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推门 毯 ...
-
毯子铺了三天,沈宴清没提,萧执也没提。
那条灰鼠皮的毯子就搁在那把矮椅上,毛面朝上,软得他每次坐下去都陷进去半寸。他试着把毯子叠起来放旁边,第二天再去,毯子又被铺开了,平平整整的,毛面朝上。
福顺说正院那边安静了两天,没再派人来。沈宴清蹲在院子里戳蚂蚁的时候想,不是安静了,是夫人在等。等一个由头,等一个把柄,等他露出破绽。
他露出的破绽还少吗。
进宫十来回,膝盖磕青了,袍角蹭绿了,袖口里藏着一包猫毛。
蚂蚁排着队从他指尖底下过,他没戳。
乾明殿那边,永昌十九年科场案的旧档摞了半尺高。
萧执翻到第七本的时候手指停了。
卷宗纸脆,墨色暗了,但名字还能认——柳氏,江南苏州府人,永昌十九年进士柳长宣嫡女。科场案发,柳长宣革职流放,女没入官奴,后拨至丞相府为妾。
他拇指按在那个“柳“字上,墨印洇开了一圈。
柳氏。
沈宴清的生母。
卷宗末尾附了一页,字迹更旧——柳氏于承平三年冬病逝,死因不明,尸身未验。留下一子,庶出第三,时年三岁。
萧执合上卷宗。
三岁。
那孩子现在多大——十六?十七?
他拿起案角的画像,展开。画上那双散茫茫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人喂话。
左手食指旧疤。
萧执把画像放下,拿起那根白毛,拇指搓了搓。
柳长宣的案子当年办得急,卷宗里漏洞不少。他让人重新翻出来,不是因为沈宴清——起初不是。
起初是因为科场案牵扯到的那个人,户部侍郎周鹤年,是当朝丞相的妻兄。
周鹤年的名字在卷宗里出现了十一次。
萧执把卷宗推到一边,拿起朱笔。笔尖落下去,在便笺上写了两个字——周氏。
正院夫人姓周。
他搁下笔。
——夜里月亮没出来。
沈宴清蹲在床沿上等了很久,云层厚,月光透不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干干净净的,没有白绒。
变不了。
他攥着袖口躺下去,枕头旁边空瓷罐和纸包挨在一起,月光被云挡着,照不进来。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不是变不了猫的那种躁,是另一种——白天萧执蹲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
“下回它要是再来,让它进来。“
“门不锁。“
让猫进去。
他闭上眼,松雪味道从空瓷罐里透不出来,但从纸包里——从那两根毛上——隐隐约约的,缠在布料纤维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第二天进宫的时候他走路快。
快到福顺在后面小跑着追,喘着气说三公子您慢些,脚程都快赶上京兆尹的快马了。
书房院门没关,竹子影晃在青砖上。沈宴清推门进去,萧执不在案后——在书架前面,踮着脚够最上层的一本书,鸦青袍子下摆扫过书架底层的书脊。
沈宴清站在门口看了两息。
“够不着?“
萧执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书抽出来,拍了拍灰。
“你眼睛好,看看最上面那排,左边第三本,什么书。“
沈宴清走过去,仰头看了看。
“……《山海经》。“
“哪年的刻本?“
“看不出来,太远了。“
“踩着凳子看。“
沈宴清看了眼书架旁边的矮凳,搬过来踩上去,够到最上层。他一本一本地看过去,手指沿着书脊滑过去,报书名。
“《山海经》,《水经注》,《梦溪笔谈》——“他手指停了,“这本没有书名。“
“哪本?“
“最右边,灰封皮的,没有字。“
萧执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够上去——手指从他头顶掠过去,抽出了那本书。
“旧笔记。“萧执翻开,纸页泛黄,“先帝时候的,记些宫里杂事。“
沈宴清从凳子上下来,站在一旁。
萧执翻了两页,忽然停了。
“……写的什么?“
萧执没说话,把书页转过来给他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色淡了,但能认——「承平元年秋,御花园现白猫一头,通体雪白,目如琥珀,耳尖粉,宫人皆未见其来处,每夜至书房窗外蹲守,天明即去。太监疑为妖物,欲逐之,先帝止,曰:由它去。」
沈宴清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攥紧了袖口。
承平元年。
先帝。
白猫。
“……先帝养猫?“
“没养。“萧执合上书,“是野猫,来书房窗外蹲着,先帝没赶它。“
“为什么没赶?“
萧执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先帝的性子,旁人猜不透。“
沈宴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跟那只猫——“他顿了顿,“像不像?“
萧执没说话。
过了几息,他才回到:“不像。“
“哪里不像?“
“那只猫先帝没见过第二面。“
沈宴清的手指松了松。
“你见过第二面了。“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拨人。
不是内侍,不是太监,是御史台的两个小官,捧着折子站在书房院门外,说有要事禀报。萧执让他们进来了,沈宴清被内侍引到里间隔间里坐着,门帘垂着,听得见外头说话声。
