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赴旧阑》谕栖白

8、你躲什么！ 深宅大院最

　　深宅大院最不缺的便是闲言碎语。 高墙锁得住春色，锁得住风月，却永远堵不住下人嘴里纷飞的口舌。那日槐树下的月下私语，不过是点燃流言的一簇星火，真正让整座府邸窃窃私语、暗自揣测的，是日复一日、日积月累的偏爱与亲近。 谢無幽自入府那日起，便是特殊的。
　　他无依无靠，身世飘零，是林家好心收留的外客，寄人篱下，本就该谨小慎微、安分守己，躲在角落不惹人注目。可偏偏府中最尊贵温柔的大小姐江清离，待他截然不同。
　　旁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春日读书，庭院设案，小姐总会特意让丫鬟多备一张席位、一套笔墨，安安静静放在最阴凉通风的位置，专供谢無幽使用。夏日酷暑，冰镇的蜜水、刚切的鲜果、后厨刚蒸好的软糯糕点，府中份例有限，小姐自己素来俭省，却次次都要单独留出一份，差人送到少年的偏院。
　　往日府中仆从见他年幼孤苦，暗地里总有几分轻视，干活时故意刁难、使唤跑腿，言语间暗含讥讽，是江清离次次出面拦下。 她语气清淡，却字字坚定，护得他周全，不许任何人折辱半分。平日里的晨昏日暮，府里人人可见。回廊漫步，小姐身侧永远跟着身形清瘦的少年；书院习字，两人相对而坐，一坐便是整整一个下午；花开赏春，落雪观景，府中旁人皆是结伴而行，唯有他们二人，岁岁年年，形影不离。
　　这些细碎温柔的相处，藏在朝夕之间，早已被无数双眼睛悄悄注视。只是从前无人敢多言。
　　江家小姐心性良善、身份尊贵，待人宽厚悲悯，下人只当是大小姐心善，怜惜孤苦少年，多照拂几分罢了。可自那夜有人无意间撞见，月色皎皎，老槐婆娑，深夜二更天，寂静无人的庭院里，江清离与谢無幽静静伫立相对，低声闲谈许久，一切便都变了味道。
　　往日所有寻常的相处，全都被有心人翻出来，细细咀嚼，变作了不堪揣测的闲话。
　　午后日头正好，下人趁主子休憩，三三两两聚在假山背阴处、回廊柱后，低声絮语，风吹碎语，漫遍整座江府。
　　“你们当真看见了？昨夜那般时辰，小姐竟还同谢公子在外独处？”
　　“何止昨夜！依我看，根本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平日里小姐待他，未免也太好了些。”
　　“咱们府里规矩森严，最重礼教尊卑、男女大防。寻常外男，连小姐院落百步之内都不得靠近，可他谢無幽呢？日日伴在小姐身侧，同吃同读，朝夕相伴，哪里有半分避嫌的样子？”
　　有人压低声音，带着看热闹的微妙语气，字字诛心。
　　“说到底不过是个无根无凭的寄住客，无权无势，一无所有。小姐金枝玉叶、清清白白，身份云泥之别，何苦对他这般上心？”
　　“往日只当是怜悯，如今看来，未免太过亲近。孤男寡女，日日相处，日夜相伴，传出去外人怎么看？”
　　“是啊，这若是传去外面，旁人可不会管什么怜悯善意，只会说咱们大小姐不知避嫌，私近外男，往后名声何在？婚嫁何在？”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像细密的蛛网，一点点缠绕收拢，带着市井俗人最龌龊、最片面的揣测，将两人所有干净纯粹的相处，涂抹上暧昧不堪的色彩。
　　无人记得，最初是江清离见他孤苦无依、身世凄惨，心生恻隐，多照拂一二。
　　无人记得，年少相伴，只是纯粹的知己情谊，干净坦荡。
　　世人嘴碎，从不在意真相，只愿意相信自己揣测的流言。
　　彼时，谢無幽正捧着一册古籍，从回廊缓步走过。
　　少年身着素色布衣，身形单薄清挺，眉眼清冷安静。 这些断断续续、轻飘飘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尽数钻进他的耳中，狠狠砸在他心上。
　　脚步骤然僵立在原地，再也挪动不得分毫。
　　指尖下意识收紧，死死攥住手中书卷，纸页被捏得发皱、微微弯折，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的冷色。
　　他今年不过十余岁，年少懵懂，未曾通晓世间人情险恶，听不懂流言深处那些极尽肮脏的揣测与恶意。
　　可他听懂了最核心的一句话——是他太过靠近，是他不知避嫌，是他日日陪伴，拖累了她。
　　他是寄人篱下的浮萍，一无所有，名声、前程、家世，无一所有，本就卑贱低微，任人指点。
　　可江清离不一样。
　　她是高高在上的江家大小姐，温柔纯粹、干净皎洁，一生本该顺遂无忧、尊贵坦荡，该被所有人敬重呵护，该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
