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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准动他! 晚风卷着院 ...

  •   晚风卷着院角枯落的梅枝,擦过窗棂,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江清离端着一碟刚温好的蜜饯,脚步轻轻踏进偏屋。
      一身素色小袄,乌黑的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方才她去和管家商量,想问问能不能带谢無幽一同去书院读书。谢無幽已经养伤好些日子,身子好转不少,总困在这一方小院里也不是办法。
      “书院里先生和善,能识字读书,对你以后也有帮助。”她走到床边,把蜜饯放在小几上,眼睛亮晶晶看向谢無幽,“我同管家说了,明日,我带你一起去书院。”
      十二岁的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襟。
      读书,是他从前不敢奢望的东西。可一想到要踏入满是陌生孩童的地方,心底的戒备又猛地升起。他低声:“不必。”
      “怎么不必呀。”江清离歪头,“多认字总是好的,有我在。”
      “我可以保护你的阿宥,没人会敢欺负你的。”江清离笑得灿烂充满了孩童的天真。
      谢無幽没有再反驳,只是沉默着。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江清离早早收拾好笔墨,带着谢無幽去往江家附近的书院。
      石板路湿漉漉的,沾着晨露。江清离走在身侧,时不时回头看他,叮嘱:“书院里大多是附近人家的孩子,若是有人说怪话,不用理会,有事就来找我。”
      谢無幽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前方书院的木门,浑身紧绷。
      书院的课堂宽敞,孩童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笑。江清离带着谢無幽踏入屋内的瞬间,喧闹声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無幽身上。他衣着朴素,面色偏白,沉默地跟在江清离身后,身上那股疏离冷意,和这里格格不入。
      江清离帮他寻了一处空位,挨着自己坐下。一上午读书还算安稳,可等到课间休息,变故便来了。
      几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堵在庭院的老槐树下,拦住了打算去取水的谢無幽。
      “哟,这不是江家捡回来的野小子吗?居然也能来书院读书?”
      为首的男孩抱臂,带着嘲弄打量谢無幽,“书院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
      旁人跟着哄笑起来,有人伸手,一把推在谢無幽肩头。
      谢無幽的后背重重撞到粗糙的树干上。旧伤隐隐作痛。
      他抿紧嘴唇,抬眼看向这群人,眼底寒意漫上来,抬手就要反击。
      捡起一旁的木棍就要对着他们的脑袋打下去。
      “住手!不准动他”
      江清离端着水杯快步跑过来,看见他手里攥着木棍的瞬间,声音都变急了。
      她一下子冲到谢無幽身前,张开小小的胳膊拦在他和那群男孩中间。
      她没有去拦对面欺负人的孩子,先轻轻按住了谢無幽握着木棍的手腕。少女力气不大,指尖轻轻扣住他发抖的小臂,小声急道:“别拿这个,会伤人的。”
      谢無幽动作猛地顿住。木棍还悬在半空,指尖死死攥着木杆,指节泛白。
      怒火在胸腔里翻涌,后背的疼一阵阵传来,可手腕上那一点轻轻的温度,让他没法挥下去。
      对面几个男孩也被这架势唬得往后退了半步。
      “是你们先推人在先。”江清离侧过头,声音清亮坚定,“可若是拿木棍伤人,先生来了,有理也变成没理。”她转头看向谢無幽,眼神软了几分,低声劝,“放下好不好,交给我。”
      谢無幽垂眸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小背影,又看向她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冰凉的木棍,被她温热的指尖挨着。他沉默片刻,指节一点点松开,木棍“嗒”地落在草地上。
      江清离这才转头,看向那几个男孩,眉头皱起:“方才你们推他,撞到旧伤。这事我可以去找先生评理,但我不想闹到受罚。你们不要再寻他麻烦。”
      几人对视一眼,见谢無幽放下了木棍,知道再闹讨不到好处,嘟囔几句,不甘心地看着他们。
      在江清离转过身看向谢無幽的时候突然有一颗小石头砸中她的头。
      “咚”的一声轻响。
      江清离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晃,眉头猛地蹙起,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指尖能摸到浅浅的痛感,一点温热慢慢渗出来。
      谢無幽脚步顿住,猛地回头看向她。看见她捂着额头,指缝间隐约透出一点淡红,原本清冷平静的眼底翻起骇人的冷意。
      他垂眸盯着她受伤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疼吗。”
      江清离轻轻点了点头,又很快摇摇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还好,不算很疼。就是有点晕。”她不敢用力按伤口,只是虚虚盖着。
      她不敢用力按伤口,只是虚虚盖着,“我们先去找先生,不要动手。”
      扔石头的男孩低低嗤笑一声:“两个没爹娘的野孩子,绝配!
