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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余温未散 晚风将槐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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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将槐叶的气息留在衣袖上,谢無幽独自走回偏院小屋。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暮色。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点残阳从窗棂斜斜漏进来,落在地面。他站在原地,缓缓抬起方才被江清离牵过的那只手。
十二岁的少年,早见惯旁人的冷眼与推搡。从小到大,没有人会这样温和地牵住他,留给他随时可以抽离的余地。这份暖意太过陌生,像抓不住的浮光,诱人,却又让他满心戒备。
他在床沿坐下,垂着眼,心底纷乱。
谢無幽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他只是寄人篱下,江清离这份善意,未必会长久。不能贪恋,一旦习惯,将来若是失去,只会更加难熬。
可念头刚落下,黄昏小道上,她安静牵着他慢慢走路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不知静坐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少年身子一僵,立刻站起身,看向门口:“我在。”
门没有推开,江清离只站在门槛之外,手中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温热的蜜水。
她将碗递过来,声音平和:“今日在学堂费了心神,喝点蜜水润润嗓子。”
谢無幽走上前,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那一点温热触上来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缩回手,瓷碗跟着轻轻一晃,几滴蜜水溅到碗沿。
他连忙稳住,双手捧住碗,头埋得很低,声音细弱:“谢谢你。”
江清离瞧见他突如其来的局促,没有上前,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叮嘱:“趁热喝,早些休息。”
“阿宥,你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话音落,堂内静了片刻。谢無幽缓缓抬眼,睫毛轻颤,碗沿还留着方才溅出蜜水的温润水汽。他迟疑着,轻轻点了点头,声线很轻:“好。”
“方才回来路上,看你一路沉默,是有烦心事?”
谢無幽指尖无意识摩挲瓷碗冰凉的外壁,垂眸望着碗中晃动的蜜色汤水,半晌才低声开口,声音细弱,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惶然。
“没什么。”
江清离静静看着他,并不逼问。
她看得出来少年心底藏了事,只是性子敏感内向,不愿轻易吐露委屈。
她放缓声音,语气温和:“若是不愿说,便不说。只是你要记得,在我这里,不必事事都独自扛着。”
谢無幽捧着瓷碗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浅白。
他垂首,目光落在碗中轻轻晃动的蜜水上,良久,才闷闷地出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屋内安静。
“学堂里的同窗……都说我是无根之人,寄人篱下。”
话音落下,堂内静了一瞬。晚风穿过窗棂,携着槐叶淡淡的气息漫进来。
“我知道这话不假。”他喉间微哽,睫毛不住轻颤,“可听见他们说的时候,心口还是难受。我总在想,你这般待我,也会被我连累的。”
江清离安静听完,没有立刻讲大道理。她弯了弯眼,方才沉稳的眉眼添了几分少女鲜活的调皮,轻轻摇头。
“哪有什么连累。”她偏着头笑,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点灵动,“那些同窗随口嚼舌根,当不得真。”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一下木凳边缘,语气带点小小的促狭:“再说,留你在身边,是我乐意。若是真会被拖累,我早便把你赶出去啦。”
谢無幽一怔,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惶惑稍稍散了些,怔怔望着她带笑的模样。
“可是……”他声音还是低低的,“我一无所有。”
“那便慢慢攒。”江清离扬了扬下巴,孩子气地眨眨眼,“来日你学有所成,还能反过来护我,到时候,便是我沾你的光咯。”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旧事,眉眼弯起,添了几分天真的俏皮,又补充了一句:“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经常在我耳边说,长得好看的人以后都有出息。”
谢無幽猛地一怔,原本沉郁的情绪骤然顿住。
他下意识垂眸,耳根飞快地烧起来,连握着瓷碗的手指都微微一紧。
他从来不曾被人这般直白夸赞样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呆呆望着碗里晃动的蜜色汤水,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哪里好看。”
江清离见他耳尖泛红,忍不住轻轻笑出声,身子微微前倾一点,目光落在他清秀的眉眼上,认真点头:“哪里都好看,等你长大,一定是极好看的人。”
谢無幽的头埋得更低了些,长长的睫毛盖着眼底,不敢抬眼去看她亮晶晶的眼睛。
瓷碗里温热的甜香袅袅升起,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壁,沉默许久,才小声嘟囔:“你骗人。”
“才没有骗人。”江清离鼓起腮,佯装不悦,随即又弯起眼睛,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狡黠,“不信你往后问问旁人,等再过几年,保准人人都夸你生得好。”
窗外晚风掠过槐树枝桠,沙沙轻响。屋内一时安静,只剩下碗中蜜水淡淡的甜气。
谢無幽悄悄抬眼,飞快瞥了江清离一眼,又慌忙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蜜水。
甜意漫过舌尖,压下了心底方才翻涌的酸涩。他捧着瓷碗,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江清离支着下巴看他,看见他小口小口喝蜜水的模样,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阿宥,我刚把你救回来的那几天,你都不想跟我讲话,防备心老强了。”
谢無幽握着瓷碗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轻轻抿了抿唇。
那时他流离失所,谁都不敢信,整日缩在角落,连看人都不敢抬眼。
“我……”他迟疑片刻,声音轻轻的,“我怕,而且当时我不太相信你是真的对我好。”
江清离闻言,托着腮笑起来,眼角弯成小小的月牙,带着孩童独有的轻快:“我晓得,换作是我,突然被陌生人捡回家,心里也会打鼓。”
说完,稍微凑近一点看着他:“那你现在是相信我是真心对你好的吗?”
