边是柳长宣的外孙。
一边是白猫。
都是同一个人。
他拿起朱笔,在帖子末尾批了四个字——
「朕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