      话音一落,旁边几人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江清离听见那句侮辱人的话,心口一窒,额头的疼痛混着酸涩漫上来。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怒火的谢無幽瞳孔骤然一缩。
      那些人骂他,推搡他,他都可以咬牙忍下。
      可石头和话砸在江清离身上,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胸口。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怒火。
      他几乎本能地往前踏出一步,目光冷得吓人,就要朝着那几个男孩冲过去。
      “别。”江清离的声音轻轻发颤,却依旧坚定,“不要动手。”
      他想冲上去拦住那几个人,想替她讨回来,可江清离还拉着他的衣袖,软软地劝他不要动手。
      他咬了咬下唇,最终没有再往前迈步。只是目光牢牢锁住那几个正要跑远的背影,默默记下他们的模样。
      “他们那样说你,还害你受伤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藏不住的颤意。
      “口舌之争,动手就输了。”江清离轻轻摇了摇头,缓缓站直身子,“我们去找先生,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我扶你。”谢無幽放轻声音,小心翼翼伸出手,虚扶着她的胳膊。他动作很生涩,生怕碰疼她。
      谢無幽下意识换到外侧,将她护在里面,手臂虚虚托着她的胳膊,怕她头晕摔倒。他没有再回头看那群人,可那些刻薄的话语,牢牢刻在了心底。
      谢無幽一直悄悄侧头看她,见她脸色发白,脚步放缓,声音放得更轻:“撑得住吗?走慢些。”
      “嗯。”江清离轻轻应了一声,抬眼望向不远处讲堂的屋檐,“很快就到了。”
      身后早已听不到那群人的哄笑,可方才那些刻薄伤人的话语,还盘旋在谢無幽的脑海里。
      他安静地走着,没再多说话,心底却牢牢记住了今日发生的一切。
      从前旁人如何欺辱他,他都独自承受,可今日有人因为护着他而受伤,这份感受和以往全然不同。
      从前他默认所有人靠近,都带着目的。
      现在,心底多了一个小小的疑问:会不会,真的有人,只是单纯想对他好?
      可这一刻,这份想法悄悄变了。原来他也会害怕,害怕护着他的人受伤,害怕那些肮脏的言语落在她身上。
      “我想保护她。”谢無幽在心底默默念着这句话,没有出声。
      两人缓步踏入讲堂,屋内安静,先生正整理案上的书卷,听见脚步声抬首,一眼便看见江清离额角渗出来的血迹,当即放下手中笔墨。
      江清离微微欠身,依旧用手虚掩着伤口,声音平稳:“先生,方才在槐树下,几位同学推搡谢無幽,还拿石子掷过来,误伤了我。他们出言羞辱我们,我们便过来寻您。”
      谢無幽站在她身侧,沉默地垂着眼。
      平日里戒备疏离的少年,此刻却主动开口,声音清冷静定,一字一句把事情经过讲清楚,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漏掉那些伤人的话。“他们拿石头砸过来,还说了很难听的话。”
      先生仔细看了看江清离额头上的伤口,见血迹不算严重,但依旧不敢怠慢,先取来干净的帕子,小心帮她按压止血。
      “你们做得很好,像你们这种年纪遇到纷争没有动手,懂得前来告知先生。”先生语气平和,转头看向门外。
      “我这就派人把那几个孩子叫过来问话。清离,你先随我去偏房清洗包扎伤口。”
      江清离轻轻点头。
      谢無幽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先生手里那方沾了淡红血迹的帕子上,指尖不自觉又收紧。
      他没有跟上去,却定定看着江清离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他习惯了独自承受欺负,从来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冷静拉住他,还陪着他一同来寻先生。
      方才那股无处宣泄的怒火,此刻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了这样一个安静却无比坚定的念头。
      以往他只懂得防备、躲闪,被逼到绝境时便奋力反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想要护住另一个人。
      偏房那边传来淡淡的药草气息,先生正小心为江清离清理额角的伤口。隔着一道木门,他看不见里面的景象,只能静静站在廊下等候。风掠过廊边的草木,轻轻掀动他的衣角。
      不多时,门被推开,江清离走了出来。额头上贴着一方干净白布,将伤口遮盖住。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对着谢無幽轻轻弯了弯眼。
      “已经包扎好了,不碍事。”她轻声说道。
      谢無幽抬眼望向那块白布,目光顿了顿,低声问:“疼吗?”