“……永昌十九年科场案旧档重审一事,臣等以为不妥。当年案卷已归档,牵涉甚广,若重新翻出——“
“牵涉甚广。“萧执的声音,不高不冷,“牵涉到谁?“
“这……丞相大人当年亦曾过问此案——“
“丞相过问的是流程,不是案由。“
“是,臣等知晓,只是——“
“只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臣等以为,旧案重提,恐扰朝局安稳。“
“朝局安稳。“萧执的语气平了下来,“你们说的朝局安稳,是案子压着不翻,还是某些人睡得着觉?“
又沉默。
沈宴清坐在隔间里,手指攥着门帘的边角,布料被他拧出褶子。
永昌十九年。
科场案。
他听过这个案子。不是从书里——是从他娘嘴里。他娘死的那年他三岁,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坐在床沿上咳,咳完了一手帕的血,手帕底下压着一张纸,他偷看过一眼,纸上写满了字,他认不全,只认出“柳“和“十九“两个词。
后来那张纸没了。福顺说烧了。
外头说话声低下去了,脚步声响起来,御史台的人走了。
门帘掀开,萧执站在门口,看着他。
“听见了?“
沈宴清歪了歪头,眼神散着。
“……听见什么?“
“外头说话。“
“没听见。“
萧执看了他一会儿。
“你娘姓柳。“
不是问句。
沈宴清的手指停了。
门帘边角从他指缝里滑下去,垂着,不动了。
“……嗯。“
“永昌十九年科场案,柳家的事。“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萧执走进隔间,在他对面坐下来——不是蹲着,是坐着,和他平视。
“你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沈宴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上的疤在袖口里,他缩了缩手指。
“……不知道。“
萧执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外间案后坐下来,拿起朱笔,落了一笔在折子上。
“下回你夜里睡不着,不用蹲窗台。“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风大,“门不锁,你进来坐坐也行。“
沈宴清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哦。“
夜里月亮出来了。
不是满月,但够亮了。亮到他指尖发麻,亮到他蹲在床沿上,白绒从指缝里钻出来。
他变猫了。
白猫跳上窗台,蹲了一息,鼻子翕动——松雪味道从宫墙方向飘过来,比昨夜浓,比前夜浓,浓到他鼻尖发酸。
他翻出窗台,跑。
走过房顶,跳过巷子,落到宫墙外面的槐树上。暗哨在老位置,他绕开了,从水道矮墙翻进去,穿过竹林,跑到书房院墙外面。
墙头没人。
白猫蹲在墙头,看着院子里的青砖,看着竹丛,看着假山——
看着书房门。
门没关。
留了一条缝。
和窗户一样,一条缝,烛光从缝里漏出来,窄窄一条,照在台阶上。
白猫的尾巴翘起来,耳朵竖着,后腿蹬地跳下墙头,跑到书房门口。
他蹲在台阶上,前爪搭在门槛上。
门缝里透出松雪味道,浓得他鼻翼翕动,浓得他后腿发软。
他往前迈了一步。
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萧执站在门里,烛火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投在白猫身上。
白猫蹲在台阶上,琥珀色的眼睛仰着头,看着他。
萧执低头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琥珀色的,亮得像琉璃,和上回窗缝里看过来的是同一双。
耳朵尖粉的,尾巴翘着,白毛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暖光。
他蹲下来。
和白猫平视。
“你来了。“
白猫的耳朵抖了一下,尾巴尖慢慢垂下来,搭在台阶上。
萧执伸手,指尖悬在他头顶上方——
没落下去。
“不跑?“
白猫没跑。
他往前凑了一步,鼻尖抵在萧执的指尖上。
凉的,松雪味道从指尖上涌出来,浓得他呼噜声从胸腔里滚出来,低低的,闷闷的,像远处打雷。
萧执的手指落下去,落在他头顶上。
掌心温热,覆着白毛,顺着脊背慢慢摸下去——
白猫的呼噜声大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走到萧执腿边,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尾巴卷起来,绕在萧执的脚踝上。
萧执的手停在他背上。
“……沈宴清。“
两个字,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白猫的耳朵压下去了。
他没抬头,脑袋抵在萧执膝盖上,呼噜声闷在袍子里。
萧执的手指在他背上没动。
过了很久,很久。
“进来吧。“
白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萧执站起来,退了一步,门开着。
白猫迈过门槛,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