谢無幽长长的睫毛猛地颤了颤,抬眼撞进她盛满月光的眼眸里。
少年攥着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那层长久裹着他的寒冰,像是被这一句问话轻轻化开一角。他沉默片刻,声音轻而认真:
“信。”
只一个字,却很重。
江清离眼睛一亮,脸上绽开欢喜的笑,像得了糖的孩童:“太好了!我还怕你一直不肯信我呢。”说着微微倾身,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不过是娘亲教她表达喜悦的举动,她心里半点别的念头都没有。
只是轻轻一碰,像一片软花瓣落在肌肤上。
谢無幽整个人骤然僵住,手里的空瓷碗险些脱手。温热柔软的触感停留在脸颊,一路烧到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江清离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往后坐回椅子上,眨了眨眼:“阿宥,你脸好红。”
少年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慌乱。指尖死死攥紧碗沿,声音细若蚊蚋:“我……”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心跳擂鼓一般,在胸腔里砰砰作响。
方才留在心底的蜜香,此刻好像变得更浓,漫得满身都是。
江清离撑着下巴瞧他,笑意盈盈:“这是完娘教我的,说是表达高兴举动,你愿意相信我。”
月光静静淌进屋内,落在少年泛红的侧脸。槐叶在窗外轻轻沙沙作响。
谢無幽许久才慢慢抬眼,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小声嗫嚅:“……嗯。”
周遭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槐叶簌簌,月光如水铺在案上。
江清离看他仍是一脸发烫的模样,忍不住又弯起眼,抬手将桌上的空瓷碗轻轻拢到一旁。
“夜深啦。”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我该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去书院。”
谢無幽慌忙跟着起身,目光依旧不敢长久落在她脸上,只垂着眼,声音轻轻的:“我送你到院门口。”
江清离点头应允,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屋门。
月色铺满庭院,地上落着细碎的槐花瓣,踩上去悄无声息。晚风掠过树梢,沙沙声不绝。
行至院门,江清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侧少年,眉眼依旧带着浅浅笑意:“就送到这里吧,阿宥快回屋,夜里风凉。”
谢無幽站在原地,望着她。方才脸颊那一点温热,仿佛还留在原处,心口依旧跳得不稳。他轻轻颔首:“好,早点休息。”
江清离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我回主府去啦,明日再来找你一起去书院。”
说罢转身,踏着一地月光走向主府回廊。裙裾轻轻扫过落了满地的槐花瓣,身影很快隐进廊下淡淡的阴影里。
谢無幽静静立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
晚风携着淡淡的槐香漫过来,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方才被她触碰过的脸颊。
同处一座大宅,不过几重回廊相隔,可今夜这片刻暖意,却像是落进荒芜心底的一点星火。
谢無幽年纪尚幼,尚不明白这翻涌的心绪是什么,只牢牢记住今夜的月光、槐花,还有她纯粹的笑意。
良久,少年才缓缓回身,走入冷清的偏院小屋。屋内烛火摇曳,余温未散。
他坐于榻边,抬眼望向窗外明月,久久无法安下心来。
今夜的事,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这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秘密,藏在偏院的月色里,安静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