      “还好了。”江清离摇了摇头,“先生已经让人去叫那几个同学过来,很快就会到了。”
      谢無幽微微点头,依旧定定看着她额间的白布,心底那一句“我想保护她”,沉得像一块石头。
      他不再是方才那个差点冲上去争执的少年,此刻安静站在江清离身侧,脊背绷得笔直,做好了对峙的准备。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那几个方才在槐树下起哄扔石子的孩子,被学童领着走了过来。
      他们原本还嬉皮笑脸,一看见廊下的先生,又瞥见江清离额头上包扎好的白布,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一个个局促地垂着头,不敢吭声。
      先生坐在廊下的木椅上,神色平静,开口问话:“方才槐树下,可是你们推搡谢無幽,投掷石子,还出言羞辱二人?”
      为首的男孩咬了咬嘴唇,还想辩解:“我们只是闹着玩,谁知道石子会砸到她……”
      “闹着玩?”谢無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对方,“你们刻意扔石头,说的那些话,也算是闹着玩吗?”
      他目光冷静,一字一句,把刚才那些伤人的话语复述出来。
      几个男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也没法抵赖,头埋得更低。
      先生听完,轻轻叹了口气,严肃地训诫他们欺凌同窗言语伤人的过错,责令他们向江清离与谢無幽道歉,罚他们抄写典籍,往后不得再寻衅滋事。
      几人低着头,依次向二人说了对不起。江清离轻轻颔首,平静接受。
      谢無幽只是淡淡看着他们,没有回应。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只是不希望江清离再因为他受到伤害。
      等那几个孩子离开,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先生叮嘱江清离好好休养伤口,若是头晕不适,便早些回去歇息,随后转身回到屋内。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廊前。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槐叶落在地面。
      江清离侧过头看向谢無幽,轻声道:“好了,事情了结了。”
      谢無幽抬眼望向她,目光落在那块白布上,低声道:“委屈你受伤了。”
      “不是你的错。”江清离浅浅一笑,“而且,我们好好把事情解决了。”
      谢無幽沉默片刻,心底那个念头再次浮起。
      十二岁的他还说不清这是什么心绪,只清楚一件事。往后,他不会再任由别人伤害江清离。
      “下次若是他们再来,我护着你。”
      谢無幽的声音很轻,却无比郑重。
      江清离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谢無幽。
      少年的眉眼依旧带着平日的疏离,可那双眼睛里,盛着认真,不似孩童随口的戏言。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声音温软:“好的阿宥,那以后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哦。”
      谢無幽望着她额间那方白布,指尖微微蜷起,轻轻“嗯”了一声。他依旧不习惯太多言语,可心底的决心,已经牢牢扎根。
      夕阳慢慢斜斜落下来,金色的光漫过学堂的廊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钟声缓缓响起,是散学的信号。
      “该回家了阿宥。”江清离轻声说道。
      说完便伸出手牵起他的手。
      指尖相触的一瞬,谢無幽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却没有挣脱开。
      江清离感受到掌心里少年的颤抖,没有用力攥紧,只是轻轻虚虚拢着他的手,温声说:“走吧,天色晚了。”
      她的手掌温热柔软,轻轻裹住他偏凉的手。
      谢無幽垂着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耳尖悄悄泛起浅淡的红。
      依旧浑身不自在,却任由她牵着,一同迈步离开学堂。
      两人沿着槐树小道慢行,晚风扫过枝叶,簌簌作响。
      一路没有多说什么,只有两只相握的手,隔一阵,谢無幽便悄悄蜷一下手指。
      夕阳慢慢斜斜落下来,金色的光漫过学堂的廊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还不知道,年少此刻许下的一句承诺,会跨越漫长岁月,在往后无数个风雨日夜里,始终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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