　　可因为自己日复一日的贪恋、寸步不离的陪伴、不知分寸的亲近，让她被府中下人肆意议论，被人指指点点，连清白名声都要蒙上污尘。
　　那些他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视若世间唯一光亮的朝夕相伴、温柔暖意，原来于她而言，全是负累，全是隐患，全是足以毁她清白的祸患。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酸涩、惶恐、愧疚，瞬间席卷了少年所有的情绪。
　　心底那点悄悄滋生、不敢言说的隐秘悸动，那点被月色温柔滋养的少年心意，此刻被这些冰冷的流言狠狠浇灭，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生生发疼。
　　他何其自私。
　　只贪恋她给予的温暖，贪恋她身边的安稳，贪恋这世间唯一待他温柔的人，却从未想过，自己片刻的温存，会将她推入万丈风波与流言蜚语之中。
　　不能再这样了。
　　绝对不能再靠近她分毫。
　　一念既定，少年眼底所有的温柔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寒凉的沉寂。
　　自那日起，谢無幽开始刻意回避江清离，避得决绝又彻底。
　　往日晨昏，他总会准时出现在院落之中，安安静静候她起身，随她读书习字、庭院漫步。她开口唤他名字，他总会立刻应声，眉眼温顺，满心欢喜。
　　可现在，他开始处处躲闪。
　　白日里远远望见回廊尽头那道熟悉的温婉身影，他第一反应便是敛尽神色，低头转身，毫不犹豫择另一条偏僻小路绕路避开，绝不与她正面相遇。
　　往日后厨送了精致点心、鲜果茶饮，只要是她送来的东西，他都视若珍宝，细细珍藏。 如今只要听闻丫鬟说是小姐吩咐送来，他便尽数婉拒，只说自己无需吃食，态度疏离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往日她寻他论书习字、闲谈散心，他从无推辞，次次相伴左右。如今不管小姐遣几波丫鬟来唤，他永远以温书繁忙、身子不适、需要练字为由推脱，次次避而不见。
　　短短三五日，两人之间那层朝夕相伴、亲密无间的薄纱，被少年亲手撕碎，隔出了一道遥不可及的鸿沟。
　　这般突兀又冷淡的转变，那般敏锐细腻的江清离，如何察觉不到？ 起初她只当他是读书疲惫、心绪不佳，并未放在心上。 可日复一日，次次躲闪、次次回避，少年态度冷得彻骨，全然不复往日温顺亲近。
　　她渐渐心底生疑，继而涌上浓浓的困惑与不解。
　　明明前几日月下相伴，他眉眼温顺安静，待她依旧温和，毫无异样。不过短短数日光景，为何判若两人？
　　这日午后，春风和煦，紫藤花满架盛放，垂落层层叠叠的紫花，落英纷飞，香气满廊。
　　江清离闲来无事，踱步穿过紫藤花廊，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的青石小道上，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
　　谢無幽抱着书卷，步履匆匆，原本垂着的眼眸在瞥见她的瞬间，骤然一紧，下意识便要转身躲开。
　　就是这个躲闪的小动作，彻底撞碎了江清离最后的隐忍。
　　她心头疑惑积压多日，此刻尽数翻涌上来，不再犹豫，快步上前，身形轻动，径直拦在了他的身前。
　　少年脚步猝然停住，避无可避。
　　江清离抬眸，望着眼前刻意疏离、处处躲着自己的少年，眉峰微蹙，眼底带着浅浅的困惑、一丝不解，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伸出手，轻轻一把攥住他宽大的衣袖，拦住了他所有退路。
　　风拂花廊，落英簌簌，细碎的花影落在两人肩头，静谧无声。
　　她定定看着垂首躲闪、不敢抬眼的少年，嗓音清浅温柔，却带着一丝执拗
　　追问，清晰响起在春风之中。
　　“谢無幽，你躲什么！”
　　少年浑身猛地一僵，身躯紧绷，宛若被冻住一般，一动不动。
　　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着，死死垂落，不敢对上她清澈温柔的眼眸。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滚烫的绯红。
　　心底千言万语，万般愧疚、惶恐、隐忍、无奈，翻江倒海，堵在喉头，最终却字字难言。
　　他不能说流言，不能说旁人的揣测，不能说自己怕拖累她。
　　只能死死咬着唇，沉默不语，任由满心酸涩与苦楚，独自吞咽。
　　春风温柔，花影温柔，唯独他心底，一片寒凉荒芜。
　　咫尺之距，却似隔了山海万重。
　　他最不敢面对的人，此刻正温柔攥
　　他的衣袖，轻声问他，为何躲闪。
　　可他，一辈子都不敢告诉她答案。